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手掌
從山裡去鎮上的路並不好走,而且有段路是大片的野林子,鬱樂承考慮再三,還是決定等車來,一直等到天色徹底暗下來,鬱樂承終於等到了一輛去鎮上的三輪摩托車。
三輪車晃晃悠悠開了半個多小時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公交車的最晚班是六點半,已經發車了,鬱樂承估摸了一下從鎮上走到市裡的路程,晚上十一點之前應該能到宿禮家。
他背好了書包,踩著帆布鞋開始沿著鎮上的馬路慢慢往市裡走。
鎮上這幾年發展得也很快,街邊都蓋起了兩三層的沿街樓,開著各種各樣的店鋪,還有專門收快遞的地方,他走了沒多久,肚子就傳來了聲響。
他從兜裡掏出錢,還有二十三塊六,最後拿了一塊錢從路邊的店裡買了個燒餅,餅已經冷了,咬在嘴裡算不上多好吃,他一邊走一邊吃,很快就吃完了,然而還是覺得很餓。
不過多少也起點作用了。
鬱樂承很喜歡自己一個人貼著路邊走,沒有人會關注自己,也不用擔心會有人突然衝出來揍他,而且有一個確定的目的地,只要一直走,就能到達終點。
天色終於徹底黑了下來,出了鎮子之後是成片連綿的田野,寬闊的馬路上車輛極少,鬱樂承走在路燈下的人行道上,開始回憶白天的事情。
這簡直算得上是他十八年的人生裡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情了,儘管這在別人看來算不了甚麼,卻是他第一次挺直了脊背跟鬱偉和鬱元明說話。
那些長久以來憋悶在心底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傾瀉而出,只是他長久以來溫吞懦弱的性子讓他說不出更有殺傷力的話來,有時候他很羨慕宣小雨,他親眼見過這個表姐跟宣康摔東西耍性子,而向來威嚴說一不二的宣康只能頭疼地看著她,最後還要好聲好氣地去臥室門口哄人。
像只毛茸茸又熱烘烘的小羔羊。
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見韓芳,上次見面還是她挺著大肚子,月份看上去比當時的馮珊香要大一些,也可能是因為懷的雙胞胎,也不知道鬱偉和馮珊香到底是誰先出得軌,不過左右和自己沒有關係了……
“自己一個人走夜路也不害怕。”宿禮揉了揉他的頭髮,忍不住伸手掐住他的臉頰,神情溫柔地控訴道:“還撒謊騙我。”
【所以還是得給兔子找個安全的窩,我就可以搬過去跟他一起住窩窩裡啦!】
不過今天沒有看見宣小雨,可能又是為了李凱的事情。
李傅非完全是不管不顧地在馬路上飆車,把鬱樂承嚇了個半死,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但是宿禮開得卻又慢又穩,他趴在宿禮的背上,甚至能聽見他有點快的心跳。
於是鬱樂承就很聽話地貼了上去,臉頰被他身上的皮衣給冰了一下,“你、你怎麼找來的?”
【這麼好看的兔子高低得賣個幾百萬!】
“宿禮?你、你怎麼會來——”鬱樂承驚訝地望著他,但卻因為驚喜和開心都沁出了點汗。
“唔,我幫老鄭整理資料的時候看過你家住址。”宿禮面不改色地撒謊,很快樂地抱住了主動貼貼的小兔子,“我就試試能不能找到你。”
鬱樂承嚇了一跳,他對這種摩托車多少有點心理陰影,生怕對方摘下頭盔來露出的是李傅非那頭藍毛,忍不住退後了一步。
誰知本來變遠的轟隆聲又逐漸變近,幾乎是貼著他放緩了速度。
【艹,老子就知道這死兔子叛逆期到了!】
“嚇到了?”宿禮的聲音從那黑漆漆的頭盔裡傳了出來,然後開啟擋風鏡,露出了那雙帶著笑的眼睛。
溫暖又安全。
和坐李傅非的摩托完全不一樣。
定位器肯定很貴。
不知道過了多久,摩托車終於停了下來,鬱樂承有點迷糊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是個陌生的地方,不過酒店的標識格外顯眼,他摟著宿禮沒放。
“我爸今天忽然回家。”宿禮拍了拍腰上的手,忍不住摸了一把。
【眼睛都哭紅了,小兔子可憐兮兮自己一個人在這兒走……媽的心疼死了,快給我抱抱。】
宿禮還戴著手套,舉起胳膊來擋在身前,“幹嘛?想仗著周圍荒無人煙的耍流氓啊?”
