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晉|江首發防盜(三合一)
◎“他是你的男寵嗎?”◎
所謂黑市, 倒並非暗無天日。
進入不夜都的地下室後,穿過一條小徑,便能看見一條熱鬧如集市的長街。
仰頭便是晴空, 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在地上,還是在地下。
黑市跟不夜都比鄰, 都是那些利慾薰心流連凡塵的修士們的手筆。
上品在不夜都拍賣, 供貴人賞閱。
其餘的, 上不得檯面的,亦或者難以辨別價值的,便放在黑市裡,等著慧眼的人去大海撈針。
要在大街上走,扶窈自然不能頂著自己那張隨時會被人認出來的臉。
她用易容術幻作一張普通清秀的面容,穿的也是布裙荊釵, 低調得打緊。
一路上, 無論沿街有多少讓人開了眼的新鮮玩意兒,一眼都不看。
一群人中,只有那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有靈根。
老頭子也露出玩味的表情:“行吧,你把手放上來。”
錢袋子砸在桌面上的聲音,使得周圍的人都不由探頭過來看了一眼。
“她不是宗主的義女嗎,怎麼不是蓬萊身?”
“怕不都是聽了雲上宗那一位的傳聞,聽人家也非在蓬萊出生,最後卻能有這般機緣造化,自己也想山雞變鳳凰咯。”
別人放一小個。
此言一出,話鋒驟然從奚落扶窈,變成了八卦。
“我發現最近來光顧何老頭的人變多了啊,個個都是凡人,個個都花這麼多錢。”
直奔打聽到的那一處。
而剩下那群被確認為沒有靈根的孩子們,聽著這些與自己無關的東西,卻覺得刺耳得很,當即便懷著或遺憾或嫉妒的各異心情散開。
前者自是不可能,後者看著……也不像啊。
扶窈將修士間流通的靈石放在桌子上,半點廢話都不浪費:“我也想測。”
白霧對林知絮的瞭解也不算多,至少,還沒有跟她說過這些。
最小的面容稚嫩,看上去才四五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
她放了一大袋。
所以才有一些可能,繼承父母一方的血脈, 成為修士。
“哎喲喂,原來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的小丫頭……”
老頭子眼睛也不抬一下,撫摸著自己的石頭:“小姑娘,這不是你這個歲數該看的,別擋著我的招牌哈。”
男孩一邊聽一邊暗暗記下來,滿目專注。
畢竟,再長大些,若還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修煉天賦,百分之百就是沒有了。
他們都並非凡人之子, 雙親一定有一方是修士。
“我也好像聽過這個傳聞……”
那幾個小孩兒挨個將手放在石頭上,那老頭子也跟著放了上去,過一會就告訴他們答案。
“凡人就不要過來湊熱鬧了,你爹孃攢點靈石容易嗎?”
還是水木雙靈根啦,雖不算純淨,雜質較多,但是隻要肯努力,修煉到中階也是沒有問題的啦,吧啦吧啦……
面前聚的三四個人, 基本都是小孩兒。
扶窈本來還在想自己沒有靈根的事兒,聞言,也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站定在目的地前,只見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頭子, 正抱著一塊像夜明珠一般晶瑩的石頭。
通常來講, 正是, 也只有這個年紀的人,會光顧幫人測看靈根的地方。
因此,當扶窈出現在那兒時,那老頭子看出她已經超了年紀,只當她是看個好奇,根本都懶得招待她。
這黑市裡甚麼人都能見到,不過這般的,還沒怎麼見過,真有意思。
能出手這般闊綽的,要麼很有勢力,自己能賺,要麼家底過硬,父母給的太多。
然後——
讓開一條道之後,扶窈趁機上前。
那老頭子說得倒詳細,一連串下來,幾乎要把人未來幾十年的修煉目標都給規劃好了。
只不過出於各種原因, 未被帶去蓬萊,而是在鄴朝長大。
聽見老頭子的話,周圍一滯,接著,便立即爆發出鬨笑聲。
一個凡人小姑娘出點洋相,哪有云上宗大師姐的訊息來得勁|爆。
她也想聽。
就在這樣眾目睽睽的期待之下,扶窈忐忑地伸出手,附在那塊石頭上。
“細說,細說,您們都細說。”
那幾人也絲毫不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收斂口舌,便七嘴八舌地,交流起這些只有在黑市才能高談闊論的八卦來:
“是義女啊,撿的唄!甚至都不是在蓬萊島上撿的。
是雲上宗那個宗主從京城離開時,路過彬州那座山,看見了一個棄嬰,也有人說當時已經是個會跑會跳的孩子了……”
“那山上不全都是妖嗎,而且很多大妖,包括咱們這護城河下面的,好多都是從那兒跑出來的。有孩子能在那兒活?”
