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我愛你(結局上)
哪個女孩子不想有一場盛大婚禮, 彼時鐘意還沒領證的時候,曾經隨賴司硯參加長輩婚禮,很簡單的西式婚禮, 並不算隆重, 不過新娘子的婚紗, 那叫一個讓人過目難忘。
猶記得那天參加完婚禮,兩個人從酒店出來, 鐘意就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看著賴司硯停住腳, 背了手說:“如果哪天我結婚,我一定要親手設計婚禮現場,我喜歡小清新風格,藍天白雲下,我穿著潔白婚紗,婚紗的裙襬一定要長, 又長又飄逸……花要以淡粉淡藍淡綠為主, 月光白或者香檳金的座椅……”
那個時候賴司硯還不知父親母親正在背地裡,張羅著幫他定親,兩人接下來很快將要面臨考驗。
所以抬起來眼眸, 淡笑著回應她:“好,都依你,甚麼都依你。”
鐘意聽過還算滿意,主動挽上賴思燕的手臂。
夕陽的落日餘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那個時候, 鐘意還是意氣風發, 追求極致浪漫的年紀。
她心中嚮往的事, 賴司硯乾脆果斷的答應了。
不過等有一天真的要結婚, 她就連婚紗都沒穿過,甚至就連婚戒,都是倉促之下選的。
門當戶對,可以避免夫妻之間,至少一半的矛盾。
要不然怎麼說,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都是跟自己的相處。
如果不委屈,或者雖然委屈,還能做到真的不計較,那就去妥協讓步。
所以愛人之前先愛己,是有道理的。
作為一個喜歡浪漫,喜歡儀式感,又對自己的婚禮曾經充滿幻想的鐘意,心中自然是有委屈的,雖然接受了這些委屈,可年少的時候,心胸哪能那麼開闊。
安陽哭笑不得,“打誰的臉?就一個破古董,你就想打人家的臉?甚麼叫豪門世家?意思就是說,這種破玩意人家不缺。我就問你,假設你有十萬塊,你施捨給了別人一塊錢,現在那個人為了證明自己有骨氣,把你給他的一塊錢反手又丟給了你,你會有感覺嗎?你會覺得,這個人神經病吧!人家隨手就可以送的東西,說明並不在意,只是對你來說,價值不菲!”
真正在一起,過起來平淡如水的日子,又要去計較那一份儀式感。
兩個人就像亡命鴛鴦,不顧家人反對,任意而行,就像逃命似的,慌里慌張就婚姻大事定下來了。
離婚的時候,鐘意也硬氣擰巴,就因為吳珍紅一直誤會她嫁給賴司硯是為了錦衣玉食,為了金錢物質,收了的東西,鐘意一氣之下說還就還。
所以鐘意心中充滿了不滿和怨懟,曾經對賴司硯有多愛,有多忍讓,那個時候就有多少抱怨。
換言之,如果鐘意嫁給了門當戶對,就算對方敢這樣,鐘意也只會覺得——真他媽不識抬舉。
雖然不是橫行霸道的那種人,可從小到大順風順水,也不曾看過別人的臉色,也不曾有人需要她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拍馬屁地去討好。
所以啊,跟一個人在一起,千萬不要做那麼多犧牲。
可賴司硯的母親吳珍紅女士,恰恰就是那種,需要所有人恭維,需要所有人拍馬屁戴高帽的型別。
不過人都是貪心的,沒在一起的時候,就想著不管怎麼樣,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其實有時候想想,難道鐘意自己就沒問題?
對吳董事來說的一塊錢而已,也並不能證明鐘意就是那種——不愛慕虛榮之人。
當然,在這場以純粹的相愛為開始,以慘淡離婚為結局的感情裡,對鐘意也好,對賴司硯也罷,都是一場剝皮剔骨的蛻變。
經過安陽的一番解釋,鐘意才不得不承認,她自以為打了吳珍紅的臉,但對吳珍紅來說,實在不痛不癢,甚至就連往心裡放,都沒必要。
她也想做一個將軍額上能跑,馬宰相肚裡能撐船的大度之人,可在感情面前,有多愛就有多計較。
吳珍紅真的很差勁嗎?
