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陶南嶼:幼稚。
◎他從未跟陶南嶼確認過,她是不是單身。◎
瞿鳴打量她:“好看,有一條項鍊就更好了。”
康心堯和林馭恢復來往之後,立刻買下陶南嶼試穿過的裙子送給她。她今日以工作人員身份出席,脖子上掛著胸牌,哪裡還有戴項鍊的餘裕。她只想儘快把瞿鳴打發走,免得一見到瞿鳴就心頭火起。
周圍不少人探頭探腦往這邊看。陶南嶼用盡所有控制力才不讓雙目射出殺人兇光:“我還有事要忙,一會兒見。”
不料瞿鳴說著“你頭上有東西”,伸手去摘。
陶南嶼心中警鈴大作,立刻縮身退步。瞿鳴摸了個空。
她知道周圍有人正在看,甚至準備拍照。在這種場合,她簡直是瞿鳴手到擒來的物件。陶南嶼心頭髮狠,忽然揪住瞿鳴衣領,和他幾乎臉貼臉。
反正誤會已經造成,瞿鳴既然這麼中意戲弄自己,她乾脆把這個誤會做實。
“我警告你收一收。”她笑著,聲音陰森森,“別把我當做激怒喬慎的工具,喬慎不吃你這一套,我也不吃。你覺得是‘瞿鳴曖昧物件’對我的打擊大,還是‘瞿鳴性騷擾’對你的影響大?”
她講完鬆手,嘴角一絲獰笑,為瞿鳴壓平被捏皺的衣領,順便從路過的侍應手中拿過一杯香檳,衝瞿鳴舉起:“照片還有嗎?多發幾張,拍得不錯。無論是客戶還是對手,現在都對我充滿興趣,到處打聽我有多麼美,手段多麼厲害,居然能被瞿鳴看上。”
喬慎就站在她面前,在陶南嶼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握住她纖細手腕,把她拉到門外。
“沒有沒有。”陶南嶼解釋剛剛發生的一切。她想讓喬慎相信自己是安全的,同時,她難以抑制跟喬慎分享得意時刻的念頭:“他可沒辦法從我這裡佔得甚麼便宜。”
陶南嶼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和瞿鳴說話時,拿著手機,且不小心給喬慎發了條語音。她側頭貼在他手機上,一次次聽那摻雜了許多雜聲的語音,終於聽見那關鍵的一句:“……瞿鳴……性騷擾……”
瞿鳴失笑:“你美嗎?”
放聲歌唱的瞿鳴在喘熄的間隙裡笑了一聲。
“發生了甚麼”和“你怎麼在這裡”的詢問同時發出,又同時得到回答:我收到你的求救;我在工作。
陶南嶼簡直想跳起來暴打他的狗頭:“問你自己啊。我不美,你怎麼看得上我?”
陶南嶼手裡的生魚片和叉子落地。她後退幾步,燈光竟追著她身影緊緊不放。
她一瞬間覺得驚奇又好笑,但看見喬慎認真得眉頭中央又隆起小小山丘,新鮮的觸動在心頭盪漾。
陶南嶼轉身就走。那不知甚麼時候被瞿鳴收買了的燈光,始終打在她身上。
向宇路和另一個同事小招從斜刺裡衝出來,為她解圍:“陶姐,這邊找你!”
燈光同時照亮陶南嶼和這位不速之客。
晚宴進行到一半,一頭淺金色髮絲的瞿鳴跳上舞臺,燈光乍亮,如火焰一般炸開。
陶南嶼氣勢洶洶地率著兩個小兵甩頭離開。
大門在陶南嶼身後關閉,隔絕了瞿鳴的歌聲和可惡的燈光。
冷焰火在舞臺四周綻放,正是歌曲最高亢激昂的時刻。“穿破蒼穹的銀星,命運隱喻從古而今”的吟詠突破空間,從木門開啟的縫隙中傾瀉而出。陶南嶼狠狠推開宴會廳大門的時候,正巧也有人從外頭拉開了門。
舞臺上的瞿鳴捕捉到陶南嶼身影,衝她眨眼wink,並用手指比心。瞿鳴在舞臺上從來不做這等油膩行徑,陶南嶼大叫不好,渾身惡寒。果然有人轉頭用手機對準陶南嶼,她根本無法管理好自己表情,惡狠狠地把三文魚刺身當作仇人,亮齒大啖。
喬慎穿得隨意,忘了戴口罩,臉上沒任何偽裝之物。好在這個走廊在活動之前已經清場,否則他一定會被人看到。他從哪裡過來?他是跑過來麼?起伏的胸膛洩露了喬慎的急切。
燈光晃動,驟然把陶南嶼照亮。
在音樂聲和歡呼聲中,陶南嶼揉揉耳朵。她現在才有吃東西的餘裕,忙挑了些肥厚的生魚片嚥下去。
兩人面面相覷。喬慎意識到自己仍握著陶南嶼手腕,忙鬆開手,低聲道歉,掏出手機又問一次:“瞿鳴對你做了甚麼?”