“據說那山上的百禽都護著這孩子。同行的其他人去了,團團被圍住,無法接近,只有見了宗主,他們才讓人帶走了她。”
“百鳥朝鳳,怪不得說是要做聖女啊……”
這是段扶窈從來沒有聽過的故事。
不過,大小姐也不覺得驚奇。
天選之女嘛,是這樣的。
若沒有一些天生異象,顧見塵也不可能從那麼早開始就篤定地培養林知絮。
他可不是慈善心腸的人。
不過,問題來了——
她呢?
容扶窈一個貨真價實的凡人,到底是怎麼一開始就被顧見塵相中為祭品的呢?
但這些人顯然只在乎林知絮這般傳說中的人物,對容扶窈這遠近聞名的廢柴花瓶沒有太多興趣,聊了半天,都見誰沒提到她的名字。
過一會兒,人又散開了。
扶窈還駐足在那兒,轉頭,就見老頭子已經將錢袋子護進懷裡,開始嚷嚷著趕人,生怕她要將那些靈石要回去。
“走了走了,咱們是一口價交易的啊!就算你確實是個凡人,這錢也已經是我的了!”
“這錢你拿著吧,我只是還有一事想問。”
少女偏頭,組織了下措辭,“有沒有可能,一個人沒有靈根,還能有靈力呢?”
話音一落,又是一陣帶著奚落的嬉笑聲。
老頭子也笑了:“你說甚麼呢!沒有靈根,怎麼吸收靈氣,怎麼修煉?你要自己創造靈氣出來啊!”
扶窈眨眨眼。
她是在思索著些甚麼,然而落在旁人眼中,卻彷彿是在忍著眼淚,強迫自己不哭出來。
於是,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少女轉過頭,便看見那個子到她肩上,方才才被測出了水木雙靈根的男孩子。
有事?
對方一對上她的眼睛,臉立即紅了,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姐、姐姐,你不要傷心。你收下這個,我後日便要啟程去蓬萊,等我拜入宗門,出人頭地,就以此為信物,接你過去……好嗎?”
說著,就遞給她一個略有些破舊,卻明顯是細心呵護著,很是乾淨的劍穗。
扶窈頓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
這算甚麼,告白嗎?
還是一見鍾情的那一種啊。
“…………”
“我的易容術失效了嗎?”
白霧的聲音也帶著疑惑:“沒有啊……”
扶窈抿唇,朝他輕輕地笑了一下,並未接過那劍穗:“我就是來試一試,不想去蓬萊的。你把這個拿回去吧。”
她可不想平白無故地跟誰扯上關係。
那男孩子耳根都是紅的,咬住嘴皮,掙扎了下,還堅持要將劍穗送給她。
扶窈卻已經側過身,繞開他,笑著同他揮了揮手。
然後一轉眼,便立刻像一陣煙一樣溜之大吉了。
那男孩子低頭望著伸出去卻沒有被接過的劍穗,面露失落。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接受了要跟那個一見鍾情的女子無緣的事實,抬腳準備離開。
然而一動,頭頂上的瓦片轟然倒塌,幾塊磚直直朝他砸下。
便是速度再快,好幾塊也砸到身上,沾了一身的土,滿臉都是那揚起的灰,好不狼狽。
待躲到牆角去修整好時,男孩拿起手中劍穗,卻發現不知為何,已經碎成三段。
這不是剛才那掉落的瓦片能做到的。
警鈴大作之下,抬起頭,掃了一圈,卻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人物。
這裡的人都各懷目的,哪有時間看他的熱鬧?