其實有時候理智下來想想,每個人身上有優點也有缺點,吳真紅確實比較端架子拿喬,後面也給了鐘意不少臉色看。
所以自卑使人面目全非,說甚麼有骨氣,說甚麼人窮志不能短,不過都是自我安慰。
就覺得我為你受了委屈,我為你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我為你還要忍受你父母的不認可,你就應該無條件的站在我這邊,無條件的對我好,無條件的包容我,接納我,補償我。
雖然比不得某省某市博物館裡陳列擺放的那個價值連城,不過就送她的這個,也得幾百上千萬。
因為這件事還被安陽罵過,她說甚麼來著,她說:“你腦子被驢踢了,還是被門擠了?送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憑甚麼給她還回去?”
所以,或許曾經失敗,但這次不一定還會失敗,畢竟人都會長大,都會改變。
從小到大,物質生活也好,身份地位也好,雖然比不上賴家豪門世家,但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錦衣玉食嬌生慣養著呵護著,小心翼翼養大的。
所以你覺得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在有錢人眼裡,同樣一件事,人家的看法不一樣。
鐘意生氣反駁:“她不是覺得我和賴司硯在一起是為了他們賴家名聲地位和金錢,我送這個東西,就是為了打她的臉!”
鐘意儘管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說,在婚姻的後面一段時間,她自己也是有問題的。
因為你的每一次犧牲和讓步,你的每一次委屈,都會忍不住期待對方給你更多的回應,當有一天回應得不到滿足,期待值又被放的無限大,那種難過、失望,是常人很難接受的。
在做任何犧牲之前,都要問一問,自己委屈不委屈?
如果委屈,那就不要妥協讓步。
所以古時候的人,才非要講究一個“門當戶對”。
女孩子不管再愛一個人,都要守好自己的邊界。
不能因為愛一個人,完全失去自我,不顧自己的感受。
就是因為家庭背景懸殊,面對生活的雞零狗碎,賴司硯和鐘意才更難走到一起。
或許潛意識裡,她就是因為地位懸殊自卑又擰巴,所以當吳珍紅區別對待的時候,才會把吳珍紅的一言一行,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解讀成——看不起她。
一個人的格局是用錢撐大的,當你沒擁有那麼多的財富,你也很難擁有有錢之人看待世界的格局。
這種降維打擊,真讓人心裡難受,不過又不得不接受……
在鐘意乖順沒得罪她的時候,吳董事長雖然言辭之間頗有不滿,但出手向來大方,第一次見面就送了她一個唐代鏤空鎏金香囊,通體雕著花鳥紋飾,透著千年的暗香浮動。
但一開始,雖然對她這個兒媳不滿意,不過還算大方。
但逃避比改變簡單很多,沒有一場痛徹心扉的體驗,沒有人會主動想要改變。
至少賴司硯這三年改了很多,這次求婚,他已然做好決定。
是以這晚賴司硯在賴家大宅,當著母親吳珍紅的面,旁若無人地跟鐘意打電話,講完以後收起手機。
端坐在沙發上略微沉吟,掀起來眼皮子去看母親。
兩人迎面相坐,吳珍紅從始至終沉默,低垂著眼眸,靜靜喝茶。
現如今,每次賴司硯回賴家,吳珍紅也算摸透了。
不是來孝敬她陪她的,都是來提要求的。
想到這裡,她把手中的白色茶杯放到桌子上,抽了一張紙巾,團在手裡揉來揉去。
就等著賴司硯說話。
果然,賴司硯沉默了沒幾秒就開口:“我準備跟鐘意復婚。”
說完朝母親看過來。
只見母親臉上表情平淡,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說實話,自打那天,賴司硯在她當眾面前一跪,吳珍紅就知道,或早或晚都有這一天。
當然時間上略微倉促,雖然對這個並不驚訝,還是沒想到發展這麼快。
於是眨了眨眼皮,淡淡點頭,“嗯,然後呢,你又想說甚麼?”
