第八十六章 解脫
頂樓的風有些大,將宿文的睡裙揚起了個漂亮的弧度。
宿禮看著空蕩蕩的輪椅和坐在樓頂邊緣瘦弱的背影,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來,他有一瞬間幾乎想直接衝出去,在宿文跳下去之前先一躍而下。
“文文。”宿禮的聲音在發抖。
宿文聞聲轉過頭來,對著他露出了個比哭還難過的笑,“哥哥,你怎麼來了?”
“我……”宿禮艱難地邁著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他,“文文,你別這樣,你想幹甚麼?我不會回家的,你要是不想再見到我,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和爸媽面前,你別這樣,好不好?”
宿文看著他搖頭,聲音中帶著壓抑的絕望,“我不會跳的哥哥,我不會再當著你的面跳下去的,我……我不想傷害你,對不起。”
“你沒有傷害我,也沒有傷害任何人,文文,你聽我說,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宿禮慢慢地靠近她,笑道:“有甚麼事情我們一起商量好不好?哥哥先抱你下來。”
“你別過來了哥。”宿文搖頭,“這裡太冷了。”
“那我們先回家?”宿禮止住了腳步,停在了離她兩三米的地方,小心地徵求她的意見。
宿文還是搖頭,小聲說:“我回去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宿文被他說得有些恍惚,愣神的一瞬間被宿禮一把從後面撈住了腰,但是宿禮高估了這牆的高度和宿文失去知覺的雙腿,險些被掙扎的宿文直接給帶下去,二十幾層樓高的深淵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住了他的胳膊和校服,將他連帶著宿文一併從懸空的黑夜中生生給扯了上來。
宿文吸了吸鼻子,抬起手來胡亂地抹了把眼淚,“對不起哥哥,我不是真的討厭你,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差勁,我怎麼做都達不到爸爸媽媽的要求,還要把心裡的怨恨發洩到你身上……
宿禮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看向鬱樂承,鬱樂承的臉比他和宿文加起來還要白,手攥得他的胳膊生疼,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沒事吧?”
宿文震驚地瞪圓了眼睛,難以相信這些詞語會跟自己品學兼優的哥哥扯上關係,“……哥哥?”
我有時候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不想這樣的,可是現在我都已經站不起來了,還落下了三年的課,以後不管怎麼追都追不上去了,就算腿能治好,我也是個廢物,還要浪費你們的精力和錢,我當時要是沒活下來就好了……
嘭的一聲悶響,宿禮緊緊抱著臉色煞白的宿文,而鬱樂承在他身後拽著他的校服和胳膊,鬱樂承後面是緊緊抓住他的呂文瑞和謝姚,幾個人癱坐在地上,俱是出了一身冷汗。
宿禮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你看啊文文,每個人都有優缺點和自己的小秘密,就算被發現了也無所謂,只要自己活得開心就行,而且你這麼漂亮,戀愛都沒談過,是不是太虧了點?”
宿禮整顆心都快要揪起來,他用發著抖的手強裝淡定地推了推眼鏡,“啊,這個事兒仔細一想是挺尷尬的。”
“沒關係,我有辦法。”宿禮衝她伸出了一隻手,目光緊緊地盯著她說:“太高了哥哥就抱你下來,來。”
宿文哭著搖了搖頭,“爸爸媽媽本來偏心你,現在又偏心我,你已經夠難受了。”
宿文愣了一下,小聲道:“爸爸媽媽要是知道你早戀,會罵你的。”
“而且現在你們這些小女生特別流行跟紙片人談戀愛養老公,你不是喜歡那些動漫和遊戲嗎?我都替你看過了,那麼多帥哥還在等你——”宿禮的手堪堪能碰到她的裙襬,“而且我男朋友特帥,出cos一絕,真不考慮見他一面?”
宿禮張了張嘴,驚魂未定地低頭看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的宿文,哆嗦著聲音咧嘴笑道:“看,你嫂子,超厲害。”
宿文又哭又笑地看著他,“沒有,他們對我都小心翼翼的,都不敢跟我大聲說話,還每天都誇我,我多吃一口飯媽媽都要誇……可我就是覺得難受,他們只是怕我去死,我都知道的,誰都不敢提我自殺的事情,但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我為甚麼自殺,我遺書都寫好了,也跟所有人都告別了,還寫了那麼過分的信給你,結果卻沒死成……我其實覺得沒臉再見你們了……”
“臥槽臥槽!!”謝姚抓著鬱樂承的手還沒敢鬆開,“臥槽嚇死爹了!”