直到再一側頭,突然看見,沿街的二樓上,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無溫,無光,彷彿這天底下最幽暗的深淵。
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如同在看一隻隨時能碾死的螻蟻。
光是看一眼,便讓人從頭到腳的血液凝固,通體生寒。
見他看了過來,那眼睛的主人微微眯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明明他們之間沒有半個字的交流,男孩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三個字,似乎正是那人在嘲笑他的。
——你,也,配?
……
十字路口一拐彎,甩開了那突如其來的桃花債,扶窈便將緊握著的千里飛行符收了起來,重新慢悠悠地逛起街來。
又琢磨起那攤主的話。
可以肯定,她跟其他任何一個修士都不一樣,不依靠靈根,不依靠丹田,仍然能有靈力。
雖然不多,不受控制,似乎也沒有增進的趨勢。
但誰知道之後會怎麼樣。
還可以肯定,這種異常,跟那滴心頭血有關。
那……
“需要這麼厲害的東西才能壓得住的,屬於甚麼呢?”
扶窈想起她抓住那團火焰時,彷彿響徹整個天地的枷鎖破碎聲。
白霧:“我不知道,但你會知道的。”
“你別說後半句,我還會信你說的是實話。”
白霧:“我現在也說的是實話,仙界的人,對下界無所不知。”
“難道在仙界,我還有點級別嗎?”
大小姐又孜孜不倦地好奇起來。
但這似乎涉嫌到了某些禁|忌,始終沒有等到白霧的回答。
還是扶窈自己給了自己答案:
就是沒甚麼級別,在天上打醬油,也比在這天天擔心會不會被人獻祭,還要面對大魔頭那張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臭臉好。
——所以糾結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梅開二度,再抓住生死劫的時機捅闕渡兩下,把任務完成了吧!
她來這一趟的目的已經達成,也沒有甚麼好留戀的人,剛準備加快步伐離開黑市,卻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擋了道。
那些人很興奮:
“洛神婆婆終於又出攤子了!”
“上一回我可在洛神這兒撿了個大漏啊,轉手就翻了二十多倍!”
噢。
任何一個黑市都不會缺少的,讓各位氣運之子氣運之女們,以極低價格獲得天選助力的神秘雜貨攤。
——原來在這兒。
雖然已經認清自己的氣運只比闕渡好那麼一點,但這個熱鬧,扶窈還是想湊的。
被闕渡順走了那麼多好東西,她的乾坤袋裡空了一半。
再不想辦法添點,又被揮霍幾下,馬上就要見底了。
沒有那些東西加持著,大小姐是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她湊到攤前,一眼掃過去,便差點被這琳琅滿目的攤子晃花了眼.
還好有白霧翻著古籍挨著解說,才讓她勉強有了些頭緒.
大小姐挑挑練練,買下了一堆,視線最終停留在攤邊一角。
那是一盒小小的盤香,又是棕色,放在角落裡並不起眼。
沉光。
名字很好聽,然而實際用途卻著實少兒不宜。
燃起後,聞香之人會跟點香人一起進入他的記憶中。
在那段逼真得像現實一樣的記憶裡,在那些逼真得像現實一樣的舊人面前……
彼此可以隨意為所欲為。
所以又被稱為帳中香。
通常供給癖好較為特殊的夫妻。
除此之外,如同雞肋,好像沒別的大用,便是香味也不怎麼好聞。
所以,在這邊角里收到冷落,也實在是事出有因。
扶窈盯著那盤沉光香看了片刻,抬眸,望向攤主。
那些人嘴裡的洛神婆婆,一個滿臉皺紋,正抽著袋煙的老婦人。
“您好,這個香——”大庭廣眾之下問這種東西,還好用的不是自己的臉,也就沒有丟臉這一說了,“可以進入點香人忘掉的記憶嗎?”
