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陶南嶼:擁有你,我很幸福
◎謝謝你成為我的女兒。◎
《人生複寫》的最後, 唐涵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時間線。她的一切努力並沒能阻止瞿雁懷上魏樂楓的孩子。在回去之前,唐涵告訴瞿雁自己的身份,池幸的最後一場戲正是母女間第一次相認, 也是最後一次交談。
年輕的唐涵無法接受這一事實。她懷著寧可犧牲自己也要拯救母親的心情在過去的世界中努力, 但她只讓瞿雁獲得了一些演出機會,並不能阻止瞿雁選擇死亡。母女對談時,瞿雁已經心懷死意, 生下唐涵之後,瞿雁帶著孩子去找過魏樂楓,不幸被記者拍下照片。魏樂楓在記者見面會上鄭重宣告孩子不是自己的,而是瞿雁跟別的富商生下的。這是導致瞿雁投入大海的最後一根稻草。
甚麼都知道的唐涵在崩潰中失控地哭喊。她意識到, 自己也是令母親走向死亡的其中一個因素。
對了幾句臺詞,陶南嶼察覺不對勁。
她看池幸, 池幸也正注視她,雖然是瞿雁的舞臺妝打扮, 說臺詞的語氣卻屬於唐涵:“如果我不存在, 一切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我也是殺死你的兇手,我是最靠近你的兇手!”
陶南嶼不由得抬頭尋找喬慎。
喬慎坐在不遠處,看似應付瞿鳴和麥子, 眼睛卻始終盯著角落裡的陶南嶼。他面色平靜, 與陶南嶼對上目光後,很輕地笑,是安慰和鼓勵。
陶南嶼低頭看劇本。池幸仍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那屬於瞿雁,也屬於“母親”的話。
“……可是擁有你, 我很幸福。”
坐在對面的池幸溫柔地牽住她的手。她的眼淚落在劇本上,又匆忙地擦去。
瞿雁:沒能成為讓你驕傲的媽媽,對不起。
瞿雁:如果你能生在更好的家庭,擁有更好的父母,你一定會更幸福。
“瞿雁”設想過很多、很多的事情。
瞿雁:那你要繼續唱。即便不站在大舞臺,為了自己喜歡,也要唱。我會聽到的。媽媽會聽到的。
懷著你的時候,我就常在想,你長大了會是甚麼樣呢?長得多高,頭髮多長,中意甚麼顏色,和我一樣喜歡吃甜食嗎,快樂嗎,受傷了哭過了會自己站起來嗎;有人陪在你身邊嗎,有人愛你嗎,傷害你的人你都能遠離他們嗎;曉亭一定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吧,她是我在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把你交給她,我完全放心。她過得好嗎?你們像真正的母女一樣相處嗎?會偶爾提起我,還是根本不會談到我?怎樣都可以,她做甚麼我都相信。
【瞿雁捧著唐涵的臉,輕吻她的面頰,和她臉貼臉。她們依偎著坐在舞臺一側,散場後的體育館只有拆卸舞臺的聲音,偶爾響亮。】
唐涵抽泣:喜歡。
瞿雁:喜歡唱歌嗎?
她唯獨沒有想過——“我唯獨沒有想過,你會後悔當我的孩子。”
【唐涵哭著搖頭。她後悔的是自己的誕生,卻沒想到瞿雁也有同樣的後悔。】
瞿雁:涵涵,謝謝你成為我的女兒。
陶南嶼無法再繼續“對臺詞”了。
如果不是你, 我一定不會知道未來發生了那麼多精彩有趣的事情, 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多, 能唱的歌、能去的地方也越來越多。
【唐涵忽然想起,這曾是她與唐曉亭吵架時脫口而出的話。】
(/切/ 唐涵與唐曉亭爭執的片段)
【悔恨令唐涵再也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抱住瞿雁。這是女兒對母親的擁抱,和她生命中得到的第一個擁抱如此相似。】
話音剛落,池幸,或者說“唐涵”立刻否認:“我沒有後悔過。”
【瞿雁含淚凝望唐涵。離別的時刻越來越近了,她要把女兒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裡。】
唐涵:好,我唱,我一直唱。
生下你不是為了那個男人。甚至也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想過消除你,這是一件不算困難的事情。但……孕育生命的時刻,對我來說太過神奇。從虛空中創造出一個生命,從胚胎成長為人,只要思考這個過程,我就會感到幸福:世界上有一個小小的我,但又不完全是我,她終會離開我,卻又永遠似我。
可惜我是懦弱的人,我完成了前半段,只能把後半段託付給你的另一個媽媽。
“沒關係沒關係,臺詞我都記著呢。”池幸遞來紙巾。
陶南嶼低頭擦淚。她不知道孫滿月是否也這樣想過:擁有陶南嶼是一件幸福的事。
“你那麼好,當你的媽媽一定很幸福。”池幸恰在此時說,“即便有很多遺憾,但是也因為遺憾,我們才會更深地記住那些愛我們,和我們愛的人。”