賴司硯開門見山,也不跟她客氣,當即便表明這次的態度——
“從此之後,家裡只有一個女主人,那就是鐘意。大事也好,小事也罷,不許你插手,更不許你有一言半字的多管閒事,除非,鐘意她主動來問你的意見……”
賴司硯如今掌管著整個賴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說話斬釘截鐵,頗為硬氣。
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下通知。
吳珍紅聽著怎能不憋屈,胸膛起伏不定,半晌眼眶微紅,沒有跟他硬碰硬,反而軟聲細語問:“司硯,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孩子,20多年嘔心瀝血把他撫養長大,他長大了,翅膀硬了,突然跑到你面前跟你這麼說話,你心裡會是甚麼感受?”
賴司硯支起來額角,手臂撐在沙發扶手上,看起來神色倦怠,有些乏累。
不過隱忍許久,他還是堅持說:“對不起母親,在我心裡,你和鐘意一樣重要,但想要家庭和睦,你必須要懂得收斂。我沒有辦法強迫鐘意妥協讓步,我只能強迫你。”
吳珍紅好笑地看過來,鼻子一陣酸澀,“為甚麼?”
賴司硯蠻不講理地說:“因為你是我媽。”
吳珍紅哼笑:“好一個我是你媽,因為我是你媽,所以我就欠你,你是來向我討債的吧?”
說完悠悠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紙團,用力丟到桌子上。
賴司硯合上眼睛,壓抑許久才恢復平靜,眼眸倏然又啟開。
“如果實在不行,你們以後就少來往吧。”
說完抽了手臂,猛然站起身。
走兩步又長嘆口氣,轉過身看她一眼,“明天我求婚,希望您也盛裝出席。”
吳珍紅抬起來下頜,仰頭看他,“我去不去,有這麼大的區別?”
賴司硯點頭,“當然,因為離婚的時候,有您的原因,所以這次求婚您去了,是給她的一個態度。”
說完之後,賴司硯就打電話給李澤林,吳珍紅還沒答應,他就開始著手安排,“把準備好的禮服今晚送過來,明天讓造型師一早過來,”他看了吳珍紅一眼,“我母親是個講究人,一定要她滿意才行。”
說完又把電話收了,想到甚麼,嘴角才掛上微笑,對吳珍紅軟硬兼施,“禮服應該是你最喜歡的款式,我親自幫您挑的,挑了整整一個下午……求婚戒指,我都沒這麼用心……”
女人果然是好哄的,其實吳珍紅唯一氣不過的,就是自己兒子在鐘意面前軟話說盡,到了自己眼前,就非要用一些強硬手段。
吳珍紅一直都吃軟不吃硬,他還逼著她妥協,心裡當然氣不過!
殊不知賴司硯用的先禮後兵的路數,重要的決定,倘若嘻嘻哈哈的說,就怕往後埋下禍端,吳珍紅聽不到心裡去,所以他必須語氣堅定,神情嚴肅的表明態度。
這邊吳珍紅聽了兩句好話,臉色頓時好看不少,低下頭低聲詢問:“挑了一下午?為了這次求婚,看樣你費了不少功夫,公司的事情都做好了?你可不要忘了身上的擔子和責任。”
賴司硯目光淺淺落過來,掃了母親一眼,低下頭整理衣袖,語氣溫和地說:“就是想要安定下來,收心去忙公司的事,所以才把這次求婚往前提了又提,甚麼時候把鐘意接回家,我才能安生……”
“是啊,”吳珍紅耷拉著眼皮子,不鹹不淡說了句,“我聽說鐘意這次回來,和以前大不相同,特別受男孩子歡迎,就那個——”
她思索了一下,“那個秦家的小子為了追她,在星凝鬧得沸沸揚揚……花邊新聞都傳到我這裡來了……”
提起這事,賴司硯臉色立馬變了,“誰跟你說的?是不是李澤林多嘴?”