洛神婆婆猛吸了一口袋煙,斜眼看著她,半晌後,不緊不慢地道:“沒有甚麼能真正忘掉的。”
那就是可以。
哪怕知道這人神叨叨的,又混跡黑市,可能有誇大的成分,扶窈還是心動了。
她彎腰拾起沉光香,又從乾坤袋裡拿出一袋靈石,遞到她面前。
對方卻沒有收,伸手,用菸斗緩緩指向她身後:“小姑娘啊,這種東西,這種錢,得讓你夫君來付才對。”
扶窈轉頭,順著望去——
那雙熟悉的眼睛,就是施了易容術遮掩,又站在一堆人中,仍然能夠一眼認出來。
仍是之前那副易了容的書生模樣,正站在對面的攤子前。
她抿起唇,下意識捏緊了衣袖。
表情還是冷靜,心裡卻忍不住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若非洛神婆婆提醒,她都沒發現闕渡在那兒。
更不知道這人到底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簡直神出鬼沒。
而且,這人昨日才說過絕對不可能跟她同來黑市,那今天,是巧合,還是……
跟蹤呢?
扶窈垂下眼,望著手裡的傳音符,卻並未用這靈器傳喚闕渡。
相反,她又轉回身子,朝洛神婆婆一笑:“您看錯了,這人只是個膽大妄為,想要跟蹤我的變|態登徒子。”
她聲音不大,咬字卻清晰。
就是專門說給闕渡聽的。
相信大魔頭的耳朵這麼靈敏,一定能把每個字,連同她咬字時的不悅跟,都聽進去。
“嘖,我看人很準的。”洛神婆婆努努嘴,不置可否,“可別想騙我。”
“而且,就在剛剛,他也跟我問過差不多的問題。”
扶窈心裡一動。
大魔頭肯定不會拿這玩意去做閨閣情趣的,那看來,他們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洛神婆婆又抽了口煙,搖搖頭:“只不過呢,這種東西,我是絕對不會賣給一看就不像個好人的男人的,除非確定他有自己的道侶。”
聞言,扶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大魔頭平時仗著自己修為高超橫著走,沒想到,竟然在這兒吃了個癟。
她一下子覺得洛神婆婆的話中聽了不少,連那句“道侶”都暫時不計較了。
少女壓下唇角微微翹起的那點幸災樂禍的弧度,回頭,看向不遠處容色冷淡的書生版闕渡:“聽到了嗎,你把靈石拿——”
命令被驟然打斷:“婆婆,這個我要了。”
扶窈手裡俶爾一空,一轉眼,那盤香便落入了別人手裡。
容大小姐愣了愣,轉頭,看向那女子手裡的沉光香,上移,掠過那華貴的衣裳、價值連城的項飾。
最終停在那雙略帶渾濁的眼眸上。
她約莫能猜出此人的身份地位,揚起唇:“不好意思,這是我先看中的東西。” “可你在這磨磨唧唧,是我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按這裡的規矩,就是我的。”
女子身邊有個如跟班男寵一般清秀虛浮的男子,在她們談話間,已經把靈石遞到洛神婆婆手裡了。
洛神婆婆收了靈石,哼起小曲,立即又挪開步子去招待其他光顧的人。
顯然沒空摻和她們之間的爭執。
容大小姐自知理虧,也相當乾脆:“這個東西對我很重要,你要多少錢,開吧。”
這人一看就是打算把沉光香真拿來增添情|趣的,給足條件,很快就會放手。
“開甚麼開啊?”對方卻絲毫不接她的話,語氣很衝,“本殿下不缺錢的,沒必要貪你那幾個靈石。”
聽這稱呼……
原來是賀斂哪個不知名的親戚,巡獵裡沒露過面的哪位公主。
怪不得呢,一個凡人帶著另一個凡人,也有底氣在這黑市生事。
只要是皇室血脈,就算不是嫡女,也能沾些光彩。
比如說,出行時,有十個八個修為不凡的修士們護著。
氣氛被這公主一攪和,驟地僵持起來。
直到書生漸近的腳步聲略微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
所有人都齊齊轉頭看向他。
闕渡卻只望著扶窈,臉上冷色未消,壓著不耐:“我直接——”
那邊,公主的語調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
“不過呢,本殿下錢是不缺,男人是不介意多一個的。”
闕渡一頓。
扶窈也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這是看上大魔頭了啊!
她瞥了闕渡一眼,故意裝作沒聽明白:“殿下的意思是——?”
“這男子是你的男寵嗎?”
扶窈努力壓下那翹起的唇角,清了清嗓子:“是我的,但不是男寵。”
“既然如此,這位小姐可否割愛?”