“我不冷。”宿禮繃著臉道:“摟住我的腰。”
鬱樂承抿了抿唇,趴在了他的後背上摟緊了他的腰,“好了。”
鬱樂承還沒從手機被裝定位器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就被宿禮用臉頰蹭了蹭凍得發麻的耳朵,忍不住抬起頭看向他。
從頭到尾都沒捨得動宣小雨一根頭髮,連句重話都沒有。
鬱樂承有點心虛地點了點頭,忍不住走近了他一步。
宿禮抬手抓住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給他塞進了自己的衛衣口袋裡擋風,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啟動了車子。
摩托車轟隆的聲音幾乎貼著他過去,鬱樂承被那酷颯的造型吸引了注意,忍不住轉頭多看了兩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超帥!小兔子不得被我給迷死!!想飆車——不行不行,載著兔子呢,不得給他嚇死,安全第一安全第一,慢慢開還能讓鬱樂承多摟一會兒,嘿嘿嘿,談戀愛果然很好玩。】
於是他摟得更緊了一點,將臉埋在了宿禮的衛衣帽子裡。
鬱樂承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他既厭煩這些人這些事情,卻又總控制不住自己因為這些人這些事情而惴惴不安,他看了一眼快要沒電的手機,又看向彷彿沒有盡頭的公路,唯獨邊上偶爾路過歸家的汽車或者電動車能讓他稍微安心一點。
“我就說那風聲不太對,還有拖拉機的聲音。”宿禮拿下頭盔從摩托車上下來,打量了他一圈確定人沒事之後才放下心來,“去找你爸了?”
【臥槽……臥槽心臟要炸了,他媽的死兔子勾引我!!】
【看我不好好收拾——】宿禮的心聲戛然而止,好半晌才不自在地移開了眼睛,有點粗暴地將他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先回去。”
說不羨慕是假的。
【千萬不能讓他發現我往他手機裡裝了定位器……嘶,萬一被發現了我該怎麼解釋,這也不怪我啊,他要是天天待在我身邊我肯定不給他裝,是他非要去姑姑家還騙我來找他爸,還好沒被那個傻逼揍成死兔子,不然老子白養這麼長時間了……唔,他耳朵好紅。】
鬱樂承從摩托車上下來,宿禮停好了車帶著他進去,笑道:“這麼聽話,不怕我把你給賣了?”
“你呢?”鬱樂承看著他單薄的衛衣。
鬱樂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後衝他露出了個乖巧的笑。
“和長毛借的車,皮衣也是他的。”宿禮把頭盔和衣服都遞給他,“穿好。”
以及他雀躍的心聲。
鬱樂承搖了搖頭,主動抓住了他溫熱的手,宿禮愣了一下,然後扣住他的手去了前臺辦入住,拜宿禮所賜,鬱樂承也習慣了帶著自己的身份證。
進了房間之後,宿禮就開始脫衣服,但鬱樂承沒有再像他們第一次出來住酒店時那麼慌張,先是觀察了一下整個房間才將目光落在宿禮身上,謹慎地問道:“宿禮,你不回家嗎?”
“不回去,陪你睡。”宿禮把衛衣脫了,裡面甚麼都沒穿,露出了勁瘦的腰身。
他平時給鬱樂承的印象是除了偶爾內心跳脫,看著還是很斯文儒雅的,但這麼一看也不盡然,寬肩窄腰,薄削的肌肉線條很漂亮,還能隱約能看見人魚線……鬱樂承有點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雖然宿禮嘴上說著自己彎了,但鬱樂承知道他根本不是同性戀,只是像小孩搶玩具一樣想擁有男朋友這個頭銜,甚至完全沒有跟同性戀共處一室時該有的自覺。
【長毛這衣服上全是煙味,受不了啊啊啊——洗澡!】
宿禮推了推眼鏡,熱情地邀請他,“承承,要一起洗澡嗎?”