她複述的時候在空氣裡虛虛抓了一把,彷彿可惡可恨的青年就站在眼前。
喬慎認真聽她講話和表演,緊張神色漸漸消散,噙著笑輕輕點頭。
等陶南嶼說完,他說:“沒事就好。”並跟陶南嶼擺擺手。
陶南嶼愣住了:“你去哪裡?”
“有飯局,在三樓。”喬慎笑著,“我回去了。”
他一路小跑,在衝進電梯之前又退出幾步,遠遠地衝陶南嶼舉起手臂,像顯擺肌肉一樣。“有事記得找我!”他無聲地說。
風一樣來,風一樣離開。陶南嶼扶著門站好,心臟跳得飛快。她像被甚麼迎面砸中,有種目眩的不穩定。
向宇路開門招手:“陶姐……”
陶南嶼回到會場,燈光已經亮起,現場的氣氛熱烈得古怪,媒體和KOL擁堵在舞臺前。陶南嶼左右一看,楊諾和Touch品牌的負責人雙雙站在一旁扶額,負責媒體溝通的小招面色慘白,客戶總監手裡的香檳已經歪了,酒淋在他光潔的手工定製皮鞋上。
陶南嶼還沒回過神,便聽見有媒體急急地追問瞿鳴:“為甚麼你說你的目標是喬慎?”
她耳朵立刻豎得老高。
瞿鳴想了想,目光掠過陶南嶼。“因為他是我最討厭,最反感的人。”他一字字強調。
有人追問:“和感情問題相關嗎?” 陶南嶼狠狠記住這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KOL,決心把他拉入黑名單。瞿鳴開始裝模作樣,不想回答這問題似的,擺擺手,瀟灑下臺。
楊諾升任團隊lead之前是客戶總監,她有個把客戶及客戶品牌相關公眾人物劃分風險等級的習慣。當初Touch選擇瞿鳴,她便跟公關、媒介做好風險預案,按最高等級去準備。瞿鳴不按常理出牌,他的經紀人抹著汗走過來,楊諾倒是淡定,微微一笑:“沒關係,都在預料之中。”
楊諾團隊的公關已經跟Touch品牌的公關公司溝透過,兩方合力,一同解釋他們將如何利用這一次“宣戰”,在社交媒體上完成轉化傳播。
現場忙亂,瞿鳴卻一臉暢快。他朝陶南嶼走來。“喬慎怎麼會來找你?”他直截了當,“你們甚麼關係?”
熱衷八卦的KOL們怎會放過此時此刻的鏡頭,一時間焦點完全聚焦在喬慎和陶南嶼身上。瞿鳴期待陶南嶼的慌亂和緊張,但陶南嶼嘴角一勾,笑得俏麗開懷。
她清晰地用兩個字回應瞿鳴:“幼稚。”
再次收到喬慎聯絡,已經是一切散場、各回各家的時候。陶南嶼已經上了向宇路的車,收到資訊後又開啟車門,對車裡幾個同事揮手:“我朋友在這邊,你們先走吧。”末了叮囑幾個女孩兒,“回到家在群裡報聲平安。小路你也是。”
向宇路先點頭,後反應過來:“我是男的!”
陶南嶼掖了掖外套,爽快下車關門。她方才脫口而出,此時回想又覺得驚奇:自己已經把喬慎看作“朋友”了嗎?