吳珍紅整理著衣袖,他越是心情不好表情緊張,她就越是慢慢悠悠,“當然不是,昨天幾個太太來我這喝茶,正好你一個阿姨跟秦太太走的近,就提了兩嘴……我覺得她嘴裡的姑娘,我怎麼聽怎麼覺得像鐘意,細問之下,果然是。”
吳珍紅掃他一眼,視線落到別處,低聲嘟噥,“秦太太也著人瞭解過鐘意的背景,書香世家……”
她抿了抿嘴皮子,故意告知他:“秦太太向來就喜歡這種出身乾淨的姑娘……估計是看上了……”
賴司硯輕笑了下,“怎麼?姓秦的那小子,連他媽都準備出動了?”
笑完之後,嘴角就冷下來,眼毛犀利漆黑,隱隱帶上薄怒。
不知怎麼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關係,因為吳珍紅幾句話,又讓賴司硯遷就於她。
“就你事多,秦太太怎麼就一眼就看上,絲毫不介意鐘意的家庭背景?當初你就偏偏硬撮合我的婚姻,非要搞甚麼商業聯姻?”
吳珍紅平白無故被指責,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瞪著眼睛委屈道;“秦家能跟我們賴氏比嗎?兩個秦家加起來,都沒我們賴氏家大業大!檔次不一樣,要求自然不一樣!”
賴司硯抬手捏了捏鼻樑,大概是因為秦太太打聽過鐘意,讓他醋極,氣極。
所以毒舌起來,連自己都詛咒——
“你沒聽說富不過三代?我恰好就是第三代!”
吳珍紅直接炸毛,“你烏鴉嘴,閉嘴!”
賴司硯怔了一下,胸膛用力起伏一陣才恢復穩定。
兩人之間氣氛頓時冷下來。
房間頓時陷入極致安靜,就連呼吸聲都顯得尤為突兀。
半晌,吳珍紅才說:“明天求婚,我會去。”
賴司硯敷衍點頭,“嗯。”
吳珍紅頓了頓又說,“你想趕緊復婚接她回來,那就趕緊的吧。”
賴司硯有些難以置信,抬頭去看母親。
吳珍紅說:“但是我們約法三章,如今賴氏交給你,是你爺爺和你父親兩代人的心血,你不許信甚麼富不過三代這種混蛋話!”
賴司硯嘴角輕揚,仍舊端著架子,“嗯。”
可算讓他捏到吳珍紅的軟肋,那就是賴氏的家業。
*
李澤林一早就過來接鐘意,因為是週末,鐘意睡了個懶覺。
電話打過來時,還躺在被窩裡賴床。
緩了緩才曉得問:“接我去做甚麼?”
李澤林笑吟吟地重複說:“昨晚賴總不是通知過您,今晚要跟您約會,因為是一個比較隆重的派對,賴總那邊很多親朋好友都會參加,所以要帶您去選衣服做造型……”
鐘意修長的指尖抵著粉唇,慢悠悠打了個呵欠,“可是我約好了,白天要陪安陽去選婚紗。”
李澤林也知道鐘意有個閨蜜叫安陽,最近準備結婚,就問:“那不如一起,我接上您,然後咱們再一道去接安陽?反正時間還早,我帶您去看禮服的那家店,做婚紗也非常有名……”
鐘意想了想,“那我問一下安陽?”
李澤林說:“我在路上,十分鐘就到,您趕緊問一下。”
鐘意還是覺得,今天有些古怪,蹙了蹙眉,捏著手機試探李澤林:“今天到底是甚麼安排?為甚麼我覺得怪怪的?”
李澤林打哈哈,“參加大型商務派對都得這麼安排,大概是您參加的少,不太適應吧……”
鐘意想了想也是,那個時候雖然嫁給賴司硯,不過畢竟沒辦婚禮,也沒通知外人。
說到底有些見不得光,像攜帶家屬的酒局應酬,商務酒會之類,考慮到賴家父母的牴觸情緒,鐘意也從不想參加,賴司硯都是獨身前往。
如今看賴司硯的態度,是想大大方方承認這段戀情了。
對任何一個女孩子來說,這都是足夠的誠意和安全感,鐘意儘管嘴上不願承認,心裡還是很受用的。
多嘴又問一句:“是不是有記者那種?”