【給兔子搓澡!!大白兔子還不是任我玩哈哈哈哈,鬱樂承肯定會同意的吧,都是男朋友了就沒甚麼好避諱的了,除非他害羞,不過害羞嘛,嘴上說著不要其實還是想的……吧?】
鬱樂承面不改色地搖了搖頭,“你先洗吧。”
宿禮有點失望,不過也沒有強迫他,“好,你在外面看會兒電視。”
宿禮洗澡很快,穿著浴袍出來的時候鬱樂承還沒弄明白遙控器,宿禮頂著頭溼漉漉的頭髮坐在了他身邊,“給我。”
【小笨兔子,這電視能投屏嗎?我現在邀請他看片兒會不會有點太突兀啊?要不還是算了,感覺有點奇怪,我他媽看兩個男人搞簡直精神折磨好不好……可是好想看小兔子甚麼反應,靠這遙控器是不是該退休了,媽的按八下都反應不過來,艹!】
鬱樂承默默離他遠了一點。
“等會兒問問前臺,你先去洗澡。”宿禮開始研究怎麼把電池給扣出來互換一下。 “要不別看了。”鬱樂承十分慶幸遙控器壞了,把那兩個可憐的遙控器從他手裡救了出來。
宿禮聞言衝他笑了一下,“那我們幹甚麼?”
鬱樂承將目光從他敞得有點開的浴袍上挪開,“我作業還沒做。”
一直等到鬱樂承洗完澡靠在床頭開始做試卷,宿禮才真的相信他是要做題。
“……你這麼做舒服嗎?”宿禮看著他蜷縮在床頭,“要不去桌子上。”
【不嫌脖子難受嗎?頭髮也不吹乾,啊,好可愛,想抱進懷裡揉一揉。】
鬱樂承搖了搖頭,垂著眼睛繼續做題,宿禮在旁邊玩手機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就感覺旁邊的床墊一沉,宿禮就捱了上來,將腦袋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宿禮好像很喜歡這樣挨著他。
“這裡,算錯了。”宿禮伸手指了一下他的步驟,“少了個負號。”
鬱樂承嗯了一聲,改掉了步驟,剛寫了個等號,宿禮就歪過頭親了親他的脖子,鬱樂承後背僵了一下,又放鬆了身體,繼續做題。
宿禮卻開始越來越不肯老實,從脖子慢條斯理地親到了耳根,讓鬱樂承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他小聲地抗議道:“宿禮,我在做題。”
“這些你都會,不用做了。”宿禮抬起頭來看了眼他通紅的耳朵,很有禮貌地問道:“可以繼續親嗎?”
【想親鬱樂承的嘴巴。】
早就親過了許多次,鬱樂承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湊上去吻住了他,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宿禮這次親得有些兇,鬱樂承差點沒喘上氣來,靠在床頭輕輕推了他一下,“可、可以了。”
之前他說可以了,宿禮就會很體貼的停下來,只是這次卻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反而扣住他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
原本平整的試卷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揉皺,然後滾到了床邊的地毯上。
然後宿禮就跟試卷一起滾了下來。
“對、對不起!”鬱樂承手忙腳亂地下來扶他,臉紅得厲害。
宿禮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表面風輕雲淡,心底卻炸開了鍋,【臥槽臥槽,我他媽竟然……啊啊啊啊找條縫讓我鑽進去吧鬱樂承肯定感覺到了!怎麼辦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救命!!】
“沒事。”宿禮抓著他的手起來,又有點不自在地鬆開,總覺得碰到他的手指想被火苗燎了一樣有點發燙,“很快就好了。”
【嗚嗚嗚讓我去死!我還被他踹下來了!他之前那麼明顯我都沒推開過他!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鬱樂承真是太過分了!!!】
鬱樂承尷尬地望著他,“要我……幫忙嗎?”
