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晉|江首發防盜
◎說不出來的色氣。◎
梳妝更衣後, 扶窈才遲遲地從房間裡出來。
便是沒有人催她,看了眼天色,扶窈也意識到, 她她動作實在有些太慢。
如今已近酉時,晚市差不多都開始了, 若沒有闕渡帶著她飛下山去, 就這麼慢悠悠地走, 絕對是趕不上的。
於是大小姐一改之前連正眼都不想看闕渡的態度,十分禮貌地在門外喊了他一聲。
又等了等,仍無回應。
大小姐都準備直接闖進去了,走到門前,那門忽地被推開,險些撞到她身上。
扶窈抬頭, 望著那剛剛跟失了蹤一樣的少年。
鬢邊還有沒幹的冷水, 一滴一滴往下掉。
看樣子像是剛沐浴完。
她還沒伸手,闕渡先將籃子拿住了。
闕渡看都沒看手裡的果籃一眼,不加猶豫:“有。”
扶窈久違地有一種心痛的感覺。
不然,若那晚市上也沒甚麼好吃的東西,她莫不是逛著逛著就餓暈了。
她也懶得計較剛才的事了,一想到要去逛晚市,整個人都雀躍起來:“我們快點走吧。”
那弟子明顯還有話要交代。
扶窈道。
她沒甚麼特別愛吃的果子,甜的都行。
並沒有一口應下。
沒毒的話,她準備先吃一個墊墊肚子。
“師妹,賀師弟說這裡天氣太冷,吃食單調,怕你吃不慣,便捎了一籃鮮桃。”
可惜對上少年那張從不給人好臉色的俊顏,也識相地沒有多說,朝扶窈揮了揮手,道別之後,又跟腳底抹油似的跑得沒影。
這麼招搖,她還以為是甚麼重要資訊呢。
只能聽見裡面的鮮桃滾出來,跟籃子一起碎得稀巴爛的聲音。
扶窈實在是分不清大魔頭這話是真是假。
那就只剩下大魔頭了。
他整天混跡在凡人堆裡,就算不吃,最簡單的也總會一點吧。
賀斂看著也並不是專門按照她的喜好挑的,大概是他正好有桃子,便順手一送。
她轉頭看向跑來的那人。
“還好吧。”
突然聞見淡淡的桃子香,扶窈倒有些饞了。
那人跑過來,站住,氣喘吁吁完之後,邀功似的把玉籃子提到她面前:
不過,這裡糕點的味道實在是一言難盡,她看著就食難下嚥,這一下午便甚麼都沒吃。
“甚麼東西?”
闕渡看著她, 彷彿如夢初醒般, 不知為何有些出神。
好浪費啊!
闕渡側眸,語調平平:“你愛吃桃子?”
扶窈卻一下子收回了手, “等等等等——”
闕渡見她仍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淡淡道:“下山再去買。”
說著,便直接把那果籃扔遠了。
一聽到賀斂的名謂,剛剛還沒反應的闕渡立即冷了臉, 抓起扶窈的手腕, 便準備直接走。
扶窈眨了眨眼,差點沒反應過來。
“……?”
修士都不吃東西的,唯一一個凡人貴為皇子,肯定也十指不沾陽春水。
闕渡:“?”
連影子都沒留給扶窈。
大小姐:“你幫我先檢查一下,這些果子有毒嗎?”
遠處又突然有人跑了過來,一邊疾步過來,一邊大喊住扶窈:“師妹, 師妹, 你先別走,這是賀師弟要我轉交給你的東西!”
結果……就是幾個瓜果?
這種沒意義的閒事,聽著可不像是三皇子殿下的作風啊。
而且,這人扔了她的果子,當然應該給她做頓吃的來償還。
“……晚市裡恐怕也沒甚麼好吃的,這裡的人好像都沒甚麼口腹之慾一樣,”大小姐撇了撇唇,沒好氣地道,“要是鋪子裡沒買到好吃的,你回來給我做啊。”
闕渡:“不怕被毒死就隨便你。”
扶窈倒是不擔心他下毒,不過,這氣話一說完,想到闕渡的廚藝可能根本沒有到能讓正常人吃下去的地步,她又改變了主意。
“我記得我從乾坤袋裡拿出來了幾個果子的籽,”她又道,“你到時候用靈力幫我催熟吧。”
大小姐之前放進去,是準備培養一下侍弄花果草木的愛好。
沒想到能在這裡派上用場。
……
晚市就開在山下,那些凡人聚居的村落裡。
扶窈一走近人堆,還沒開始看熱鬧,先聽見了林知絮的訊息。
“據說有個很厲害的女修跟我家老頭子問了路,要去追殺大妖了,真是膽大……”
“不是說咱們這島上的修士都是煉丹製毒的,所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還能打過大妖?”
