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劉徹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反駁。蓋因這兩句話槽點太多。且不提他沒有整天喊打喊殺,只憑衛青第一次出征就直搗龍城,也不是個脾氣軟的。
司馬遷寫的甚麼玩意,讓她對他和仲卿誤解這麼深?早知如此他就看看了。
“無言以對了吧?那就起來!”衛子夫推他一把,“坐著洗臉的毛巾了。”
劉徹被迫移開,衛子夫抽出一小塊淡藍色的布,“也是給仲卿準備的?”
“當然。”衛子夫把浴巾毛巾疊好,牙刷牙膏放毛巾上,“還差甚麼呢?”看到花花綠綠的牙膏,一拍大腿,“不行!陛下,明天給我弄個小竹筒,我把牙膏擠進去,否則衛青沒法跟人解釋。最好再做個書包。他那麼小,沒個書包,光靠手拎得多累啊。”
劉徹看了看屬於衛青的一小堆,屬於他的孤零零的小牙刷和指頭那麼大的牙膏,滿眼複雜,又不能打罵,“你當養兒子呢?你只是衛青的姐,還是假的!”
“在他眼裡我就是真的啊。”
劉徹心梗“他有娘,衛媼會給他準備。”
“得了吧。指望我那個娘,都不如指望他自己。再說了,家裡那麼多人,她顧得上才怪。”衛子夫猛然看向他,“你給的五十金買了房,置辦了傢什還能剩多少?夠不夠買頭毛驢的?不夠的話他得走著來上班。”
衛子夫噎了一下,頓時心虛,“以前的衣服都不合身也不合適,勉強能穿出去的只有身上這套睡衣。”
衛子夫張了張口,“管就管吧。誰讓我佔了人家妹妹的身子呢。”五十金轉眼間沒了二十,衛子夫的心啊,一抽一抽疼,“你上輩子衛子夫得寵後,可沒少賞衛家東西。”
劉徹的嘴巴動了動,萬分想問他哪樣的人。這女人總不至於把仲卿當成天上有地下無的完人吧。
劉徹“幾匹布,至於這麼節儉嗎?”
“這種質地的布要好看,也是用同色的線繡。倒不如干乾淨淨,破了還可以改做別的。”
“還有霍去病。”
“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找你抱怨。”
衛子夫白了他一眼,廢話不是嗎。
“嗯?”
衛子夫“繡就不必了。我那裡有世上最好的棉布,來自我們那兒最好的棉花產地,也就是西域,麻煩你讓她們給我做幾身衣服。”說著榻上多出三匹棉布,都是上了色的。色也都是用玉佩裡純天然顏料染的。這些布有些年頭了,她一直沒拿出來是因為好裁縫貴,還不如買呢。手藝不行的,又糟蹋了她的布。好在玉佩裡倉庫時間靜止,做好甚麼樣,拿出來還是甚麼樣。
“你不是很欣賞他嗎?還給他準備這麼多東西。”
衛子夫又覺得牙癢,“你都這麼說,我還怎麼留!以後看到他披著蓑衣來上班,衣服鞋子全溼了,我還有甚麼臉說自己仰慕強者。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朝他大腿上踹一腳,又拿出二十金和下午剛做的毛巾和浴巾。
一天沒過去,心紮好幾次,劉徹發現他竟然快習慣了,生不起氣來,“朕該謝謝你體諒?”
生來就有人給準備這些,劉徹哪知道,“以前沒聽仲卿提過。”
衛子夫看一下面前的東西,“這些能一樣嗎?又不用錢買。再說了,我欣賞他也要先顧好自己。我都不好過,就算崇拜他又能崇拜幾天?你也動腦子想想好吧。”
“仲卿是極少抱怨。”劉徹憑良心說。
暫時不起疑,夜深人靜時回想起一天所發生的事,定然懷疑。
“體諒就算了,真想謝趕緊把衣服做好,再給我挑個聽話且針線活好的宮女,我要做書包。”
“衛家當值的有兩個。”劉徹淡淡的說道。
“哦,那你就留著。”劉徹事不關己的說。
劉徹看到榻上還有不少像衣裳的東西,“這些又是甚麼?”
劉徹握緊拳頭,“朕瞎還問你?”