這段對話,就算是放在黑市這種地方,也是相當驚世駭俗的。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闕渡自作自受了。
大魔頭可能的確對美醜沒有正確的認知,不知道易容這種事,應該易得越樸素越好。
竟然頂著這張雋秀靦腆的書生模樣,在這兒招搖過市。
上一回就被相府千金纏著要遞手帕,險些脫不了身,這一次,直接被放浪形骸的公主盯上了。
哪怕身邊的冷氣已經溢散得快要將她凍結,一看到闕渡沉沉的臉龐,大小姐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方才那點鬧出來的不愉快,被這個插曲一攪,瞬間都煙消雲散了。
她朝闕渡露出的表情就寫了兩個字——
看戲。
扶窈就愛看大魔頭波吃癟。
憑甚麼這一天天只有她不爽?
一報還一報,大魔頭也該多嘗一嘗那樣的滋味。
非要跟蹤她來黑市是吧,跟啊,反正現在被人家看中,還羞辱成男寵的可不是她。
天作孽,都不可恕。
自作孽,就更不可活。
容大小姐可是真的很睚眥必報的。
少年的唇已經抿得平直,顯然是按捺著怒火。
那公主卻像是一點都沒看出來,或者看出來了,卻壓根不在乎,直勾勾盯著闕渡的側臉,絲毫不掩飾眼底越來越濃的驚豔與喜愛之情。
見扶窈只顧著笑,不答話,又將身邊的男寵一推推到了她面前。
“這個,跟這盤香,換不換?”
那被推出來的清秀男寵先是一愣,隨後立刻眉目含情地看向扶窈。
公主殿下也相當豪爽,說出的話更是不把她當外人:“我這男寵雖非清白處|子身,卻飽經調|教,相當上道,別有一番滋味。”
“……”
倒也不必哈。
少女一把拿過沉光香,收進乾坤袋裡,又將那之前沒給出去的一袋靈石拿出來。
手腕被闕渡攥住。
力道不重,但他指尖冰冷,有極強的存在感。
扶窈垂下眸,伸出另一隻手,然後——
一根,一根。
將闕渡挨著她肌膚的手指掰開。
然後脫離了他的桎梏,繼續方才的動作,將那袋靈石利落地放在公主手中。
“香給我,男人都給你。我先走了。”
大小姐轉身,面對著闕渡,彎起眼,聲音甜滋滋的,像是在與情郎說話,吐出來的詞句卻刻薄得很:
“去吧,喏,現在你是這位殿下的新男寵了。”
她對上那雙眼睛。
哪怕易容後披著一張儒雅的皮,少年眸子裡近似刃一般的冷戾,也足夠讓人心驚膽顫。
當然,不包括容大小姐。
身側,公主還在催促著:“你主人都把你賣給我了,還不快點——”
尚未說完,聲音便被響徹整條街的驚叫聲蓋過。
天空驟然驚變,只見幾道裹著火焰的巨石從天而降,直直朝他們砸了下來。
不過一轉眼,半邊集市都被火海覆蓋。
修士們狼狽躲閃逃竄,人群一瞬大亂。
公主殿下的暗衛們立即出面,將她與那男寵團團護住,帶領他們找出路離開。
然而哪怕一眨眼就被送到邊緣,她仍流連方才那少年。
伸長脖子望去,卻絲毫不見兩人的身影。
只看見洛神婆婆不慌不忙地把攤子收好,坐在那兒繼續抽袋煙。
望著天,搖搖頭,長嘆一口氣:“現在的人喲,都太年輕,都太沖動了喲。”
……
馬車內。
沒有任何準備被拉著飛了一路,一停下來,扶窈胃裡翻江倒海的難受。
要不是她已經不止一回體驗過這種近乎瞬移的滋味,還算磨礪了幾次,絕對會直接吐出來。
闕渡已變回原本模樣。
那張逼近她的臉龐,陰沉得滴出墨來。
鬧出方才那麼大的事故,似乎完全沒有讓大魔頭平復下來心緒。
手仍用力攥著她的手腕,哪怕已經捏出一道青紅痕跡,看上去也完全沒有放開的打算。
他彷彿絲毫沒看見扶窈還沒緩過來,眼底似是還倒映著那場熊熊大火。
扶窈臉色還有些蒼白。
然而,抬眸,眉眼間卻不見半點被這欲來風雨嚇到的懼色。
她揚起下巴,相當無所謂:“幹嘛啊,反正你這麼厲害,等下自己回來不就是了。”
話音一落,手上那力道變重,險些把她的手捏斷。
扶窈緊緊咬住唇,貝齒反覆碾磨過唇瓣,硬是一聲冷氣都沒有嘶出來。
“我可以直接搶,而不是——”
少年吐出的字也很緊繃,彷彿一旦不按捺著,就會洩露出那足以燒燼一切的火焰。
可他並沒有說完。
而不是甚麼?