“那女修看著是用劍的,但我聽說劍修好像都在隔壁蓬萊啊,也不知道那些修士在搞些甚麼……”
聽著天選之女那勤勉的事蹟,再看看自己這懶散的行程——
大小姐深感愧疚。
白霧:“沒關係,你這種事也主動不來,一點一點打探吧。”
大小姐的愧疚又一掃而空:“你說得對。”
扶窈又開始細細觀察這一路上碰見的人。
雖是幾千年前,但凡人還是那副凡人的樣子,跟現在沒甚麼變化。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無論男女老少,體力看著都比現在的普通人要強上一些。
畢竟,住在如此惡劣的地方,跟生活在土地肥沃廣袤、氣候四季分明的大鄴,自然還是有所不同。
而且,扶窈還發現,晚市裡每家攤子都點了燈,遠看,便像是一顆在白雪中發光的太陽,暖融融的。
“這些燈籠不會被吹滅嗎?”
“有結界。”闕渡道。
既然聚在修士的宗門底下,自然也該有修士出手幫助他們。
扶窈恍然地點頭,很快又有了新的疑問:“藥修也會結界啊?”“基本功。”闕渡道。
“噢,我記得你也會,但是你都沒去過蓬萊三島,都是在哪兒學的?”
“無師自通。”
“只要是修士,天生就會嗎?那為甚麼我不會?”
“你沒有靈根。”
“靈根除了代表你能修煉以外,還代表修煉的悟性嗎?”
“你幾歲測看出來自己有靈根的?”
“不對,你測看過嗎,還是就自然而然地發現了?你活在凡人堆裡,怎麼發現自己的異常是一種叫‘靈根’的東西啊?”
“……”少年站定,視線瞥向一旁,不鹹不淡地問,“你不是來買東西的?”
這就擺明了是不願意回答她了。
扶窈哼了聲,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路邊的小攤跟沿街的鋪子上。
試圖尋找下有沒有甚麼能添置的東西。
走著走著,她突然又想起一件嚴肅的事:“我們的靈石,在這裡能用嗎?”
“不能。”
容大小姐聞言,瞬間露出了懊悔的神色:“那不會還要去找人拿吧?這個宗門這麼窮,他們拿得出這麼多錢嗎?這裡的東西不會都很貴吧?不管了,你——”
她當然不可能自己回去的,正準備指使闕渡重新上山。
餘光卻突然瞅見了少年微微上揚的唇角。
到唇邊的話又被嚥了下去。
扶窈一下子明白這人是在耍她,面向他,伸手,掌心朝上:“不跟你計較了,拿來。”
“你確定?”闕渡晃了晃手裡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來的袋子,言簡意賅,“很重。”
扶窈看著那比她手還大的袋子,扇了扇睫毛,又若無其事地將手收了回來。
“行吧,那你拿著。”
不過,她還沒忘記這人剛剛耍了她一回。
“你從哪兒拿來的,剛剛趁人不注意偷了一袋子嗎?”
“分房間之前一口氣發了年俸。”闕渡道,“兩人份。”
一年,兩個人,才這麼點錢?
扶窈瞬間又感覺這袋子沒那麼大那麼重了。
不過,按照林知絮這晝夜不眠、馬不停蹄的效率,破除這幻境最多應該也就半月的事情。
那她把她跟闕渡的年俸,當成自己的月俸來花,想必沒事吧?