哥哥,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麼想,我也從來都不敢跟爸爸媽媽說,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我還會想要是我當時沒跳樓就好了,要是我當時再努力學習一點就好了,也許情況會變得越來越好,就算考不了年級第一也能上了高中……爸爸媽媽對我越好,我心裡就越自責,哥哥,我不知道怎麼辦了,可我爬上來的時候還是覺得很害怕,這裡太高了……”
呂文瑞使勁嚥了咽口水,“奶奶的,我他媽以為得被你們給帶下去,鬱哥威武!”
“我難受甚麼啊?我巴不得他們少管我。”宿禮試探著往前走了一小步,笑著說:“我跟你嫂子談戀愛談得正熱乎呢。”
宿文慢慢地漲紅了臉,“我、我……”
“隨便他們,罵就罵唄。”宿禮又小心地往前半步,“我可不止早戀,我還抽菸喝酒打架泡吧,夠他們打死我了。”
“是爸爸媽媽給你壓力太大了嗎?”宿禮謹慎地問。
宿文小心翼翼地看向鬱樂承,鬱樂承也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兩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鬱樂承鼓起了勇氣,小聲道:“你、你好。”
宿文往宿禮旁邊縮了縮,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更小的聲音回答,“你…你好。”
在這種情形下兩個社恐人士問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淒涼可憐,連旁邊的謝姚和呂文瑞都能感受到他們的尷尬和社死。
“那個,妹妹?”謝姚從鬱樂承身後探出頭來笑得一臉憨厚,“這裡風大,你看咱們要不移個駕?”
宿文紅著眼睛看向宿禮。
宿禮摸了摸她的頭,“沒事,沒有告訴爸爸媽媽,也沒有報警,我們偷偷來的,我怕我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了。”
“對不起哥哥,我……”宿文既尷尬又窘迫,不知所措地看向宿禮。
宿禮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靠在鬱樂承身上抱著宿文,“好了,看在你誠懇道歉的份上,我勉強原諒你了。”
宿文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不過你那封信確實寫得很過分,我看完難過地哭了好幾宿。”宿禮沒好氣地掐她的臉,“你非得戳我心窩子是吧,甚麼叫我對誰都笑臉相迎左右逢源,我又不是青樓賣笑的,語文老師看了得氣死,還有甚麼我潔身自好不近女色唔——”
宿文漲紅了臉去捂他的嘴,“哥哥!”
宿禮笑著倒在鬱樂承身上,含糊不清道:“好了好了,不說。”
宿文這才尷尬地放下了手,恨不得找個地縫直接鑽進去。
“你哥確實不近女色,因為他好男色。”鬱樂承扶了宿禮一把,然後幫他把宿文扶到了輪椅上,小聲道:“而且很不要臉。”
宿文有些愕然地看著他。
鬱樂承訕訕的摸了摸鼻子,伸手扶住腿軟的宿禮,認真道:“他沒你想得那麼好。”
“過分了啊鬱樂承。”宿禮轉頭瞪他。
鬱樂承抿了抿嘴唇,看著宿文道:“但他因為你一個電話差點被嚇死,他很愛你。”
宿文眼眶驟然一紅,宿禮清了清嗓子,矜持地推了推眼鏡,“別聽他胡說,我只是有超高的預判。” 謝姚和呂文瑞走在輪椅的兩邊點頭,像是左右兩個護法,呂文瑞點頭道:“真的,我從來沒見他這麼害怕過。”
“妹妹你多大了?要不要加個微信?”謝姚從兜裡掏出手機,“我掃你?”