然後他就清晰地看見宿禮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正當他要退後的時候,宿禮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關鍵時刻心聲變得模糊不清,宿禮意味不明地盯了他半晌,忽然對他笑了一下,“算了,過來讓我抱抱。”
鬱樂承心想果然如此,卻不知道為甚麼反而放鬆了下來,他準備過去坐在宿禮身邊,卻猝不及防被他一拽,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宿禮輕輕地舔了舔他的鎖骨,沉聲道:“你爸又打你了嗎?”
“沒有。”鬱樂承搖了搖頭,“今天我爺爺生日,很多親戚都在,他不敢。”
“你怎麼跟他說的?”宿禮有點好奇地問。
於是鬱樂承就將白天的事情簡單地複述了一遍。
宿禮忍不住笑道:“你還挺勇敢的。”
鬱樂承搖了搖頭,扶著他的肩膀小聲道:“我…很沒用,說話的時候渾身都在抖,還想哭。”
“那你哭了嗎?”宿禮摸了摸他的眼睛。
“沒有。”鬱樂承看著他慢吞吞道:“我…出來跟你打電話的時候、才哭的。”
“跟我打電話為甚麼哭?”宿禮問。
鬱樂承又覺得眼眶有點發熱,微微蹙眉道:“我、我不知道。”
大概是……突然覺得很委屈,連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安和難過,這些委屈在見到宿禮來找他的時候到達了頂峰,又被他悄悄地壓了回去。
宿禮盯著他看了很久,心聲依舊模糊,最後湊上來輕輕地親了親他的眼角,“那你……再哭給我看看,好不好?”
鬱樂承有點為難地抿了抿唇,“現在哭不出來。”
他平時基本上不會哭的,只是不知道為甚麼,自從認識宿禮之後,他哭的頻率開始上升,甚至自己都控制不住。
宿禮有點失望,“好吧。”
鬱樂承知道他心裡肯定又是些奇怪的想法,但他有些累了,乾脆就窩進了宿禮的懷裡,貪婪又小心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溫暖。
宿禮好像也很喜歡這樣抱著他,在鬱樂承聽著他模糊的心聲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終於開口道:“承承,我妹妹要回蕪城了。”
鬱樂承有點詫異,“你還有妹妹?”
不怪他詫異,他去宿禮家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一張全家福,他甚至不知道宿禮家裡有幾口人。
“嗯,跟我是雙胞胎。”宿禮抱著他停頓了很久,有些不爽地皺了皺眉,“我不希望她回來。”
鬱樂承張了張嘴,他試圖去安慰宿禮,但宿禮肯說的資訊太少,他嘴巴又笨,甚至不知道應該從何安慰。
宿禮看著他這幅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她回不回來也無所謂,我有你就夠了。”
鬱樂承聽不清他的心聲,也難以找到這兩者之間的邏輯關係,只是覺得宿禮的神情有些煩躁,又有點難過,罕見地打破了自己的原則,去關心別人的私事,“她會來七中上學嗎?”
“不會,她上不了學。”宿禮有些冷漠地斂起了笑。
“你…不喜歡她?”鬱樂承試探地問道。
宿禮摟住他的腰仰面躺在了床上,鬱樂承跌在他身上想起來,卻被他翻了個個兒被迫趴在了他身上。
“我誰都不喜歡。”他溫柔地哄著身上的人,“承承,舔一下自己的爪爪給我看,好不好?”
鬱樂承下意識要拒絕,但話到嘴邊,他望著宿禮鏡片後深情又專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
氤氳的燈光裡,少年清俊的側臉被勾勒出了淡淡的光暈,柔軟的舌尖觸碰到有些纖瘦的腕骨,很快又消失不見,只在白皙泛著細小青筋的面板上留下了點微不可察的水漬。
宿禮呼吸近乎停滯,眼底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舔手掌很奇怪,鬱樂承就舔了舔手腕,誰知道宿禮看過來的眼神讓他更覺得羞恥。
宿禮這樣子看起來……多少有點毛病。
鑑於他看自己手腕的眼神像是要嚼碎吞進肚子裡,鬱樂承忍不住蜷縮起手指,把整隻手都藏在了背後。
宿禮期待地看向他另一隻手。
鬱樂承飛快地把另一隻手也藏了起來,堅定地衝他搖了搖頭。
宿禮失落地垂下眼睛。
真是隻狡猾的壞兔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