是被她借人之口,當眾羞辱。
還是,被她這樣輕描淡寫地,拱手送人。
他未曾說,扶窈也懶得去想。
“你可以又怎麼樣?我不想啊。”
大小姐視線一寸寸地挪,掃過大魔頭少見情緒外露的神情。
明明氣氛都已經弩張劍拔到了極點,她看上去卻一點都不緊張,還有心思擠兌他:“我就喜歡看剛剛那種場面。”
白霧都在大腦裡同那些逃難的人一樣尖叫著,讓她適可而止。
扶窈卻恍若未聞,啟唇,一個字一個字的,像一把把刀一樣,從那張柔軟的唇瓣裡吐出來:
“只要你現在還是我的奴隸,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做奴隸的,被主人轉手送人,不是很正常嗎?
做奴隸的,一切都要以主人的心情與利益至上,不是很正常嗎?
在這種時候,容大小姐甚至還有心情笑一下:“才過幾天,就忘記我們當初是怎麼說的了,是不是需要我跟你再複述一遍?”
正常人當然不可能永遠給她這般低聲下氣的。
被她如此踐踏磋磨之後,怎麼可能不想要僭越。
何況是心氣這麼高,並且原本就一直準備著背信棄義的大魔頭。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當初在護城河下口口聲聲答應她的條件,只要她沒有更改,就沒有改變的餘地。
就是陽奉陰違,也要先奉了才行。
現在就直接違到她面前,到底是不是當她的威脅是空氣啊。
手骨幾乎要被捏得破碎,高階修士怖人的威壓籠罩下來,連帶著渾身上下的經絡都像是被冰凍住。
扶窈嚥下去一口血。
不但不躲,還抬起臉,主動離闕渡近了一寸。
那雙任何時候都漂亮的,彷彿無所畏懼的眼睛中,清晰映出少年的臉。
她的聲音落在他耳邊,近似縹緲:“我還想知道,這幾日,插手我的計劃,忽略我的命令,跟蹤我,監視我……你之前不是很會裝,現在是恨我已經恨到裝不下去了嗎?”
很輕很輕。
卻又重重砸在人心裡。
闕渡瞳孔緊縮,氣息都跟著滯了一滯,驀地鬆開她的手腕。
半晌後,他才迎上她的視線。
彷彿是為了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怔然,又彷彿是因為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沒必要再壓抑情緒,他的聲線出離森冷:
“還裝得下去,不勞大小姐費心。”
*
容大小姐從黑市回來之後,院落廂房的氛圍,似乎甚麼都沒變,又似乎發生了鋪天蓋地的變化。
雖然大小姐跟個沒事人一樣,瞧不出任何不同。
那些丫鬟們卻明顯感受到了——
首先是那又重新回來的,終日不散的低氣壓。
從側室那個過於俊美的“奴隸”的居所,蔓延到整個院落。
靈力帶給人的感受,跟修士的心情息息相關。
凡人感覺不到具體的靈力波動,卻能從那近乎窒息的感受中,隱約猜到那少年的脾氣……
所幸他晝伏夜出,在這兒的時間不像月圓之夜前那樣多,給了她們這些凡人鬆口氣的機會。
其次,是那少年不再跟她們說任何一句話了。
之前還會問扶窈的動向,問她出門前準備的動靜,雖始終是冷沉著一張臉,卻沒有如今這麼不好接近。
現在當然是甚麼都不會問,彷彿甚麼都不關心。
而且,往日還能見少年在大小姐醒來前或睡著後,從她房裡出入,似是沒經允許。
他倒也大膽,明明可以憑修為來無影去無蹤,卻偏偏要弄出些動靜,讓她們聽見了。
不過他已經警告過她們,這些丫鬟是一個字都不敢對扶窈多說。
但還不等她們檢舉,少年卻已經沒了這個習慣,現在是隨叫隨到,不叫不到。
丫鬟們一日十二時辰輪著守在廂房外等大小姐吩咐,瞪大了眼睛,再也沒有見到過他擅自出入廂房。
每回都是扶窈動了傳音符喊他,或是他先用傳音符向扶窈申請。