“去去去。”宿禮一把擋住他,“我妹不加。”
“嘿,我問咱妹妹呢。”謝姚扒拉他的胳膊,笑嘻嘻地看向宿文,“別管你哥。”
經過謝姚這麼一插科打諢,尷尬又緊張的氣氛才逐漸消散下去。
幾個少年推著輪椅上的宿文進了樓道,都沒有看見鄰近那棟樓上站著的一人一狗。
“收工。”那人打了個響指,勾著手裡的小籃子扔給了旁邊的大狗轉身就走。
“汪嗚!”大狗一口咬住小籃子,屁顛屁顛跟在了他身後。
——
電梯門緩緩合上。
“要回家嗎?”宿禮問沉默不語的宿文。
宿文仰著臉看向他,小聲道:“不回去爸爸媽媽會著急的。”
“天亮之前悄悄把你送回去。”宿禮笑道:“就當成我們共同的秘密好了。”
“沒有離家出走過的青春期是不完整的。”謝姚贊同地點點頭,“上回我離家出走雖然回去我爸給我抽了個半死,但想想還挺爽的。”
“放心,不會有人知道的。”宿禮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喜歡放仙女棒嗎?樓下儲藏室正好有,我們去公園給它全放了。”
宿文遲疑地點了點頭。
黑暗中,宿禮緊緊抓著鬱樂承的手力道驟然一鬆,笑道:“那我們走。”
鬱樂承捏了捏他汗溼的手心,他看著宿禮強顏歡笑的樣子,心疼到一種幾乎到憤怒的程度,他甚至有種拽著宿禮跑上樓讓他爸爸媽媽好好看看的衝動,明明這些事情不應該由宿禮承受。
但是站在宿禮的角度上,他又實在無法指責宿文。
深夜的津水河涼風習習,寬闊的河面倒映著冷白的月亮,宿文坐在輪椅上披著宿禮的校服,安靜地看著仙女棒的火光在黑暗中閃爍。
不遠處的涼亭裡,鬱樂承和謝姚還有呂文瑞在小聲地說著話,呂文瑞正在吐槽他們的物理老師。
宿禮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捏著石子朝河面打了好幾個水漂。
“哥哥,對不起。”宿文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我不該這麼做讓你擔心。”
宿禮沉默了幾秒,拋了拋手裡的小石頭,“疼嗎?”
“甚麼?”宿文一時沒反應過來。
“從樓上跳下去的時候疼嗎?”宿禮偏頭看向她。
宿文臉色慘白,放在腿上的那隻手不受控制地開始痙攣,緊接著就被宿禮溫熱的手緊緊握住,“我有時候也經常想從樓頂跳下去,試試你當時是甚麼感覺。”
宿文的手哆嗦了一下,“別……”
“我不會的,有個人經常會讓我放棄這種想法。”宿禮抓緊了她的手,“你其實一點兒都不喜歡兔子,對吧?”
宿文愕然地看著他。
“不然你為甚麼經常不給你那隻小兔子餵食……但是我特別喜歡,可有的時候喜歡也不一定能養好。”宿禮說:“你留下來的那隻兔子我本來想幫你好好養的,但最後還是在儲藏室裡餓死了,我有段時間記性不太好,等我發現的時候它的腦袋都被老鼠啃了。”
“宿文,那隻兔子本來應該是我的。”宿禮看著她道:“但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沒有照顧好它。”
宿文慢慢地紅了眼睛。
“你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給任何人道歉。”宿禮說:“你要兔子我可以讓給你,你要爸爸媽媽我也可以讓給你,我……就想讓你好好的,你知道嗎?”
宿文沉默地掉著眼淚,微涼的水珠落在宿禮的手背上,燙得他心臟都蜷縮了起來。
“跟爸媽一起出國吧,把腿治好,然後去上學,忘了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交些朋友,開始全新的生活。”宿禮笑著抬手給她擦眼淚,“等你想我的時候,就回國來看看,然後讓我大吃一驚。”
仙女棒滋滋地冒著火星,然後在晚風中逐漸熄滅歸於了寂靜。
天色微亮的時候,宿禮和鬱樂承幾個悄無聲息地翻進了學校,然後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宿舍。
謝姚和呂文瑞也不管只有一個多小時就要響起床鈴,累得倒頭就睡,鼾聲此起彼伏。
宿禮站在陽臺上拿著手機給宿祁函和張秋華髮著長長的資訊,鬱樂承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斯文俊朗的側臉。
宿禮檢查了一遍資訊,確認無誤之後,過了許久才點了傳送,然後像是突然被卸了力氣,塌下了肩膀。
“我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他看向鬱樂承,“但我覺得宿文需要一個新環境擺脫過去,只要有我在,她看見我就會想起學校發生過的事情,難免會——”
他話沒說完,就被鬱樂承摟住了肩膀抱進了懷裡。
“你做得對。”鬱樂承語氣堅定道:“你還有我。”
宿禮輕笑了一聲,伸出胳膊緊緊摟住了他的腰,連呼吸都在發顫,“我現在只有你了。”
【這可真是……太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