想著,大小姐又好了。
她見前頭的攤子圍滿了人,也跟著上去湊湊熱鬧。
湊到人群最前面,便看見那掛在架子上的長穗。
那攤主正好就在介紹這東西——
原來這穗段是用特殊材質製成,碰到甚麼玩意,便會變成甚麼顏色。
說著,還給他們這些圍觀的人展示了一下。
扶窈饒有興致,直接從袋子裡拿出一塊靈石,遞到攤主面前:“我要了。”
攤主看到她的臉,明顯驚豔了一下,再細聽她的話,卻啼笑皆非:“哎喲喂,小姑娘,你先看咱們這牌子上寫的甚麼……”
被他這麼一說,扶窈這才看見那被人擋了大半的紙牌。
——“賀女兒某某與女婿某某某喜結連理,終成道侶,投壺換禮。”
接著,她又看見了攤主背後那一排排壺。
原來是不賣的。
大小姐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轉頭,連忙示意闕渡上前:“那叔叔把箭給他吧,他幫我投,謝謝叔叔,麻煩叔叔,叔叔辛苦。”
她長得這麼乖巧,稱呼人又這麼甜滋滋的,便是剛才不懂規矩了些,也很容易便被攤主原諒了。
攤主笑眯眯地把箭塞到闕渡手裡,壓低了聲音,以一種自以為不會讓扶窈聽到,實際上扶窈全部都聽到的音調,朝闕渡道:
“你小子能跟這種姑娘結成一對,可真是上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啊。”
闕渡嗯了聲。
那表情太隨意了些,也分不清他是在贊同攤主的話,還是壓根沒留意聽,隨便附和。
少年拿過箭,便輕而易舉地投準了壺。
想要換扶窈看上的長穗,要投中二十個。
他便不急不慢,一隻一隻地投,次次都中。
這裡都是凡人,哪裡見過如此精妙的操作,紛紛都看了過來。
目光先聚到闕渡手上的短矢,又聚到他那張冷冽卻著實俊美的面龐。
聚在一起,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說的內容,便是不聽,也基本能猜到一二。
“好了,二十次。”
闕渡抬手,便將那些投進壺裡的箭矢全都拿了回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少年看向那長穗,相當淡定地道:“我要那個,謝謝。”
“你也是修士?”那攤主也被他這一手震住了,睜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闕渡彷彿已經提前猜到他要問甚麼,道:“初來乍到,未曾聽說過你的女兒女婿,以後有緣見到,一定會跟他們提起。”
一句話,又將多餘的客套都堵了回去,又聽著格外順耳。
那攤主一邊唸叨著“太巧了”,一邊取下兩條長穗遞給他,笑眯眯地道:“多送一條,分點新婚的喜氣給你們,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闕渡:“謝謝。”
走遠了,確認那笑得春光燦爛的攤主聽不見他們的對話,扶窈才實在忍不住了,道:“你在謝甚麼啊?”
“禮尚往來。”
那攤主的態度確實很好,若是冷著臉對人家,也卻是不太應該……
但也不應該預設他們是一堆道侶吧!
哪裡像了!?
不過,看到闕渡手裡那兩條會變色的長穗,在被他握住之後,變成了同他肌膚一樣的玉白色。
容大小姐立刻把其他事都拋之腦後。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要拿。
闕渡卻只給了她一根。
另一根,便自己收著了。
對上大小姐那雙飽含質問的眼睛,少年心平氣和,理直氣壯地道:“這是我投壺投來的。”
扶窈:“……隨便你吧。”
她低下頭,將那穗子綁在腰間的紫玉上,打了個結。
又欣賞著玉色的穗漸漸一寸一寸地染上了淡紫。
真有意思。
而抬眼看闕渡——
他兩手空空,那穗段也不知道被扔到哪兒去了。
這人又不愛花裡胡哨的裝飾,拿著這個到底有甚麼用?
