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約談。
客廳內, 幾位太太早就識趣離開,只留下端坐在沙發上,紋絲不動的吳珍紅, 還有跪在地上, 一直沒起身的賴司硯。
矮几上, 清茶的幽香飄蕩,白色霧氣輕緩盪出來, 挽著杯子沿兒消散在溫度適宜的空氣中。
不知過去多久,唇線緊抿, 臉色難堪,目光失焦地,一直停留在隔斷櫃花瓶上,盯著花紋看了許久的吳珍紅,才嚥了咽情緒。
抽離了搭在膝蓋上的手肘,直起來身子, 眼眸轉過來, 看著自己兒子跪地的模樣,輕輕吐了口氣。
語調輕緩,比平常少了許多溫度, “是鐘意讓你這麼做的?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你媽,我是長輩,我的兒子這樣逼著我去道歉,作為一個母親, 我心裡是甚麼感受……”
賴司硯耷拉著眼皮子, 喉結用力滾動了幾下, 淡淡說:“你是長輩, 所以拿身份作為遮羞布,讓自己逃避了三年,你如果真把自己當成長輩,緣何那個時候,非要用那種手段收拾她?”
他說到這裡,才掀起來眼眸,掃了吳珍紅一眼,“你就非要掌控一切才滿意?在工作上你這樣,我崇拜您的手段,對付家人也如此,是為甚麼?把所有人當成工具?那我是甚麼?也是工具?”
吳珍紅臉上帶上一絲緊張,她彎下腰,拉住賴司硯搖頭,“不是的兒子,你是我兒子,我怎麼會把你當成工具?”
賴司硯聽罷皺起眉,一瞬不瞬看著吳珍紅,“不行。”
被母親這樣算計,她怎能嚥下這口氣?
賴司硯也以為,三年時間足夠消化過去的情仇恩怨,不過方才鐘意一番話,讓賴司硯愧疚難當,百口莫辯。
說這句話時,兩行眼淚無聲落下。
就算這樣和好,哪一日發生爭執矛盾,也會拿出來再次清算,怨懟只能越積越深。
吳珍紅看著賴司硯,看了許久,輕輕鬆開手,坐回去。
吳珍紅看過來,“為甚麼不行?!”
鐘意是何等性子,賴司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如果隨便就能翻篇,那就不是鐘意了。
他才明白,這件事倘若不給她一個交代,怎麼冰釋前嫌。
賴司硯閉上眼睛,胸口用力起伏,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平靜地說:“對,我瘋了。”
*
次日一早,鐘意才方到公司。
他說完睜開眼睛,看著母親繼續問:“所以,現在可以去道歉了嗎?”
一滴淚水,兩滴淚水,晶瑩飽滿地順著吳珍紅的臉龐滑落下來。
吳珍紅張了張嘴,眼眶下一秒就紅了,眼眶中含著盈盈淚水,保養得宜的臉龐,因為急切染上慌張。
她頓時心灰意冷,淡聲說:“好,真是我的好兒子。”
“我在乎你兒子,我在乎你……”
吳珍紅說著,一把拉住賴司硯的手臂,用力拉過來,緊緊抱在臂彎,“但是你為了鐘意,都願意給我下跪……從小到大你下跪過兩次,一次是你跟她不吭不聲領證結婚,被你爸爸在雪地裡罰跪,還有就是這一次,兩次都是為了她……你是瘋了嗎!”
是以他沉吟許久,還是語氣堅定地告知母親吳珍紅,“必須道歉,給她一個正式的交代。”
她隨手撫了一把,撇過去頭,看著一旁負氣說:“就非要我低頭道歉這個事才算結束?三年了,她就這麼記仇?就不能,不能翻篇當一切都沒發生?你倆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我保證以後不干涉不就行了?”
她骨子裡驕傲又較真,對人真誠,從不屑於用心機手段。
賴司硯撇開頭,眼眸染上疲倦,不去看她……
賴司硯目光堅定看著她,語氣淡漠而疏離,“你如果真在乎自己的兒子,那就去道這個歉。”
擱下手機,還沒來得及開啟電腦,就收到吳珍紅的訊息。
三年前,鐘意做事決絕,不僅拉黑賴司硯,甚至就連吳珍紅的聯絡方式,也已刪除乾淨。
剛收到陌生號碼的資訊,還不確定是吳珍紅。 不過心中隱隱猜測出甚麼,遲疑著回了句:哪位?
吳珍紅:是我,司硯的母親。
這句介紹疏離客套,完全符合吳珍紅對她的一貫態度。
那個時候啊,鐘意年紀小,在長輩面前拘束。
吳珍紅雖然言語禮貌客氣,可行為舉止,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說白了,鐘意就是太愛賴司硯,無論多優秀的人,在愛人面前誰不自卑。
越珍惜這段關係,就越在意對方的家人。
想到那時謹小慎微,曲意逢迎的歲月,對鐘意來說,是從小到大最憋屈的一段日子。
不過謹小慎微,曲意逢迎,也並沒有給鐘意帶來任何好結果,反而換來吳珍紅更加的肆無忌憚。
今非昔比,鐘意眼下無慾無求,對吳珍紅也僅存在教養上的禮貌。
於是回了句:嗯,您有甚麼事?
吳珍紅直話直說:有時間嗎?許久沒去採訪你父母,趁你在家的時候,我過去一趟。
鐘意尚且不知賴司硯跪下才換來的,吳珍紅這次低下高貴頭顱的機會,所以吳珍紅的行為,讓鐘意很是疑惑。
她皺緊眉頭。
不經意就想到,在和賴司硯關係存續期間,吳珍紅唯一一次去鍾家拜訪。
一副女領導蒞臨,視察工作、挑毛病的姿態,就差把不滿意寫在臉上。
鍾教授教養好,懶得計較,換作普通人家,早就把這麼不懂規矩的婦人掃地出門。
那次的經歷,讓鐘意實在終生難忘。
於是冷笑兩聲,自嘲一句:不必,我父母身體一向很好,何德何能讓您親自跑一趟。
吳珍紅此刻就坐在鐘意公司對面的咖啡館,她看到訊息,端起來咖啡。
想到昨天傍晚,兒子下跪的一幕,只能再次放下驕傲——小意,過去是我不對,這次去你家,是帶著誠意的。
鐘意看過訊息,沒有立即恢復。
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一個電話打到賴司硯那裡。
曾經吃過很多虧,對吳珍紅實在沒有甚麼好印象,上來就質問:“你媽葫蘆裡賣的甚麼藥?惹不起我還躲不起了?能不能讓你媽別去打擾我父母?”
她語氣中帶著濃濃情緒,說出的話,也尖銳不客氣。
說完之後,賴司硯那邊沉默了下,然後才說:“放心,這次不會那樣。”
鐘意愣了愣,沒反應過來,“甚麼?”
賴司硯抬起來手,捏了捏眉骨,“我說,放心,以後她都不會再怠慢你們。”
鐘意又反應了一下,“嗯?”
賴司硯輕笑,“等她去了,你就知道了。”
鐘意沒問出來個所以然,只能狐疑地看了看手機螢幕,還以為賴司硯犯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