李澤林又笑了,眉梢輕挑,“不僅有記者,我估計明天啊,我們整個陽城都得鬧得沸沸揚揚。”
鐘意沒反應過來,頓了頓才“啊?”一聲,“到底甚麼派對,這麼大的陣仗?”
李澤林說:“去了不就知道,湊熱鬧嘛,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我想去都沒資格呢……您現在也進入職場了,這種場合,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能積攢不少人脈關係呢……”
要說花言巧語,還是李澤林會說,三言兩句一扯,把鐘意心頭的疑慮徹底打消。
本來她還一直懷疑賴司硯突然這麼大的動作,是想跟她求婚。
儘管昨晚賴司硯否認,鐘意心裡還是有些狐疑。
可現在聽李澤林這麼一說,瞬間就覺得,確確實實是她自作多情,而賴司硯只是想帶她參加派對,給她以後的工作添磚增瓦罷了。
這份心意,頓時讓鐘意動容。
於是結束通話電話立馬給安陽打電話,提到今晚派對,誰知安陽比她更有興趣,上來就問:“你能不能帶我一塊參加?”
鐘意遲疑幾秒,“那我問問賴司硯?”
安陽躍躍欲試,“趕緊問,還選甚麼婚紗,婚紗推遲兩天選也行,這種大場合說不定還能認識我們行業的人!”
安陽可是個工作腦,所以一聽要介紹人脈關係,頓時就把結婚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兩人一邊聊著,鐘意一邊給賴司硯發訊息:【安陽今晚也想跟我們一起參加派對,可以嗎?】
賴司硯回得很快:【當然可以,讓李澤林帶你們兩個去選禮服吧。】
鐘意完全矇在鼓裡,還有些歉意,【不會影響你今晚談工作吧?】
賴司硯說:【還好,你開心就好。】
這句話,難免讓鐘意過分解讀,隱隱不安:【真的不影響?你實話實說,如果影響,我就回絕她,工作重要。】
賴司硯說:【除了安陽,你也可以多帶幾個人。】
鐘意笑了一下,【就帶她一個就好,你以為我們是組團蹭吃蹭喝嗎?】 賴司硯大概在忙,沒回訊息,過了兩分鐘才又說:【嗯。】
後面一個字略顯敷衍,鐘意捏著手機吩咐安陽:“那你趕緊收拾一下,大概半個小時,去你家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鐘意趕緊起床。
畢竟李澤林已經在路上,估計馬上就到。
因為是去做造型,本來都要化妝,所以鐘意只用清水洗了把臉,稍微護膚一下,用素顏霜提了提氣色,就沒折騰多餘的步驟。
昨晚睡得好,今天整體氣色也好,不過等閒化淡妝出門慣了,不化妝顯得眉眼清淡。
所以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從玄關摸了個口罩,戴好以後,又從衣架上摘了一頂帽子。
這才提上包出門。
得虧她動作利索,剛走到院子門口,就聽到一聲鳴笛。
李澤林才到,繞到一旁調頭。
她拉開車門上,指了安陽家的方向,兩個人去接安陽。
這天,李澤林把她們兩個送到造型師手中,上午選禮服,折騰了幾個小時,下午設計造型,又折騰了幾個小時。
除了中午出來用餐,基本上一整天李澤林都很無聊。
李澤林實在百無聊賴低,一本雜誌翻了十幾遍,看的哈欠連連,屁股都坐得有些痛了,造型師才給她們搗鼓完。倏然拉開窗簾,表情誇張地,動作更加浮誇地出來,緊隨其後的,鐘意和安陽一前一後出來。
李澤林無意掃了一眼,低下頭,停頓兩秒視線又轉過來,他慢悠悠把雜誌往桌子上輕輕一推——
終於明白,有句話叫人靠衣服馬靠鞍。
一直都知道這兩個姑娘漂亮,但是吧,他平常接觸的圈子,也向來不缺美女,所以對美不美的,一般沒甚麼太大感觸。
不過今天還是被驚豔了一把,
心頭那叫一個微微一顫!
