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030
◎清者自清◎
鬧得跟一鍋沸水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看向坐在門口登記看診病人資料的林蘭蘭,夏辰安不是她物件嗎?兩人才處上兩天,男方就把小姑娘肚子搞大了, 這叫林蘭蘭情何以堪。
“瞎說甚麼,夏同志不是這種人。”孫婷擠進人群,站到林蘭蘭邊上,憂心得很, 雖然她相信夏辰安的為人,但人言可畏。
“你說不是就不是, 我可是有證據的,”謝紅萍從兜裡掏出一個作業本, 隨意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的內容,“看到沒有?二花的日記,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這就很容易讓人誤會了,過程寫得明明白白嗎?
眾人看向二花的眼神充滿了指責和厭惡,小小年紀不學好, 這麼不堪的東西都敢寫下來。
二花撲過去搶作業本,帶著哭腔地解釋道:“不是,跟夏辰安哥哥一點關係沒有, 是我自己……”
話沒說完,謝紅萍一大耳刮子扇過去, 指著二花的鼻子罵:“還有臉說,你不害臊,我都害臊, 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小姑娘要自重自愛, 不要別人說甚麼都信, 給顆糖就覺得對方是好人,看吧,出事了吧!讓你不聽話!”
連連甩了好幾個耳光,二花眼冒金星,腦袋嗡嗡作響,所有人都在勸謝紅萍不要生氣,有話好好說,沒有一個人相信她,幫她說一句話。
他們看向她的眼神帶著鄙夷,更多的厭惡,就像瞅見過街老鼠,恨不得人人喊打。
二花從未這麼絕望過,瘦小的身形搖搖欲墜,直到有人將她護在身後。
二花很瘦,身上幾乎沒肉,皮包骨,但那肚子卻又大又鼓,跟皮球似的,沈春勤左右上下摁了幾下,問林蘭蘭:“你怎麼看?”
二花拼命搖頭,豆大的眼淚飛出去,砸到林蘭蘭手背上,燙得嚇人。
林蘭蘭轉過身,扶住二花的肩膀,彎腰與之對視,“不想證明自己的清白嗎?”
二花拉住她的衣角,惶恐不安,“姐姐可以陪著我嗎?我怕。”
“我不是著急嗎?才下手重了點。”謝紅萍面紅耳赤地狡辯完,指著二花大聲吼道:“死丫頭,我數到三,不過來,打斷你腿!”
林蘭蘭認識的所有為人母者,比如夏母,做飯好吃,對夏家子女更是沒話說,就連對她也慈善可親,關懷備至,還有李玉珍,每次見到她,感覺渾身散發著母愛的光環,看夏小四的眼神都要化了,即便是梁母,對梁其友也是掏心掏肺。
二花不願意,死死地抱住林蘭蘭的大腿,謝紅萍趁人不注意,使勁掐二花一下,疼得二花眼淚直流,即便如此,她也沒撒手,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謝紅萍雙手抱臂,哼哼道:“反正我就信不過她!”
“沒一天到晚想,就偶爾想一下。”林蘭蘭實誠地回答完,又說,“沈醫生,你怎麼好的不學,這麼快就學會編排人了?這種行為不好,真的。”
“這就是你說的心疼?”林蘭蘭問謝紅萍。
像謝紅萍這樣的媽,林蘭蘭是第一次見,算是大開眼界了。
沈春勤放下二花的衣服,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對謝紅萍說,“謝同志別這麼說,小林跟我一樣都是醫生,雖然年輕了點。”
周圍人看著她的眼神都帶著懷疑和鄙夷,這讓謝紅萍臉上十分掛不住,眼尖地看到坐在辦公室門口喝茶的沈春勤,她激動地衝上去,“沈醫生,你可得為咱評評理啊?那個林蘭蘭簡直胡說八道,居然說我不心疼自己閨女,我不心疼她專門請假?請一天假是得扣工資的。”
林蘭蘭一席話點醒眾人,是了,醫生還沒看,怎麼就認定人家小姑娘懷上了呢?他們也是魔怔了,居然信了謝紅萍的片面之詞。
林蘭蘭看她一眼,表情淡淡,語氣也毫無起伏,“報公安講證據。”
林蘭蘭沒再說甚麼,領著二花走到沈春勤面前,沈春勤也不迴避,當眾掀開二花的衣服,林蘭蘭腳下挪了兩步,用身子將二花擋住。
寧願相信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也不要生她養她的親媽。
她一瞬間沒那麼怕了,緊緊地躲在天使身後。
不僅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更想證明夏辰安哥哥的清白。
“放假兩天一直吐,在學校,就不知道了,這個月月經也沒來,最重要的是,死丫頭肚子大了好些,不是懷孕是甚麼?”謝紅萍以過來人的經驗,篤定二花就是懷孕,“你說是吧?沈醫生。”
沈春勤端著茶盅,老神在在地喝了口,不慌不忙地將喝進去的茶葉嚼碎了吃,才問:“甚麼症狀?”