扶窈抿唇,小聲道:“還不如給我呢。”
闕渡聽力很好。
而她聲音的大小,也故意能讓大魔頭聽見。
“你還想要的話,”闕渡側過頭,忽地道,“我們就繞回去。”
大魔頭頭一回耐心這麼好。
但是想到攤主那麼喜氣洋洋地把他們倆當做道侶,闕渡還處於一種“懶得跟人計較”的態度不否認……
大小姐太陽穴突突一跳,越想越覺得哪哪都很奇怪。
她瞬間覺得這穗子有一根就差不多了,打消了主意:“算了。”
闕渡便也不說話了。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了一種沉默。
直到扶窈又看見了一家賣絨被的鋪子。
想到她那跟石板一樣硬的床,她立即扯了扯闕渡的衣袖:“走。”
在這種地方,想要買平日裡那般柔軟如雲朵的衾被,自然是不可能了。
挑來挑去,便是掌櫃已經拿出來了最好的東西,扶窈還是覺得不太滿意。
到最後,為了避免自己今晚真的睡了石板,扶窈只能勉強將就一下,買下了最貴的一疊。
她突然開始羨慕起闕渡來,轉頭,看著一直在低頭把弄指節打發時間的少年,由衷地道:“如果我也可以跟你一樣不睡覺就好了。”
闕渡頓住,抬眼,看向她,神情卻有些意味不明。
扶窈只當他是在這兒等了太久,不耐煩了,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道:“而且,不睡覺就可以不做夢,不做夢就不會被嚇醒……”
“你晚上會做夢?”少年打斷她,問。
“會啊,”大小姐越想越覺得惆悵,“一做還都是噩夢。”
也不知道,若是沒睡好,會不會又做幾回……
“甚麼噩夢?”
聲音忽地放大,扶窈抬頭,對上少年那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沒料到他一下子湊這麼近,愣了一下。
闕渡將唇線抿得筆直。
她難得在大魔頭臉上看到了一種認真與糾結混合的神色。
不過,很快,那情緒便被闕渡一如既往示人的陰沉壓下去了。
他又問了一遍,語調略顯得生硬了些:“你做的,是甚麼樣的噩夢?”
“記不清楚。”
扶窈不明白他為甚麼問這個。
“就是那些光怪陸離的,鬼啊,血啊,追殺啊,一醒來就忘了。”
她還問過白霧,自己是不是被下咒了。
白霧很淡定地表示:“跟大魔頭交手很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正常。”
她天天見血,日日出事,整天都計劃著怎麼捅死闕渡,所以夜裡想睡個安穩覺當然很難。
隱去了她可能在夢裡都想著捅他這件事,其餘的,大小姐對闕渡全部如實交代。
少年卻不自覺皺起了眉。
頓了片刻,才道:“就這樣?”
大小姐一頭霧水:“不然你還想要哪樣,讓我做個預知夢出來給你聽嗎?”
然而闕渡卻又不理她了,垂下眸,不知道在想甚麼。
只是那臉色著實不怎麼好看。
“……”
切,怎麼管天管地還要管別人做噩夢啊!
還是掌櫃的出現打破了沉默:“小姐,您的東西已經裝好,這是拿給——”
扶窈抬了抬下巴,目光示意向闕渡:“拿給他吧。” 腹誹歸腹誹,該大魔頭乾的活,她一樣都不可能攬下來自己乾的。
“小姐是初來這裡的嗎,看著不像我們瀛洲人,也不像準備在這裡久留的。”
那女掌櫃躊躇了片刻,終於大起膽子問她。
扶窈看過來:“怎麼了?”
瀛洲極寒,條件十分惡劣,她這般挑練的性子,一看就吃不了苦,絕不像是自由在這兒長大的。
自然也不可能在這裡久居。
只不過,實在不知道掌櫃為甚麼提起這個。
那掌櫃見她面帶疑色,生怕被誤會,擺了擺手,連忙解釋道:“小姐別誤會,我不是要打談甚麼,只是明日咱們這兒有燈會,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也沒甚麼新奇的,不過咱們苦中作樂,還算熱鬧,可以來看看。”
女掌櫃說著,聲音又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看小姐面善,就鬼使神差多說幾句話。”
扶窈卻很感興趣:“明日要辦燈會的話,是甚麼特殊日子嗎?”