實在有點……好像很正常,又好像很不對勁。
這日入夜。
偌大的廂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卻並不覺得清僻。
誰讓路雲珠實在是太多話了些。
她一個人說的話比扶窈的兩倍還要多,嘰嘰喳喳的,時刻不停,卻很有分寸,並不讓人覺得過分吵鬧。
因為她,整個院落都似乎熱鬧了起來。
連帶著消解了這幾日不散的微妙氣氛。
吃完飯,扶窈又嚐了嚐路雲珠帶的她孃親手做的青梅糕。
作為禮尚往來,大小姐也拿出了自己的私藏——
她帶著路雲珠開始看自己壓箱底的話本。
扶窈看話本就是隨便看看,囫圇吞棗,打發時間。
誰讓她身上還有保住小命跟拿走闕渡小命這兩件大事,沒解決之前,就算娛樂,也只是一段短暫的閒暇。
沒辦法真的沉下心去。
然而路雲珠就不一樣了。
她對每一個細節都看得很認真,時不時還要想一下。
作為土生土長的修士,對於這些書生胡亂編出來的志怪靈異,以及裡面那些人啊妖啊的思想行徑,路雲珠都著實不太瞭解。
比如說——
“這個書生為了考取功名,迎娶公主,多次利用狐妖報恩的真心,導致她三百年修為灰飛煙滅,自己也被捉妖師弄死了,這種難道不算是血海深仇嗎?”
扶窈點頭:“當然算啊,所以她重生之後最大的心願,就是讓這書生失去一切,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路雲珠抬起那張寫滿疑惑的臉,呆呆地望著扶窈。
“那為甚麼她不直接殺了書生,一定要跟他互相折磨這麼久,聽見書生說他愛她,最後又跟著他一起去死呢?為甚麼不自己一個人繼續修煉成妖仙呢?”
問到她了。
扶窈之前還真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她就把這玩意當成那些落榜書生的無病呻[yín]或者夢中遐想,隨便看看就過去了。
然而路雲珠問了,大小姐也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或許是因為,她也還愛著那個書生。”
在活了一輩子,用死的代價證明那個書生確實只是在利用她的情況下,狐妖仍然還愛著書生。
她一世驕傲,努力修成了族裡最厲害的妖精,卻唯獨在這件事上卑微如恥辱。
所以,哪怕獲得了一次反悔的機會,狐妖寧願花一輩子跟書生耗在一起,也不願意走出來。
她一定要書生承認愛她,證明那樣恥辱的愛是來源於兩情相悅的人之常情,而非她一個人被踐踏到了泥地裡還在乞尾求憐。
路雲珠似懂非懂。
這樣的感情,對她這個年紀的小朋友來講,著實是有些複雜了。
“那狐妖得到了那句‘愛過’,解開了這個心結,把書生殺了,仇也報了,為甚麼要自刎呢,她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輩子啊!”
“……”
扶窈很實誠:“不知道啊,這妖精可能腦子不好使。”
路雲珠還是很苦惱,這個複雜又奇怪的故事給她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見扶窈答不上來,她瞥向側室裡那道始終沒有露過面的人影,精準猜出了闕渡的身份。
“哥哥,你覺得呢?”
“哥哥,你有聽見這個劇情嗎,你覺得這個狐妖最後為甚麼要自殺啊?”
扶窈實在不想讓闕渡參與進這溫馨的時刻。
然而路雲珠太堅持了,她不得不跟著幫腔:“人家小云珠問你話呢。”
側室的珠簾被一隻手掀開,少年甚至未曾露面,只有涼薄聲線短暫傳來:
“都是編的,不切實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