衛子夫一愣,不敢相信,“你讓我給他,你有沒有心?”
“衛長君也歸我管?”
劉徹扯開薑黃色的布,“甚麼都不繡不好看吧?”
“給衛青啊?”
衛子夫無奈地搖頭。
“瞎啊。沒看見是衣服?”
“吩咐繡娘做快點。”劉徹道。
衛子夫頓時氣的想罵人,“你,你要是故意激我,那我不得不說你成功了。你若心裡真這麼想,那我告訴你,我還就不是這樣的人。我不捨是因為你這人沒心,我怕以後淪落街頭乞討為生。”
“那時她身懷六甲,朕賞多少都不為過。你也想同她一樣?”
“我以前是個普通人,小農民意識才正常。”衛子夫瞥一眼他,“敢說我突然大手大腳揮金如土你不生疑?”
衛子夫一看他滿面寒霜,心裡咯噔一下,哈哈尬笑“開玩笑,開玩笑,我給便是,左右在宮裡也用不著錢。毛驢便宜腳力好,買頭毛驢和小車,再僱個車伕,十金夠了吧?”
“不捨得就把這些收起來。”劉徹指著榻上的東西,“別拿小恩小惠膈應人。朕的大將軍不差你這些雞零狗碎的玩意。”
衛子夫“人說女人心海底針,你們這些當皇帝的也不逞多讓。但也正常,你都這麼小心了,上輩子還能先被田蚡糊弄幾十年,後又搞出巫蠱之禍。要是萬事不操心,大漢江山早在你手裡完了。”
劉徹的手又癢了,“你還有五十金。”
衛子夫連連搖頭,“那還是算了吧。可是陛下——”
“那也不如你。”衛子夫看到金燦燦的黃金又忍不住心疼,索性用毛巾一裹放衣櫃上,來個眼不見為淨。
“又怎麼了?”
劉徹發現沒有牙刷牙膏便知她剛剛說這兩樣不多並非胡謅。嘴裡總算有句實話,劉徹心裡也舒坦點,移開她的腳,“你這女人,別得理不饒人,無理攪三分。”
劉徹深呼吸再呼吸,莫生氣莫生氣,氣出病來她如意,“朕沒腦子?”
劉徹沒料到,“他剛會走。”
“送給小外甥的禮物,順便提醒我二姐的那個相好,去病沒爹,但有我這個姨母,好好待他。”
劉徹很高興她想到這些“不必如此,他沒那個膽量。”
“那該敲打的也得敲打,以防萬一。”
劉徹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實在沒想到她還懂得敲打。
“你說的對,是朕忘了你未有孕,在外人看來地位不穩,難保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衛子夫“你可算認同我一次。看在這點上,再送你兩樣東西。”
如同小手指大的牙膏旁又多了兩個那麼大的。劉徹氣結“既然還有,就不能給朕一個像你或仲卿那麼大的牙膏?”
“不能,因為沒有。”
劉徹手癢“你上輩子多窮?連幾個大牙膏都買不起。”
“這些不是買的,我住客棧時人家備的,算在房錢裡面,不拿白不拿。”
劉徹“……你給朕不要錢的?”
衛子夫不禁皺眉,“這麼生氣幹嘛?我都沒管你要錢,還有甚麼不滿意的。我跟衛青甚麼關係,跟你甚麼關係?有好的肯定先緊著自己人。何況這些牙膏雖小,都是極好的客棧裡的。小客棧的那些我連看都不看,別說往家拿。你就知足吧。”
劉徹怒極反笑“朕還得謝謝你?”
“謝就不必了。咱們現在怎麼說也算朋友,就當朋友送你的。” 劉徹真想把牙膏拍她臉上“做這些需要哪些東西,朕明日就命人去尋。”
衛子夫大喜,“當真?先照配料表找來我試試。”
“你寫下來,他們不認識上面的字。”
“我也不會小篆啊。”
劉徹張口想說,你這麼聰明還有不會的。一想他也不會甲骨文,起身出去“春陀,準備筆墨竹簡。”
春陀“陛下,晚膳差不多了。”
“朕先寫份東西。”劉徹關上門,繞過兩道屏風來到臥間,“收拾收拾用膳。”
衛子夫找個細長的腰帶系在腰間,乍一看有點像短褐。
劉徹“先這麼著吧。”
榻上有太多見不得人的東西,劉徹把三匹布抱到外間,春陀進來送筆墨,把布捎出去。
劉徹這人也怕死的很,年紀輕輕就搞養生。
中午有魚有烤肉,晚上除了素菜便是魚和蝦,還是清蒸水煮的。
衛子夫瞧著挺大的方几上擺的滿滿當當,但一清二白分外分明,頓時想一腳踹翻對面的人,“你就給我吃這個?”
