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陶南嶼:你猜?
◎大浪還未捲過來,無論他或她,隨時都可以抽身。◎
池幸是圈內有名的女演員,長相豐潤漂亮,演技紮實,想跟她合作的人不少。
康心堯奇道:"你不是也喜歡她嗎?她那部《大地震顫》我們還搶票看首映,影迷提問的時候你那手舉得呀。"
陶南嶼又看一遍那影片,嘀咕:"她沒點到我。"
康心堯:"記仇了是吧?"
陶南嶼心裡頭有說不清楚的煩悶。她不願細想:"算了算了。"
康心堯笑了一會兒,捏捏女兒臉蛋正色道:"你打算甚麼時候帶阿姨骨灰回去,跟我說聲,我和你一塊兒去。"
"你那專案下週開機,還要照顧西西,我自己去就行了。"陶南嶼答,"再說還沒找到人。"
陶良女雖然回了一趟家,但她從未說過家鄉的具體位置。那時候陶南嶼年紀小,也記不清家裡其他人是否提起過那遙遠的某個城鎮。
她許久不回家,和家裡的親朋早就斷了聯絡,只有跟開牛雜店的老莫偶爾會聊幾句。老莫熱心,但他也沒打聽出來。
不僅要家鄉的名稱,還必須要更具體的地址。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當年陪母親回家的兩位支教老師。
說來奇怪,當時離島是三個人,回來的時候卻只有母親,兩個年輕的支教老師不見蹤影。
陶良女回來後,島上剩餘的老師們看望過幾次。隨著他們先後離開小島,自然再也沒人提起過陶良女尋親這件事。
成年後的陶南嶼回憶過去細節,漸漸意識到當時必定有一些突發事件。
母親為何會突然打回電話?她離開時不曾回頭看陶南嶼一眼,在家鄉究竟是甚麼契機讓她開始思念女兒?
陶南嶼被這些問題煎熬得夜不能寐。直到順利拿回陶良女的骨灰罐,才有一宿安眠。
有時候林馭也會到場,拐彎抹角地跟陶南嶼打聽康心堯的事情,他開始對康心堯為何離婚感興趣:"怎麼會有人跟這麼好的女人離婚?"
陶南嶼:"你猜?"
林馭:"是她出軌,還是他老公出軌?"
陶南嶼微微睜大眼睛,驚訝於對方竟然敏銳到察覺這樣秘密的事情。
感到"有點可愛"也只是一瞬間。陶南嶼追問:"女神都要跟你一塊兒拍戲了,你還十面埋伏全城尋人?"
他們走在無人的斑馬線上,初夏的風吹起一大片薔薇花瓣,雪片一樣飛散。陶南嶼像踩著琴鍵,每一步都準確跨在白色紋路上。喬慎倒退著走,和自己面對面,在空氣裡撥開紛亂的花瓣,好仔細看清陶南嶼的臉。"就是要在還沒正式見面之前先偶遇一次,等她進組,我們就會有更多的話可說了。"一聊到池幸,喬慎總是滔滔不絕,"你看過她的《虎牙》嗎?對吧,肯定看過。我好喜歡她剃頭那一場戲,是真的剃……"
相似的煩悶填充陶南嶼胸口,但很快消失了。等喬慎伸手牽她跨過路邊一小灘水,她才意識到自己開心地看喬慎說話,卻根本沒聽清他說的甚麼。
陶南嶼衝他攤手:"我是助理?你不給我開工資?"
喬慎隨手一指:"走,去吃那個,以飯代資。"
陶南嶼:"那不是池幸上次被拍的餐廳?"
走在她身邊的喬慎穿著寬大的短袖帽衫,走路輕快,看起來像個腳下裝彈簧的男大學生。他聞言五指蜷成鬆鬆的拳頭,抵在鼻子下飛快一笑。陶南嶼已經熟悉了:他害羞竊笑時會不自覺低頭,會用這樣的手勢遮蓋無法壓平的嘴角。
喬慎的《人生複寫》專案終於公佈,與此同時,喬堅毅的行賄案也進入了新的階段:檢察院正式提起訴訟。意外的是,喬慎卻沒再上過娛樂新聞頭條了。
兩個人都很享受現在的狀態。雙足是踩進水裡了,但仍在淺灘。
陶南嶼仍跟喬慎見面,聊天吃飯散步,說些有的沒的。喬慎跟她解釋:娛樂圈裡位於頂點的只有極少數人,而真正有新聞價值的也正是那一小撮人。無論甚麼事件在喬慎這裡都翻不起風浪,他習慣於冷處理,又是一貫完美、從無脾氣,漸漸的,也就沒人專程來拍他和他的"助理"了。
但她還是:"你猜?"
林馭氣得瞪喬慎,從牙齒縫裡擠出聲音:"你怎麼跟這種人來往!"
喬慎笑笑:"你猜?"