陶南嶼哭得更兇了。池幸乾脆坐到她身邊,把她抱在懷裡。化妝品和香水的氣味包圍了陶南嶼,她聽見池幸小聲嘀咕:“喬慎讓我幫他一個忙,我起初還想,他是不是要給你甚麼驚喜,自己不好講。這混蛋,話不說清楚,結果我把你弄哭了。不過哭出來會舒服些的。”
陶南嶼哽咽著:“謝謝你,謝謝……”
池幸眼睛也泛紅了,笑著在她背上輕拍:“別客氣,謝甚麼呀。”
今日已經沒有喬慎的戲份。池幸開拍時,喬慎悄悄湊了過來。
剛剛池幸和阿歪都在安慰陶南嶼,他有點兒侷促,等倆人都離開了才靠近。陶南嶼看著他慢慢走近,主動伸出手,喬慎忙牽著。 他們並肩坐在器材箱上,默默看池幸的表演。
瞿鳴和麥子站在監視器後面,陶南嶼遠遠看見他的表情,沒了以往那種討人嫌的驕傲和狂妄,只是始終怔怔盯著池幸。那並不是看女神的目光,直到池幸結束拍攝,瞿鳴仍舊愣愣地站著。
陶南嶼忽然間恍然大悟:劇本是麥子和孫萊寫的,而麥子是瞿鳴的老朋友。這劇本的設計,本身就是一次治癒瞿鳴的過程。
“……你難道能記住所有角色的臺詞嗎?”陶南嶼問。
“基本功。”喬慎裝作輕咳,有幾分小小的驕傲,“我也是努力的人啊。”
仍舊牽著手,兩個人都沒打算放開。陶南嶼不想再道謝了。她已經跟喬慎說了太多太多次謝謝。她靠在喬慎肩膀,察覺喬慎一瞬間的緊張,很快又鬆弛下來,側頭貼近自己。
片場人來人往,他們靜靜坐著,直到歡呼聲起,所有的拍攝全都結束。
《人生複寫》開播的前一天,喬慎約瞿鳴見面。
他把家中保留的屬於瞿雁的唱片,全都還給了瞿鳴。這其中有一首名為《遠望》,瞿鳴重新灌錄演唱,作為《人生複寫》的主題曲。他出道至今從不唱別人的歌,這是難得的例外,又因為與劇中女主角姓氏形同,已經被好事者挖出了許多隱秘資訊。
開播之日,也正是結束調查的喬堅毅回家之時。
喬慎擔心喬堅毅會因為憤怒扣下瞿雁的遺物,乾脆自作主張,提前交回到瞿鳴手上。
這出乎瞿鳴意料,他收了唱片,半天才答:“早該這樣了。”
喬堅毅和瞿雁當年的戀情十分隱秘,但並非完全沒人知道。有一些蛛絲馬跡還留在當年老友心中,只是隨著瞿雁離世,許多人不知如何聯絡她的家人和親朋,也不願再重提往事,於是才沉寂多年。隨著《人生複寫》宣傳的開始,這部令人直接想起隕落之人的劇集,議論聲漸漸上揚,終於引起故人關注。
聽到一些傳言的麥子找到瞿鳴求證,瞿鳴坦白一切,包括喬慎知道所有往事,但仍願意參演,並同意出演以父親為原型的“魏樂楓”一角。
始終被矇在鼓裡的麥子勃然大怒。他無法忍受自己和孫萊的作品被人當作復仇工具,一度要撤走此劇,不惜與各方撕破臉皮。
是喬慎持續的勸說,才令麥子改了主意。
麥子素來敢說、能說,在一次採訪中藉著記者的問題,他對鏡頭鄭重而認真地強調:“這個圈子裡的‘真人’不多,喬慎絕對是其中之一。”
他也更理解瞿鳴一直以來對喬慎不加掩飾的惡意。在無數解讀倆人關係的文章、影片到處亂飛之時,麥子告訴瞿鳴:這件事無論誰來判斷、甚麼時候判斷,都會說喬慎是個傻子。他已經落入谷底,卻還願意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來演這齣戲,固然有破釜沉舟的考慮,但更重要的,是喬慎沒打算逃避喬堅毅做過的一切。
也正因為這部劇引出的種種議論,精明的狗仔挖出了喬慎五歲時曾被瞿雁襲擊、差點喪命的事情。
輿論如煙,隨風而動,搖擺不停。昨天瞿鳴還被所有人憐憫,今日這憐憫的物件就換成了喬慎。瞿鳴起初懷疑這事情的真實性,但自己安排人去調查後,才知一切都是真的:喬慎甚至因為那一次的大難不死,接受了整整一年的治療,幾乎無法正常說話和見人。
種種事情疊在一起,在接過喬慎遞來的唱片時,瞿鳴除了硬著頭皮嘀咕,也再說不出任何過分的話。
“有幾首歌,你來重新演繹,應該會很有意思。”喬慎點出其中幾首。
瞿鳴睜大眼睛:他確實有重唱母親成名曲的打算,而喬慎說的幾個歌名,恰好也都是他選中的幾首歌。
“我的建議而已,你覺得不好,當作沒聽過吧。”喬慎與他告別。
瞿鳴心想若是此時不狠狠反駁回去,等自己的重唱專輯面試,喬慎豈不以為是他的功勞?於是大聲接話:“廢話!這還用你說!”
喬慎笑笑,起身告辭。走了幾步他又回頭:“陶南嶼讓我多謝你,如果不是你,就沒有《人生複寫》。這個劇對她有特殊意義,她很喜歡。”
瞿鳴想了半天也沒想到怎麼回答,看喬慎鑽進車裡才想起:“她最近在幹甚麼?怎麼消失了?”
喬慎來到約定好的餐廳,江以冬已經到了。她朋友多,等喬慎的時候跟熟悉的人聊開了,笑得前仰後合。
對方是個金髮的英俊紳士,見喬慎走近,禮貌道別。喬慎看著那人:“他有兩個女朋友。”
江以冬:“八卦。”
喬慎:“我是提醒你。”
江以冬:“他不是我現在喜歡的型別。”
喬慎想問,又覺得問下去十分危險,不料江以冬緊接著說:“聽說你跟瞿鳴很熟?介紹介紹,當個朋友。”
喬慎:“……你不是他喜歡的型別。”
話不投機,倆人呆坐片刻,是江以冬先開口問:“陶南嶼呢?好久沒聯絡了,她現在怎麼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