當然了,鐘意可是賴總的人,李澤林就算覺得漂亮,那也不能隨便亂看。
作為下屬,他心裡還是有點逼數的。
不過另外一個姑娘就不一樣了,李澤林這麼一掃,想到安陽馬上就要結婚,不知怎麼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早知道這麼漂亮,就應該他追啊!
實在便宜了那個姓甚麼的小子!
愣神之際,安陽已經走到眼前,看李澤林呆愣,不由得挑起眉梢。
抬手在他眼前掃了掃,“你沒事兒吧?”
李澤林頓時反應過來,驚慌失措的眨了兩下眼睛,抬起手背揉了揉鼻子。
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漂亮?”
安陽好笑一聲,“以前你是瞎吧。”
李澤林吸了口氣,“嘶——這話說的。誇你一句,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
安陽繞過他,走到落地鏡前左右打量,“我從小漂亮到大,這又不是甚麼稀罕事,我看是你沒見過世面,大驚小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的相互調侃。
今晚鐘意是主角,雖然她本人不知,但造型師這邊已經提前透過氣。
所以安陽打扮好之後,就從裡面出來,而鐘意這邊,造型師的態度就認真多。
兩個人圍著她端詳過來又端詳過去,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瑕疵,又墨跡了十幾分鍾,才勉強滿意。
傍晚五點多,鐘意和安陽上車,李澤林帶著她們直奔鬱南水灣。
鬱南水灣地處清冷,不過今晚車水馬龍,才剛進入內部道路,就看到一輛輛豪車,跟在他們後面駛入。
從豪車判斷,果真就像李澤林說的,全都是本市有頭有臉的人。
鐘意才剛下車,賴司硯電話就打過來,“到哪兒了?”
鐘意提著禮服的裙襬,環視了一圈,“已經到鬱南水灣,你在哪?”
賴司硯說:“讓李澤林先帶你進去,我還有個會議,馬上結束,結束了就趕過去。”
鐘意聽罷有些生氣,深吸了口氣,“你帶我們來參加,結果你自己遲到了?你在開甚麼玩笑?”
賴司硯低聲道歉,“抱歉啊鐘意。”
鐘意嘟噥幾句,“抱歉有甚麼用,你趕緊來啊……安陽也在,你不在我們兩個會很尷尬……煩死了。”
賴司硯站在鬱南水灣內部的草坪上,看著花團錦簇,按照那個時候,鐘意說過的,淡粉淡藍淡紫的現場佈置。
低笑眉眼柔聲問:“生氣了?”
鐘意沒好氣,“你趕緊去開會吧,我生氣不生氣的,你不都要遲到……”
然後就把電話直接掛了。
賴司硯唇角微勾,果然是生氣了。
不過,為了準備今晚的事,折騰一天,結果得知他遲到,生氣也是正常的……
吳珍紅端坐著,單手輕輕托腮,第三次開啟手機看時間。
“鐘意到了?”
賴司硯點頭。
下一秒音樂聲響起,賴司硯抬頭看去,就看到鐘意和安陽從入場的方向走來。
李澤林在前方帶路,鐘意一襲輕薄的淺色系晚禮服,從肩上展開,線條流暢地收在腰間,顯得手臂纖長,身材嬌小,又把腰身勾勒的凹凸有致……
實在有些讓人挪不開眼。
她此刻正在和安陽低著頭聊甚麼,還沒意識到燈光打了過來,就連攝像頭,也同時跟過去,盡數落在她身上。
她低下頭走兩步,換了一隻手提婚紗,安陽不知說了甚麼,她低頭掩住嘴唇,綻開一抹微笑。
輕笑之間才抬頭掃了一眼,看到齊刷刷的視線,落到她們身上,然後整個人就愣住。
小臉突然變得煞白,侷促不安地,扯了扯安陽。
安陽也後知後覺抬頭,環顧現場一圈。
兩個人頓時面面相覷。
鐘意這才看清整個現場的主題,以及以愛情為主調的輕緩歌聲,下意識地抿唇,“是不是你未婚夫準備跟你求婚?”