他再也沒流露任何越界的企圖。比朋友多一分,又比追求者少一分,始終精準地拿捏這段距離,不讓陶南嶼難辦。
喬慎現在已經很習慣把陶南嶼稱為"助理"。就連被塗斯詢問跟誰在一起,他也回答"助理"。
塗斯大吼"你有哪個助理是我不認識的",聲音響亮得陶南嶼都能聽清。喬慎只是聳聳肩:"那有機會你們再認識一下咯。"
塗斯:"喬慎你叛逆期啊?你跟誰混一起……"
喬慎結束通話電話,誇張地無聲說:囉嗦。
這樣的相聚一週大概能有一兩次,全看陶南嶼工作忙碌程度而定。
她一邊四處託人尋找當年的兩個知情人,一邊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複雜的感情並不是她現階段的必需品。
但陶南嶼感受到一些微妙的不同。喬慎和她的接觸似乎有甚麼起了變化,他不再熱衷分享自己的事情,或是逗她說一些意料之外的話。他開始對陶南嶼本身感興趣。閒暇時做甚麼,假日在哪裡,工作上的嘮叨和喜悅,有意思的廣告和標語,好吃的好玩的,“也許你會喜歡”,總會很熱情發過來。
大浪還未捲過來,無論他或她,隨時都可以抽身。
"無拘"內衣的專案終於磕磕絆絆地開始。陶南嶼上次不參與江以冬會議,江以冬便在缺少她這個主導核心的情況下強行開會,效果極其不理想。楊諾冷眼看了她幾天,才找上陶南嶼。
她並不是勸陶南嶼屈服。"創意文案總監"這個位置本來就是陶南嶼的,她不止一次往上提過,也得到了公司的初步承諾。空降的江以冬並不能讓楊諾和陶南嶼服氣。 "做好這個專案再作打算。"楊諾說,"它可以成為你最精彩的作品,如果因為意氣用事錯過了,我會失望,你也一定會後悔。"
女性內衣往往強調舒適,這也是品牌名稱"無拘"的用意。陶南嶼花了很多時間去思索怎樣為它找出更多的內涵。
"無拘"品牌方的方案需求裡明確提出,這是一款面向年輕女孩的普適性內衣,追求市場佔有率,因此在客戶定位上要錨定18-30歲的客戶心態,尋找和品牌在情感上的連通點。
從漏水的出租屋搶救出母親的骨灰罐,那一晚陶南嶼和喬慎一樣無法入眠。
但她想的是陶良女的事情。
她從未跟任何人說過那麼多、那麼具體的過去。喬慎是一個好聽眾,他讓陶南嶼敞開了自己。
陶南嶼保留了一張陶良女的照片,是很久之前支教老師為她們母女拍下的。那時候陶良女精神狀態很好,陶南嶼反倒怯於看鏡頭,她用手擋住臉蛋兒,縮在陶良女懷中。陶良女抱著她,在初秋的太陽下笑得燦爛。
照片被陶南嶼珍重地保管,讀書時也隨身攜帶,還找人修復過兩次。那時候的陶良女頭髮梳得整齊乾淨,她還未回過家鄉,但情況一天比一天好。那時候父親出海務工,支教老師們的到來讓陶良女有了喘熄的機會。
陶南嶼不喜歡自己的長相。她的眉眼酷似父親,濃且冷酷,對鏡時她會讓她想起許多痛苦的往事。
為了沖淡這種不快的印象,她學著讓自己眼神柔和多情,在這副軀體上重塑屬於自己的神態。
鼻子嘴巴和下巴像陶良女,秀氣尖俏。讀書時臉龐圓潤,有一個小小酒窩,現在清瘦了,酒窩也隨之消失。
她想起母親,越想心頭越有火燒般的痛。起床脫了衣裳,她擰亮檯燈,在鏡子裡看赤.裸的自己。
她的軀體來自於母親,也幾乎跟母親一模一樣。
她們擁有同樣的乳.房,同樣的子宮,同樣瘦削的體態,手腳細長,淡茶色的面板上稀疏地點綴黑痣,線條從胸乳滑落到小腹、到腰間,凸起或陷落,收束或展開,肌肉與脂肪如此完美地凝合在她們相似的骨架上。
新鮮圓潤的身體,從另一個女人體內形成、誕生,她們共享最秘密的秘密:人類的起點,生命的淵藪。
陶南嶼把手伸到背後解開內衣。釦子有點兒難解,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一次。
當時的男朋友也是第一次觸碰女孩的身體,又大膽,又緊張,手指抖得連陶南嶼都要喊停。他和陶南嶼面對面,試圖迅速地解開女孩的內衣--但他不知道那些簡單的結釦如何在陶南嶼背後連線成堅固的保護罩。
陶南嶼只用一隻手便挑開了內衣背後的兩顆結釦。她輕快脫下最後一件衣物,在對方熱切的注視中紅著耳朵,不知該裝坦然還是害羞。
她現在還記得一切結束後,對方要給她穿好內衣,在她身後努力研究內衣那奇特又不奇特的結構,發出嘆息:好有趣。
她忽然來了興致,跟他描述內衣的好幾種形態。那對男性是全然新鮮的知識,即便是現在,陶南嶼想起那一幕都覺得好笑:他們事後溫存,聊的居然是內衣的結構。
緊接著,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件內衣。
和大多數女孩不同,她的第一件內衣不是母親給的,連穿內衣的方法也不是陶良女教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