謝紅萍有一瞬間的慌神,連忙將作業本藏到身後,心裡納悶:她怎麼知道死丫頭寫了甚麼?
身後的二花還在哭,抽泣聲就沒斷過,足以見得多委屈,林蘭蘭沉默了一會兒,說:“辰安只是我的物件,我況且能夠相信他,二花是你親閨女,你為甚麼就不能信她?不信也算了,還胡亂編排,就這麼不待見她嗎?”
讓人厭惡不起來。
“這不就證據?你眼睛瞎還是耳朵聾?”謝紅萍晃了晃手裡的作業本。
謝紅萍唄地一聲,恨恨地瞪著她,“你物件把我閨女肚子搞大了,你還有臉有皮站這兒說話?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報公安,把你那個二流子物件抓起來。”
林蘭蘭也不避諱,大大方方承認,“辰安是我物件。”
林蘭蘭眼睛不僅沒瞎,視力還比普通人好不知多少倍,只是一眼掃過,便已經看清作業本上的內容,其實也寫沒甚麼,就是一些少女心思,卻被親媽過分解讀。
謝紅萍不樂意了,“沈醫生,你是老醫生,有經驗,我相信你,她一個小丫頭,年紀還沒我大,孩子也沒生過,知道個啥!”
林蘭蘭細眉微蹙,將謝紅萍拂開,拉起二花的胳膊展示給眾人看,白嫩的手臂內側,好大一塊掐痕,已經微微發紫,可見下手多狠,看得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謝紅萍反應過來,半虛著眼睛,將林蘭蘭上下打量一番,咋舌道,“你就是林蘭蘭?夏辰安是你物件吧?”
“二花羨慕夏辰靜有個好哥哥,不像自己的哥哥就會欺負她。”林蘭蘭問謝紅萍,“這就是你說的證據?”
“醫生說的懷孕?”林蘭蘭冷不丁插一句,聲音冷淡,顯得突兀,謝紅萍扭頭看向她,她在教她做事,心裡很不舒坦,語氣不善質問道,“你誰啊?我家家務事要你管!我帶閨女看病,也是找醫生,關你個護士甚麼事兒?狗拿耗子!”
二花猶豫了一下,小小聲回答:“想。”
語氣過於誠懇,就像操碎了心的老母親。
林蘭蘭在她發頂輕輕地揉了揉,說:“去吧。”
沈春勤無奈地搖頭,呵呵地笑道:“小林呀不要在意,我也這麼過來的,好好學習才是正道,別一天到晚就想著處物件。”
沈春勤擰上茶盅,讓謝紅萍把人叫過來看看。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白大褂,整個人折射出溫暖的柔光,她彷彿看到了課外書裡說的天使。
沈春勤臉上有過尷尬。
血濃於水,小孩子最依賴的就是自己的母親,二花反應這麼激烈,謝紅萍平時肯定對她也苛待。
“蘭蘭就是醫生,她早就轉正了,看病厲害得很。”孫婷站出來維護林蘭蘭,“看了那麼多病人,沒出一次紕漏,嬸子要不讓蘭蘭給二花看看?”
“沈醫生別搭理她,沒人教的小丫頭,”兩個回合下來,一點便宜沒佔到,真是小看這個林蘭蘭了,謝紅萍改變作戰路線,一旦二花懷孕這事兒坐實,看她還有甚麼話說,結交那麼一物件,她也不是甚麼好貨色,醫院還能要她才怪,工作鐵定保不住不說,想要嫁人更是白日做夢,“沈醫生,你看也看過了,我家二花是不是懷孕?”