“是神女闢開瀛洲的第一百零一年,咱們這盡過苦日子,就想挑著明個兒熱鬧一下呢。”
聽著好像有點意思。
而且,跟神女有關,那聽著多多少少就有點重要了。
大小姐忙不迭地點頭:“我明晚一定過來。”
“你以前沒逛過?”少年平淡的語調,不合時宜地在她身側響起。
按理說,這京城的元宵、中秋等燈會,繁華至極,自然比這小地方有看頭。
扶窈:“沒有。”
她在仙界的記憶是一點都無,但想必,那裡應該是沒有機會見到這種東西的。
至於原主——
“人家都是成雙成對,成群結隊,如果就一個人逛,實在沒甚麼意思。”
扶窈就是這麼隨口一解釋,說完之後,又跟那掌櫃打探起了燈會的細節來。
然而說著說著,突然聽見少年作聲:“抱歉。”
“?”扶窈眨了眨眼,中止了跟掌櫃的對話,轉過頭,“抱歉甚麼?”
對上她那雙迷茫的眼睛,少年不知為何突然像是惱了,抿唇,語氣一下子就很衝:“你聽錯了。”
“??”
她沒聽錯吧?
哪有人先莫名其妙地道歉,又莫名其妙地兇她一頓的?
扶窈懶得理他,又繼續跟那掌櫃閒聊。
聊著聊著,便不只是燈會的話題了。
那掌櫃好奇她的來處,扶窈想了想,便說自己來自蓬萊,接著,便自然而然地跟人說起蓬萊的奇聞軼事來。
當然,都是幾千年之後的事情。
這些凡人既然紮根在此,就自是沒有能力遷移。聽她講那些未曾聽說過的風土人情,實在是大開了眼界。
不一會兒,鋪子外原本在捉迷藏的幾個小孩也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鬧。
“還有呢,還有呢姐姐!”
“你們那邊從來都不下雪,是不是雪都下給我們啦?”
小孩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吵的東西。
然而扶窈卻一點都不計較,跟他們說了半天,還從他們手裡要到了幾顆這裡特產的小圓糖。
離開時,晚市上都已經有人陸陸續續收了攤、關了鋪,燈籠也撤了,天色愈發昏暗。
少年沉著臉。
方才就是因他這幅生人勿進的表情,那些小孩兒吵歸吵,沒有一個敢靠近他。
“你看上去很開心,”他的語調聽不出喜怒,只是有點不耐煩,“隨便逮著人,就能說那麼多話。”
“我就愛說,怎麼啦?”
大小姐總是如此叛逆。
何況,她剛剛同那掌櫃說那麼多話,也不是在空耗時間。
一來一去之間,便把那些大妖作惡、神女封印……之類亂七八糟的事,又從凡人的角度打探了一遍。
修士跟凡人看待災難的眼光迥然不同,她兩個都聽了,再結合在一起,基本上就是這場幻境的全貌。
而且,還順手得了幾千年的瀛洲特產。
不虧。
扶窈把其中一顆糖塞給闕渡,“喏,你嚐嚐。”
闕渡看著掌心的糖紙,愣了一下。
似是沒想到大小姐剛剛才嫌棄了他,轉眼又如此不計前嫌。
“看甚麼看,我又沒下毒,讓你嘗就快點嘗。”
扶窈催完,見他吃下去,便又迫不及待地道:“好吃嗎?”
她把這糖分一顆給大魔頭,當然是想讓他先試試毒。
不好吃的話,她就不吃了。
闕渡迎上她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抿起唇,頷首。
隔了一會兒,還補充道:“……很甜。”
扶窈便信了他的鬼話,吃了一顆,差點沒被酸暈過去。
連忙在路邊買了一壺清爽的米漿,猛灌幾口,清了清那酸唧唧的味道,大小姐才緩過來。
“酸死了!”她舌尖上還有一點點殘餘的味道,一嚐到,臉便不由皺起,“你故意的吧!?”
闕渡見她那張皺得跟包子一樣的臉蛋,扯了扯唇,難得露出一點點笑意。
扶窈瞥見了,瞬間印證了內心的猜測:“你真是故意的啊!”
無論大事小事,她就不該信這個人的任何一句話!