“愛吃不吃,不吃餓著。”劉徹喝粥吃菜。
衛子夫摸摸肚子,有點餓,此時再去做怕是會餓過勁。
“陛下,您今年是十八吧?”
劉徹撩起眼皮看她一下,有話直說!
“正長身體,這樣不行。”
劉徹“有葷有素,有湯有粥,有何不行?濃油赤醬才是一頓飯?”
“也不是。可這麼簡單不符合您的身份啊。您想啊,您可是至高無上的皇帝,讓老百姓知道你就吃這些玩意,他們會不會懷疑國庫空虛,皇帝都吃不上飯?”
“多慮了,祖父和父皇都是這麼過來的。”
衛子夫脫口道“所以他們死的早。”
“你說甚麼?!”劉徹放下碗。
衛子夫慌忙說“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對先人不敬,這就吃,這就吃!”
“餓著!”劉徹抬手抽走她的碗。
衛子夫下意識想搶,一見他面無表情,好像真生氣了,“其實吧,也不能全怪我,我以前幾乎每晚都吃烤的東西。”
“所以你也死的早?”
衛子夫想罵娘,“對,您說得都對。一人一次扯平行不行?以後有甚麼吃甚麼,絕不挑食。”
劉徹把碗還給她。
衛子夫接過去看到米粒色澤晶瑩,不禁“咦”一聲,“用我的米煮的粥?”
“春陀說,膳房說這種米好。”
衛子夫“我說甚麼來著,吃我的米就你的菜,你我搭夥。還非說我是蹭飯的,我還是蹭飯的嗎?”
“你不是。”劉徹無奈地看著她,“你是聒噪。”
衛子夫嗆了一下,氣得瞪一眼劉徹。
劉徹作勢要把菜拿走,衛子夫瞬間老實。
“這樣多好啊。”劉徹不禁感慨。
衛子夫喝粥堵住嘴巴。
春陀帶人進來,杯盤狼藉,索性連同方几一起撤下去。
衛子夫推開窗戶散散氣。
太監往白玉砌成的浴池裡注入溫水。
劉徹拿著牙刷牙膏進去。
衛子夫不禁問“您會用嗎?”
劉徹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兩炷香,劉徹神清氣爽的出來,心情倍好,看到衛子夫把玩著及膝的長髮,關心道“還不去洗漱?”
“我在想要不要把頭髮剪了。”衛子夫糾結,“剪到肩胛骨呢?”
劉徹“你剪?”
“你給我剪啊。”衛子夫想也沒想,“我後面又沒手。”
劉徹料到這點,否則她絕不會在他面前裝模作樣,“那你還是早點睡吧。”
“啥意思?”
劉徹“夢裡甚麼都有。”
衛子夫抬腿就要踩下去。
劉徹先一步跳到榻上。
衛子夫氣咻咻挽起頭髮“給我等著!”
劉徹笑笑把兩個玉枕放好,拉開褥子,發現多出一條,天青色,上面沒有一絲花紋。劉徹摸摸面料,果然是那個甚麼西域棉,被子裡還有一個寬大的像枕頭一樣的東西。
劉徹把這兩樣擺出來,指給衛子夫看。
“這是我的。”衛子夫放下她那邊的床簾道。
劉徹“朕的被褥裡可是蠶絲。”
“我的棉被也不差。別看比您的薄,絕對比你的舒服。”衛子夫說著把玉枕放在足足有一丈寬的榻中間。
劉徹挑起眉頭,“甚麼意思?”
“楚河漢界,這是界碑。”
劉徹氣笑了,活了兩輩子,還是第一次遭人嫌。
“朕稀罕嗎?”
衛子夫搖頭晃腦“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們男人都是有便宜不佔王八蛋。但凡不讓你們負責,母豬也下的去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