這語氣,聽著很希望自己閨女懷孕。
沒錯,死丫頭要是懷孕,不僅可以收拾夏辰安和林蘭蘭,還可以節省一大筆學費錢。
在謝紅萍眼裡,閨女就是賠錢貨,早晚嫁去婆家,讀那麼多書幹嘛?不是浪費錢是甚麼?
如果不是廠裡職工都讓自己孩子讀書,礙於面子,怕人說閒話,她早就把人領回來了。
沈春勤看了眼謝紅萍,只道:“驗個尿等結果吧。”
雖然沒直接說,但這種情況下不否認,不就相當於預設嗎?沈春勤資格老,有威望,她一句話頂別人十句,就算不說話,大夥也相信她。
是以,所有人再次看向二花,徹底失望地搖頭。 二花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決堤淌出,整個人從頭冷到腳,她將最後一絲希望投向林蘭蘭。
林蘭蘭摸摸她的後腦勺,語氣很輕地跟她說:“把手伸出來。”
二花不明所以,不過對林蘭蘭,她無條件信任,乖乖地把手伸了過去。
就這樣,林蘭蘭當所有人的面給二花號起了脈,別說,居然有模有樣,但到底吃了年紀的虧,又不是甚麼老中醫,就一剛轉正不就的小醫生,擱這裝模作樣幹嘛?
“裝神弄鬼!”謝紅萍將二花拽過去,語氣不善,挑撥離間,“你一個資質平平的小姑娘,還想跟經驗老到的沈醫生叫板不成?”
林蘭蘭收了號脈的手,面色平靜地看著二花,衝她點點頭,以示寬慰,“別怕,沒懷孕。”
眾人:“?”
這是幹嘛?為了跟沈醫生叫板,搬起石頭砸自己的飯碗?
沈醫生都預設二花懷孕了,她居然當面否定沈醫生,膽子也太大了吧!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林蘭蘭這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謝紅萍噗嗤笑出聲,“你算哪根蔥?說沒懷孕就沒懷孕。”
“只是吃壞肚子,我給你開一副藥,”林蘭蘭用登記表開了處方,拿給二花,叮囑道,“這藥煎了吃上三天,肚子就會消下去。”
二花重重地點頭,含著淚光的眼底有過歡喜,跟她媽說,“這個姐姐也說我沒懷孕,媽,我沒騙你。”
“你是不是傻?”謝紅萍翻白眼,恨鐵不成鋼道,“夏辰安是她物件,她當然要包庇他,當年要不是沈醫生,我能把你生出來?你不害死我就謝天謝地了,救命恩人的話,你不信,你信她林蘭蘭,好賴不分啊你!”
二花說不出話來,她媽為甚麼就不信她,她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好了,別吵了,結果過兩天就出來,到時候再罵也不遲。”謝紅萍聲尖刺耳,沈春勤給她吵得腦仁疼,“謝同志,趕緊把閨女領回去吧,家醜不外揚,以後多注意些。”
“沈醫生說得對,我這就把人攆回去,沈醫生你先忙,過兩天我們再來。”謝紅萍賠笑地跟沈春勤道完別,氣憤地拽著二花離開,走出好遠,仍聽得到她在罵人,說自己的臉都給死丫頭丟光了。
沈春勤讓孫婷去給二花尿尿化驗,孫婷不想搭理老巫婆,但一想到二花那麼可憐,她過去可以幫忙攔著謝紅萍,不然那個黑心肝的得把人打死。
謝紅萍母女一走,看熱鬧的圍觀群眾陸續散去,還沒走遠,聽到沈春勤語重心長地跟林蘭蘭說,““小林,聽我一句勸,年輕人過於浮躁,不利於成長,還得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才行。”
林蘭蘭不說話。
沈春勤繼續教育,“槍打出頭鳥知道嗎?做事那麼激進幹嘛?我們是醫生,不是戲子,別光想著自己出風頭,不為病人著想,你對得起身上那件白大褂嗎?小林呀,你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我會好好教你的。”
眾人對沈醫生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叫格局。
與之相比,林蘭蘭就太小家子氣了,就像謝紅萍說的那樣,為了包庇自己物件,居然胡編亂造甚麼都敢講,二花年紀那麼小,她怎麼忍心呀!