“啊?”
安陽反應了一下。
眨眨眼,“是賴司硯跟你求婚吧?”
這次換鐘意反應不過來,“啊?”
兩人愣愣站在原地,如此盛大又隆重,高調又社死的場面,誰都不敢再踏半步。
鐘意屏住呼吸,眼神蒼茫無措。
就見賴司硯突然撥開人群,步履輕緩的朝她們走過來,而他身後,還跟著吳珍紅。
吳珍紅和以前嚴肅不可一世的樣子不同,雖然也是盛裝打扮,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柔和。
緊隨其後走到賴司硯身邊,吳珍紅一把握住鐘意的手腕,牽著她往回走。
人群簇擁著,她柔聲詢問她,“緊張?”
鐘意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怎麼……怎麼回事?”
吳珍紅眼角眉梢都帶著慈祥笑意,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總之給足了鐘意面子,“我跟司硯都特別希望趕緊把你接回家,這次不打招呼直接安排了求婚儀式,你千萬要見諒……”
鐘意嚥了咽情緒,慌亂地,反手拉住安陽。
一直走到臺階旁,吳珍紅才鬆開手,朝身後抬手。
有人眼疾手快的遞上戒指盒,吳珍紅便把戒指遞給賴司硯,“好好表現。”
然後轉身就拉安陽一起離場。
鐘意腳步踉蹌著,被賴司硯拉上臺,睫毛顫了顫,眼睜睜看著賴司硯,當眾跪下。
鎂光燈刺目,他手中的戒指,也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一時間灼目,讓鐘意眼前恍惚,只知道抬起指尖,抵著紅唇好半天說不出話。
賴司硯睨過來,“怎麼,是戒指不夠大?”
鐘意呆呆地搖了搖頭,俯身看著賴司硯,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騙我……”
賴司硯嘴角上揚,“對不起。”
不過他很快又說,“你看,答應你的我做到了,今天來了這麼多人,你會不會讓我當眾出醜?”
鐘意手臂微微發抖,小心翼翼掃了一眼眾人,”逼上梁山嗎?你太壞了……”
賴司硯低笑,“沒辦法,要不然,先把戒指帶上?有甚麼不滿意的,我們從長計議?”
鐘意到底心軟善良,看著一直跪在地上,看臺下面也跟著越發緊張的親朋好友。
只能蹙著眉遞上手。
戒指套入無名指的那一刻,賴司硯站起來,倏然用力,一把拉住她。
把她用力攬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嘲弄——
“戒指戴上,可就不能摘了……”
鐘意深吸口氣,猛然揚起下巴,剛要反唇相譏,指責他不講信譽,誰知他直接俯身,以唇舌相抵,用力勾纏。
眾目睽睽之下,鐘意瞬間紅了臉龐,肩膀往後縮,輕蹙著眉,試圖把他的肆無忌憚進攻推搡出去。
奈何腰間的手臂結實有力,緊緊扣住她,俯身追過來,吻得難解難分。
在那一刻,鐘意直覺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就連頭頂的燈光,都散發著耀眼迷離的光圈,讓她恍惚不已……
兩人分開時,鐘意喘熄不定,低著頭實在沒臉看眾人,只能埋首在他胸`前,用力捏著他的襯衫領口,沉默無言。
絲毫沒了剛才的氣勢。
“啪”一聲,求婚成功,有人拉開花環,漫天的花瓣隨風而落,伴著各色的氣球,洋洋灑灑飄下來。
鐘意只覺得,突如其來的派對變成了求婚現場,她現在還大腦懵懵的,腿軟極了……
視線恍惚之間,不經意落到吳珍紅身上。
她一襲深色禮服,長髮挽在腦後,有幾縷髮絲飄落在唇間,儀態出眾,端莊典雅。
站在人群角落裡,眼神溫柔看著她。
不過等和鐘意的目光對上,嘴角的笑便收了收,目光帶上幾分不可一世的高傲,高昂著下巴,像一隻永不服輸的孔雀,卻一個人孤零零地,有些落寞地轉身離開。
鐘意這才曉得抬起頭,淺聲詢問賴司硯:“你是怎麼脅迫你媽媽一起來的?”