“我覺得很甜。”
闕渡說這話時,竟然一點都不臉紅。
話音一落,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還橫到了她面前。
“如果你不要的話,給我好了。”
扶窈便一股腦把剩下的全部塞給他了。
她是一點都不喜歡,嘗一口當嚐個新鮮算了,誰愛吃誰吃。
然而闕渡得了之後,卻並沒有再嘗。
相反,少年低下頭,盯著那些圓糖看了看,便全部收了起來。
眸子還垂著,唇角卻又輕微上揚了一點點。
扶窈懶得看他,當然沒看見。
連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
……
入夜。
大小姐一語成讖,睡不好,做噩夢的機率就大上了許多。
而且夢點甚麼不好,竟然一夢就夢見她在幻境裡面算計闕渡未果,反過來差點被闕渡掐死。
給扶窈嚇得清醒。
饒是眼皮惺忪,她也實在是不想睡了。
她坐起來,緩了緩,剛把那股心悸壓下去,又聽見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亂叫。
哦,對,她晚上還沒吃東西。
本來說要在晚市上買點吃的,買不到就讓闕渡幫她催熟兩個果子來。
結果被那顆圓糖酸掉了牙,當時沒了胃口,竟然忘記了這件事。
現在,扶窈倒是真餓了。
不想起來自己少吃了一頓還好,一想起來,扶窈就完全忍不下去了,開始叫闕渡:“你還醒著嗎?我好餓,你快點幫我催兩個果子吃行嗎?”
按理說,這人就在她隔壁,又不入睡,聽力又那麼好。
應該能容易就能聽見她的聲音。
然而,等了等,卻沒有回應。
隔壁房間跟死了一樣寂靜。
這人該不會大半夜跑出去了,要揹著她搞甚麼鬼吧?
想到這,扶窈更是坐不住,翻身下床,披上狐氅,推開門。
睏意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徹底吹得一乾二淨。
她打了個噴嚏,走到闕渡門前,想了想,決定先禮後兵。
敲了下門。
還沒人理。
很好,扶窈敢確定這人絕對出去了,裡面只是間空房。
於是她果斷一推——
啪!
門剛被推開一條縫,裡面的人便似乎反應了過來,立即把門甩上了。
若不是扶窈後退及時,差點被砸到了臉。
跟白日裡他遲遲不理她,卻在她推門時出現的情況一模一樣。
扶窈:“你原來在裡面啊!?”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細聽,也只能聽見那粗重的喘氣聲。
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似的。
這更印證了扶窈的揣測。
她試探地道:“你剛剛也在嗎,不會是剛回來的吧?”
餘光在這鱗次櫛比的宅子裡轉了一圈,又看見一間房子透出燭光。
像三皇子殿下的住處。
“你不會是去偷偷跟賀斂打架了吧?”
闕渡還是不說話。
扶窈剛說出口的時候,還覺得自己猜得離譜。
但大魔頭遲遲不否認,彷彿是預設了一樣。
便似乎佐證了這離譜猜測的真實性。
不過,只是幹架,而不是乾點別的,這倒還好。
還在可控範圍。
扶窈略微放了點心。
“你贏了嗎,還是輸了,受傷了沒,要緊嗎?”
就關心了兩句,容大小姐便裝不下去了,圖窮匕見,“——還有力氣幫我催熟一下我的果籽嗎?”
“我沒出去。”
闕渡聽不下去了,兀自道。
他的聲音略微大了一點,就能夠讓人清楚地聽見咬字之間仍舊紊亂的呼吸。
剛剛絕對經歷了些甚麼。
扶窈:“那你幹嘛故意不理我?”
“——我沒聽見。”
裝的吧。
扶窈一個字都不信。
“那你現在聽見了,我很餓,而且外邊很冷啊,我又餓又冷……”
門又被唰的拉開。
少年抬手,點燃了火。
那火苗飛到她身邊,沒碰到她,卻送來陣陣暖意,一下子祛除了扶窈周身的寒氣。
藉著那搖曳的火光,扶窈也看清了闕渡如今的樣子。
頸上都是汗,使得衣襟牢牢貼著。
髮絲也是亂的。
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臉頰上還有很淡很淡的紅暈,耳尖上也是,順著暈染到了頸下,連鎖骨處都有不明顯的紅。
不只是狼狽,還有一點……
說不出來的色氣。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立即把扶窈嚇了一跳。
大小姐簡直想要自己掐死自己。
她一天到底都在想甚麼啊,天啊!
