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始亂終棄的小騙子
鐘意對賴司硯,可謂是真正意義上的一見鍾情,那日就是在鍾家,他坐在客廳沙發上。
鐘意因為交不出來作品,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構思,樓下說話聲斷斷續續,讓她又焦慮又反感。
披頭散髮,穿著就算在夏季,也算得上涼爽的細肩帶薄裙從房間出來,扶著欄杆,不客氣地往樓下瞥了一眼。
也不知樓下的他,是否察覺到鐘意對這個不速之客的嫌棄,垂著頭慢條斯理眨了眨,毫無預兆抬頭,朝她睨過來。
精準地撲捉到她。
視線相撞,深邃的黑瞳,帶著深意的探究。
不知為何,鐘意臉龐就紅了。
耳根子熱到令人發慌。
卻挪不開眼睛。
她說:“鐘意,你瘋起來,是真瘋真嚇人。”
那晚,她調好油畫顏料,站在畫板前,幾乎是一氣呵成。
你相信嗎?
瑟瑟發抖著蜷縮排被窩,
年少的時候,為愛痴狂,為愛發瘋,甚至不知羞恥是甚麼。
鐘意不得不嘆口氣,大抵真的嚇到人家了。
身邊追求者不斷,沒有一個能入鐘意法眼,是第一次不管不顧,主動去靠近一個男人。
這在鐘意的整個人生中,迄今為止,都是第一次迸發靈感到,忘了喝水,忘了時間,凌駕於萬物之外,忘卻一切。
然後遞過來鐘意情真意切寫的情書,“這個,很抱歉我不能收。”
鐘意心口撲通撲通亂跳,完全沒了直抒胸臆,熱烈表白的膽量,小心翼翼轉過身。
足足一個月後,賴司硯第二次來拜訪老師,四下無人的時候,客氣地叫住她。
他並未上前打擾,站在臺階上,駐足。
為了一雪前恥,從頭髮絲到腳指甲,都大肆收拾了一番。
但我真的認得你,不是你的皮囊,而是你的靈魂,
本來不耐煩的鐘意,在那一刻,像個完全不懂禮貌的小瘋子,盯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看的出神。
那麼請你相信我,
在我們來的那個地方,你就屬於我,我也屬於你。
soul mate.
這麼瘋狂的行為,這麼神經質的話語,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覺得遇到神經病了。
或許吧,或許她就是個神經。
她只是把自己的感覺告訴了賴司硯,為甚麼會有這麼篤定的感覺,鐘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潛意識告訴她的。
“小鐘意。”
最起碼念在鍾潤山的關係上,在騷擾他的陌生女孩子裡,雖然鐘意是最發神經的。
那一天鐘意一早就得知他回來。
yours,
曾經鐘意不相信甚麼“一眼萬年”,可自從遇到賴司硯,她才知道,茫茫人海中,我看了你一眼,覺得觸控到了你的靈魂,也讓我為之震顫到底是甚麼滋味。
因為交給賴司硯的東西,猶如石沉大海,沒有迴音。
世人的靈魂被囚禁在一個個身體裡。
鐘意很不解。
如果人間真的是一個監獄。
至少安陽是這麼說的。
他說:“畫很美,我留下。”
但也獨獨,只給鐘意留了體面。
還附上情書一封——
她結束以後,才發覺天亮了。
那語氣,就像長輩關愛小輩一樣,和藹可親。
給賴司硯送上一夜創作出來的成果。
*
鍾商言從屋內出來,站住腳,就看到花園長椅旁,鐘意捏著一柄通體黑色的雨傘,垂著頭淺淺出神。
而她,因為開了一夜窗,手腳冰涼,早就凍透。
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找你。
我這麼說,你大概會覺得我是個瘋子。
東邊泛起魚肚白,朝霞絢麗而美好。
還是賴司硯先不自在,頓了頓,不著痕跡挪開臉。
迎來的,是賴司硯語調還算溫柔的婉拒。
肩膀突然被拍一下,鍾商言回頭,就看到古靈精怪的鐘米雪。
她湊過來,朝鐘意的方向看一眼。
抱起來手臂,“從今天下午面試完回來,小姑姑就一直坐在那裡,看起來心情不好。”
鍾商言眼角餘光掃她一眼。
心想,小丫頭還挺會察言觀色。
不過倒也沒說甚麼,轉身回屋。
走兩步,回身去看鐘米雪,“去問問,你小姑姑這是怎麼了。”
鍾米雪皺了皺眉,“你怎麼不去問?”
鍾商言笑說:“女孩子之間,更容易談心。”
這句話倒是真的,至少成功說服鍾米雪。
鐘意才剛從回憶中拉回思緒,身後傳來腳步聲。
鍾米雪看清鐘意手裡的那柄黑傘,眼睛轉了轉,走到鐘意身旁蹲下。
細細打量一番,“傘柄好精緻,長了一副不便宜的樣子。”
鐘意這才掀起來眼眸,嘴角牽了牽,“是啊,SAB,我也是剛發現……李澤林平常應該不會買這種傘來用。”
鍾米雪反應了一下,“SAB?就傘撐開的聲音彷彿踏過初雪的那個?”