賴司硯否認,“不是脅迫,是商量。”
鐘意低下頭沉吟許久,略微不安地嘆了句:“我還是害怕她,倘若我跟你在一起,她以後不會找到機會再收拾我吧?”
賴司硯抿唇少許,“只要你以後別太心軟,應該不會著她的道兒,你要知道,人與人之間任何關係都存在一種隱形的較量……所以從今往後,在我母親面前,不要太好惹,不要讓著她,反過來給她立規矩。”
鐘意難以置信,“你確定,她是你親媽?”
賴司硯笑了,“我確定。”
鐘意:“那你……是瘋了嗎?”
賴司硯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對,因為你,我瘋了。”
鐘意:“……”
漫天的花瓣在風中飛舞著,久久才徹底落下來。
而鐘意頭頂髮梢,沾了幾片花瓣。
賴司硯拉過她,輕柔的幫她拂開,目光深邃的,凝視著她。
猛然之間,鐘意情不自禁地,陷進這片深邃而漆黑的,彷彿沒有底的沼澤。
猶記得那一年,在鍾家。
也是這樣的眼神,從一樓淡淡瞟過來。
一眼萬年,讓鐘意徹底淪陷。
佛說,如果你看到一個人,覺到前所未有的熟悉,那一定是你前世就有糾纏的人,那一眼萬年難以忘懷,因為你認出了對方的靈魂……
因果輪迴這種事,鐘意不知信還是不信,因為不到人死那一刻,無法揭開謎底。
但在鐘意的整個人生中,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跟形形色色的人對視過。
但只有賴司硯的眼睛,是那個讓鐘意看一眼,就彷彿觸碰到他靈魂的,唯一的存在……
就是因為唯一,所以此世今生,都難忘卻,都難逃離。
除非這輩子不再相見,否則一見鍾情的人,再見還會鍾情。
好吧,鐘意不想再掙扎再抵抗,因為不管她再如何掙扎,如何抵抗,只需要看他一眼,就會放棄原則底線……
不管接下來等待兩人的,是幸福和幸運,還是命中註定的,新一輪的因果,新一輪的劫難,鐘意都不掙扎了,既然躲不過,那就好好接受吧……
她想到這裡,輕輕踮起來腳尖,貼近賴司硯的耳根,在他耳邊輕聲問:“我是不是很久沒跟你說過一句話?我記得以前,我每天都會說……”
現場太吵鬧,不斷有人過來敬酒,賴司硯一時沒反應過來,微微俯下上半身,“你說甚麼?”
鐘意嚥了咽情緒,話還沒出口,眼眶倒是先紅了,一滴淚水盈盈掛在眼角,隨著她說話的動作,睡著眼角滑落下來——
她說:“我愛你。”
三年半了,加上鬧離婚的那半年,整整四年。
賴司硯已經四年沒聽過,鐘意說情話了。
曾經經常聽她說甜言蜜語,經常聽她說“我愛你”,賴司硯只是覺得,鐘意比較擅長甜言蜜語,大概說這句話,都從來不過腦子的……
所以他一直沒太當真,就覺得鐘意是個比較會花言巧語的嘴子。
後來,鐘意再也不說“我愛你”。
賴司硯才知道,原來他每次說我愛你,都是心中的愛意太滿,滿到需要透過語言的方式,不斷吐露出來……
後來愛變成了怨恨,“我愛你”這句話,就再也懶得說了。
失去了才知道彌足珍貴,如今再聽,賴司硯的心情,難以用言語形容。
他的喉結用力的上下滾動,許久才穩定住情緒,聲音變得低沉又沙啞,貼近她的耳根,檢討自己:“我以前是不是很少說我愛你?”
鐘意點頭,“在我印象中,最深刻最認真的,你就說過一次,我心灰意冷,下定決心要走的時候,你喝多了,在電話裡,口齒不清的大聲說你愛我……”
“對不起,”賴司硯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鼻尖,“我愛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以後我會經常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