喬慎的聯絡很簡單:【結束了麼?他有沒有為難你?】
陶南嶼給他發了酒店庭院的定位,這兒有個小池塘,安靜小巧,景色漂亮,邊上幾棵垂絲海棠,花瓣落了一地。她脫了高跟鞋,坐在池邊,把腳放入水中。初夏時分,氣溫已經略有上升,冰涼的水讓她被高跟鞋折磨得發燙的腳得到片刻清涼,沒等多久,喬慎就來了。
喬慎總是非常認真地傾聽陶南嶼的話,很少打斷。陶南嶼自己也說不清為甚麼,但她很想跟喬慎分享這一個荒誕又好笑的晚上。她、喬慎和瞿鳴,誰都沒有佔上風,也誰都沒有落下風。瞿鳴對喬慎的宣戰,除了讓兩個人之間的矛盾擺上了檯面之外,並沒有對喬慎造成更大的打擊。他如今名氣低落,負面纏身,如果好好利用瞿鳴的宣言,也許能稍微挽回敗局。
“……怎麼反過來為我考慮了?”喬慎笑著,“你不生他的氣嗎?”
“如果憤怒能讓我面臨的所有問題和危機,化險為夷,我每天可以憤怒25個小時。但沒有那麼簡單。”陶南嶼告訴喬慎,瞿鳴已經知道她和喬慎有來往,“他所做的一切全都因為想針對你。我不過是他針對你的一個工具。當然工具也會憤怒,但我的憤怒只會讓他更加興奮,讓他以為他得逞了。我為甚麼要順他的意?”
喬慎頻頻點頭。以他對陶南嶼粗淺的瞭解,反方向答題確實是陶南嶼的性格。
“不必擔心我。我可以處理自己面對的問題,多虧瞿鳴,我現在很出名。”陶南嶼笑道,“總之謝謝你,為了救我而過來。”
這不是喬慎第一次“救”她。
每一次的相救在陶南嶼看來都沒有必要。她當日有順利離島的計劃,今日也沒有真的被瞿鳴幼稚的捉弄困擾。
但即便是無用功,她也有種難言的安心。
坐在池塘邊,看著池水與池面盪漾的花瓣,喬慎辯解:“你當然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但瞿鳴的事情因我而起,無論甚麼時候,你都可以召喚我。”
陶南嶼失笑:“你是召喚獸啊?”
喬慎也笑:“聽上去不錯。”
他們像在水面試探。誰都沒打算在這個時候跌入水中。只是花瓣一樣浮游,花瓣一樣隨著流水晃動,已經足夠愜意。
陶南嶼聊她的工作,喬慎聊《人生複寫》。陶南嶼才知瞿鳴在這個劇裡也起了些奇怪作用。她見縫插針地罵瞿鳴,罵得靈巧生動,比林馭更加過分和到位,喬慎好幾次笑得幾乎講不下去。
他所有的煩悶和不安,遇到陶南嶼,像堅冰遇到烈火,很快就消融了。
眼見夜深,他主動提出送陶南嶼回家。陶南嶼一個激靈:“不用不用不用不用……我才剛跟瞿鳴傳那啥,要是被狗仔拍到我和你……”
喬慎接著她的話茬:“那你在廣告圈裡就更出名了。”
陶南嶼仰天大笑,打了個響指:“說得好!誰怕誰,走!”
喬慎仍用林馭的車子,他把陶南嶼一直送到她家樓下,並說:“你先上去,等你安全回到家我再走。”
陶南嶼立在夜風之中,想起那日和康心堯喝酒吃串時看到的中學生。
喬慎也曾跟那個年輕的男孩一樣,為自己心愛的女孩紅過臉嗎?這個可惡的完美的男人,會有那樣手足無措的時刻嗎?
她沒頭沒腦地想著這些問題,笑著揮手道別。
轉身時手機響起,是向宇路發來的語音資訊,附帶一張設計圖。陶南嶼點開語音,邊走邊聽,擴音模式下向宇路的聲音非常清晰:“陶姐,你那訂婚是甚麼時候來著?”
陶南嶼也用語音回覆:“下週六啊,你又忘了?”
她邊走邊說,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端坐車中的喬慎目瞪口呆。
直到陶南嶼發來“回到了,趕緊走吧兄弟”的資訊,喬慎才回過神來。
他先打:你要訂婚?
刪了又打:你沒跟我說過訂婚。
再刪再打:恭喜啊。
狠狠刪了,最後發了個OK表情。
回程中他不停輕敲方向盤,把“訂婚”二字咬在齒間,翻來覆去,幾乎嚼爛。
但確實,他從未跟陶南嶼確認過,她是不是單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