這一時間,扶窈還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看哪兒好,只能心虛地別開臉,生怕自己剛剛那驚世駭俗的念頭,表現得太明顯,被闕渡看了出來。
那她真的可以去死了。
然而她剛準備若無其事地把視線落到別處,眼前突然一黑。
扶窈微愣,接著才反應過來又是闕渡使的那剝奪視力的術法:“你幹嘛?”
少年終於緩過神來,啟唇,微啞的嗓音泛出警告:“你半夜跑過來,就是為了偷窺別人的房間?”
扶窈深吸一口氣,那點心虛瞬間被惱火所替代了。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我說了三四遍了,我、很、餓。”
這一次,扶窈把每個字都說得字正腔圓。
她就不信了,這樣,大魔頭還能裝聽不見嗎?
然後。
她就被闕渡送回了隔壁。
視線重新清明,看見面前的裝潢是自己剛佈置好的房間時,扶窈差點沒氣死。
她反抓住少年抽回去的手,問罪的話還沒說,便被他肌膚異常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又立即放開。
“你……”
話沒說完,抬眸,卻正對上闕渡的眼睛。
那雙烏眸如舊冷沉,覆了層冰。
可再盯得久一點,便會發現,那冰裡好像裹了團火一樣。
雖一言不發,但灼灼地看著她時,平白讓人感到有些心慌。
還有……
一點危險。
不是那種下一刻就要殺了她的危險。
而是另一種……扶窈說不上來,也無法描述,但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對勁。
似乎那團火很快便會燒出來,將她吞沒。
“……你要是有事,就先忙吧。”
扶窈又若無其事地將腦袋縮排狐氅裡,視線亂飄,就是有意無意地不看他,也閉口不提剛剛的事。
她準備關門,把這人關在門外,手剛搭在門把上,卻聽見少年惜字如金地道:“籽。”
“啊?”
“籽拿給我,我——”闕渡頓了一下,似是在計算著時間,“白日再給你。”
現在天色還沒亮,到白日便得三四個時辰了。
依照他的修為,催熟幾個果子,壓根花不了這麼久的時間才對。
然而他這麼說,扶窈也沒得催,只能把籽先給他。
果籽那麼小,單獨不好放,便全部被她裹在手帕裡。
將折了四折的手帕攤開,再把裡頭的四五顆不知道甚麼東西的籽抖到少年掌心之後,她便自然而然地把手帕收了回來。
卻聽見闕渡道:“手帕也給我。”
她眨了眨眼,以為這人是要拿來擦汗的:“我用過,再給你找找新的。”
“無妨。”
“但是……”
神經病,她有妨好不好!
那上面還有她盈袖拂出來的香味,很濃,一聞就知道是她的帕子。
若是拿給闕渡用,怎麼想都有點怪怪的。
闕渡睨她:“我拿來裝籽。”
這麼小几顆籽,若沒有被紙張或是帕子裹好,就是被牢牢攥在手裡,也很容易在人沒察覺的時候,順著指縫掉出去。
噢,原來不是要擦汗啊,不早說。
扶窈將手帕丟到他手上,撇了撇唇,還是順便解釋了一句:“我剛剛以為你有別的用處。”
少年收回手,眼睛垂落下來。沒有看她,視線落在那張手帕上。
他帶著薄繭的指節摩挲了下手帕邊緣的刺繡,神情卻不見緩和,反而比方才還要冷肅上幾分。
扶窈不管他了,關門。然而將門關上了一半,還是沒忍住那點好奇心,又把腦袋探出來:“你剛剛沒出去的話,在房間裡幹嘛啊?”
“練劍。”
一聽就是亂說的,扶窈一個字都不信,但還是要看看,他能編出了甚麼來:“我怎麼沒聽見?”
“結界。”
大小姐冷哼了聲,實在是不知道這人為甚麼說起這麼漏洞百出的謊話,都能面不改色。
編也編得像樣的不行嗎?
還是說,他以為她是傻子,這麼好騙,這種話都能唬過去。
想著,扶窈白了他一眼:
“房間那麼小,你在裡面練甚麼,你自己不覺得荒謬嗎?有本事讓我看看你怎麼練的,不然你就騙鬼去吧。”
門砰的被關上。
少年顯然連裝都不願意再跟她多裝下去,聲線跟被冰凍住了一樣:“那你就當我是在騙鬼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