鐘意挑了挑眉,沒說甚麼。
隨後站起來,拿著傘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子裡,兩顆高大的,松柏樹下方。
突然停住腳。
側頭看了一眼大樹下面,淡黃色的大垃圾桶。
舉起來傘柄—— 想了想,下一秒又放下。
*
次日一早,鐘意還是打電話約了李澤林。
還傘。
普通幾十塊錢一把的傘,就算了。
這種幾千塊一把的,再不情願,最好還是還回去。
李澤林笑著聽完,只說了句:“你等一下鍾小姐。”
隨後話筒陷入短暫的,聽不到任何雜聲的狀態。
數秒之後李澤林才報了地址,說:“鍾小姐可以送到這裡,我等您。”
鐘意也沒有多想。
面試告一段落,昨晚星凝打電話讓她去上班,鐘意問甚麼時候。
那邊說:“越快越好。”
鐘意就定了下週一。
一上班的話,估計就沒時間了。
今天週末,她恰好無事。
把傘裝起來,拿上外套,就素顏出了門。
鐘意本身就是個對物質需求不太高的人。
甚至在著裝打扮這塊,鐘意只勤快過幾年。
那便是,和賴司硯在一起的時候。
有了賴司硯的存在,鐘意突然變得精緻起來,打扮給他看。
倘若賴司硯出差的話,鐘意就像失去愛情灌溉,逐漸枯萎的花朵,病懨懨的,可以三天不洗臉。
安陽笑她:“賴司硯到底有甚麼魔力?”
鐘意說:“離開他,我會死。”
離開他,會死?
這是曾經,賴司硯在鐘意心中的份量。
不過後來鐘意還是下了狠心。
既然,你是我的心毒,那我就壯士斷腕,刮骨療毒。
離不開是吧,那就把那個離不開賴司硯的,不爭氣的鐘意,殺死。
或者塵封到最陰暗的角落裡,一輩子,不得見天日。
女人較勁起來,最可怕的地方。
就是對自己都不手下留情。
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誰離開誰活不了,真離開了,明天照樣繼續。
太陽照舊東昇西落。
世間百態,只不過是,又一天毫無新意的迴圈往復。
在去找李澤林的計程車上。
鐘意側頭看向車玻璃窗裡,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己,眨了眨眼眸。
隨後落下車窗,揚起來頭,感受著,雖然不熱烈,但仍舊帶著暖意的日光。
她舒心地微笑。
司機大叔握著方向盤回頭看了一眼,“你不冷啊?”
“您冷?”
“嗯呢。”
鐘意不好意思一笑,這才把車窗合上。
*
鐘意按照地址,問了服務員,才尋到李澤林。
長長的走廊一塵不染,大理石地面照映出,繁重奢華吊頂的模糊倒影。
鐘意把傘遞到李澤林手裡。
略抬起來下頜,認真地看著他,“麻煩你告訴賴司硯,如果下次需要下屬替他做甚麼,記得把細節考慮到,也免得相互之間添麻煩。”
李澤林怔了一下,不自在訕笑:“鍾小姐在說甚麼,我不太懂……”
鐘意毫不留面子的揭穿:“你懂我在說甚麼。”
李澤林仍舊抵死不認,“下雨那天看你沒帶傘,好心好意送過去,還把你惹惱了。”
鐘意抿了嘴,一言不發看著他。
牛不喝水強按頭,他不想承認,鐘意也沒辦法,實在懶得再爭辯,僵持片刻,轉身就走。
才剛邁出去兩步,誰知——
“小鐘意。”
牆後,靠著牆壁靜靜偷聽的賴司硯,突然啟唇,低低喚了一聲。
目光從角落裡抽離。
他站直身子,不緊不慢走了出來。
皮鞋砸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廊大廳又空曠又高闊。
是以賴司硯的腳步聲,在整個空間內迴盪。
鐘意頓了一下,反應過來腳步匆匆,恨不得馬上消失。
賴司硯步伐快速追上來,兩人腳步聲錯亂。
下一秒,纖白手腕就被抓住,一把往回拉。
力道極重,她不受控制帶轉身子,腳下趔趄幾步。
抬首間,賴司硯英挺的臉龐近在咫尺,帶著木質香的味道。
他居高臨下,垂眸瞧她。
鐘意用力掙扎,指尖慘白,“放開!”
越掙扎,手腕被握的越緊。
鐘意哪裡抵得住,嘶嘶吸著冷氣,彎下腰吃痛不已。
賴司硯目不轉睛凝視她,看了許久,等鐘意沒力氣掙扎,才卸下來力道,鬆開她。
危險地眯起來眼眸,在心裡輕嗤。
始亂終棄的小騙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