林蘭蘭很聽勸,嗯了一聲,“多謝沈醫生點撥,我會好好學習的。”
沈春勤有些意外,這麼乖順?
“不過,二花沒有懷孕是事實,所以就算沈醫生把天說破了,她還是沒懷孕。”林蘭蘭目光澄澈且堅定。
沈春勤輕笑一聲,嘆氣,“現在的小年輕都怎麼了?本事不大,口氣不小,自己幾斤幾兩重不知道?過分盲目自信,有你好果子吃的時候。”
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過兩天結果出來,看她還有沒有臉繼續待下去。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謝紅萍汙衊夏辰安把二花肚子搞大這事兒,經過一上午發酵,傳得附近幾個廠子人盡皆知。
夏辰安第一時間找到林蘭蘭解釋:“林同志,我根本不認識二花,那種事更沒有做,你要相信我!”
不想引人注意,夏辰安穿了一身黑,大熱天戴了一頂氈帽,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生怕別人認出他。
他現在跟過街老鼠差不多,捱打不捱打無所謂,不想牽連林蘭蘭。
氈帽明顯過大,他往上扒了好幾次,還是將一雙風流的桃花眼擋去一大半。
林蘭蘭看著他,半天不說話,她越是這樣,夏辰安越緊張,“林同志你不相信我嗎?我可以發誓……”
夏辰安舉起手,正要發誓,林蘭蘭打斷他,“我生氣了。”
氈帽下面的那張臉更緊張了,“真的沒有,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蘭蘭紅唇緊抿,幾乎拉成一條直線,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鄭重其事地說:“我生氣了,真的,不騙你!”
為表示自己的認真,林蘭蘭煞有介事地躲了一下腳。
氈帽下面的那張臉由緊張變得呆愣,操!生氣也這麼可愛!
他要瘋了!
“說好一塊改口,怎麼還叫林同志?”林蘭蘭不高興,扯了一下夏辰安腦袋上的氈帽,還是不高興,扯歪了才收回手,“辰安,你不乖~”
夏辰安頂著個歪歪的氈帽,傻乎乎地看著她,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拍著胸脯喘了口大氣,“嚇死我了,我以為你不理我了。”
“當然不會,”林蘭蘭將他從樹影里拉出來,並一把扯掉他頭上的氈帽,提高音量,“二花根本沒懷孕,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才是受害者。”
路人聽到動靜,循聲望去,那不是林蘭蘭和她那個二流子物件夏辰安嗎?出了這檔子事還在這兒約會,沒心肝啊。
“我們辰安呀,受委屈了。”林蘭蘭踮起腳,摸夏辰安的頭。
這世上怎麼能有這麼可愛的小物件!夏辰安徹徹底底地笑了出來,眉眼飛揚,一如既往。
夏辰安彎腰,由她撫摸,怕她不盡興,自己蹭了蹭。
男同志不像女同志,頭髮又長又軟,夏辰安一頭板寸,髮質硬,有點扎手,磨在手心,癢酥酥的。
讓人上癮,林蘭蘭摸了好一會兒。
夏辰安一動不動,乖順又安靜,好像肉聯廠後門那隻流浪大狗狗。
摸完,林蘭蘭從挎包裡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分給夏辰安一顆,夏辰安剝了糖紙,丟進嘴裡,衝林蘭蘭笑。
林蘭蘭嘴裡含著糖,眼睛微彎,有光,有溫柔,“不委屈了嗎?”
夏辰安咧嘴,“嗯。”
只要她信他,他就不委屈,就算沒糖吃。
“週六早上九點出結果,到時候你過來一趟吧?”有謝紅萍和沈春勤在,結果不出,多說無益。
“好。”夏辰安輕咬嘴裡的奶糖,以前覺得大白兔粘牙,現在只有一個感覺,好軟。
“清者自清,辰安,你不用躲躲藏藏的。”夏辰安這樣的人,就該站在陽光底下,肆意無拘地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