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小姐。”◎
馬車緩慢停下。
到目的地了。如今各大宗門陸續進京,修士齊聚天子腳下,雲上宗被選派進京的弟子們,全部都住在京城西側一處雲籠霧罩的府邸中。
喧鬧聲隔著簾子傳入耳裡。
“二師姐說了,她現在不能進去……”
“現在是宗門弟子每日講法解惑之時……”
“……就是,她一個修不了行的,湊甚麼熱鬧!”
扶窈素手一掀,眸子掃過面前這陣仗。
為首攔人的青年正要拿出令牌,卻見少女擰了一下秀氣的眉:“吵死了。”
不是想象之中的氣紅臉怒斥大罵,不輕不重的三個字,配上她那張矜貴姣好的面龐,讓青年的動作慢了一拍。
誰讓那些正兒八經的新秀弟子,都不屑於與她這種凡人為伍。
闕渡想看見的破綻,是半點都不會出現的。
等二師姐謝霜襲出手攔人時,馬車已飛駛至扶窈廂房外一牆之隔。無數人或見或聽到這場鬧劇,若非親眼見證,都不敢相信——
每旬末的那天,都有師姐師兄給新晉弟子們講法,排憂解難,幫助他們修行。這是雲上宗的傳統。
而這項維持了數百年的傳統,卻跟從襁褓中就待在宗門的容扶窈,沒有任何關係——
卻不帶關心,純是看戲。
可惜她不是原身,更不是獵物。
“容扶窈!”
在這世上,不是皇室血脈,又沒有靈根,本來就低人一等。
然後變成了故意在路上多待幾個時辰,掐著點再回去。
而容扶窈在眾多螻蟻當中,是最扎眼,最喧鬧,最德不配位的那一個。
府邸前修士往來,路過的少男少女都往扶窈這邊望,在看清容大小姐的臉時,不約而同從好奇變成奚落。
一雙雙眼睛,一句句竊竊私語,彷彿天上有個無形的網撲下來,要將扶窈罩住。
容大小姐得宗主寵愛,事事跋扈。唯獨在這件事上被人捏盡把柄,百般嘲笑。
到最後,若非休憩時刻必須回宗門,她全待在外邊,每回都卡著宵禁出現。哪怕知道師姐師兄是故意晾著她,也假裝不知,免得自取其辱。
扶窈不動聲色地偏頭,原本是在順著劇情思索,卻撞見闕渡神情略微異樣。
扶窈轉頭,直勾勾看向守門青年,假裝驚訝:“申時就該結束了。如今已過申時一刻,我憑甚麼不能進去?”
——扶窈莫名地想到了這個描述。
毒蛇瞥見了獵物的致命處,只在等待一擊。
她在宗門外逍遙,舉著雲上宗做大旗快活,宗門內卻時時刻刻低人一等。
因為她容扶窈年至十五歲,仍然沒展現出任何修仙天賦。
這就有點尷尬了。
她不打算遵守跟闕渡的約定,自然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認為闕渡也在等待著一個毀約的時刻。
所以她被排擠針對也是常事。
扶窈初來乍到,滿腦子都在想闕渡的事。白霧又被她嚇得不輕,忘了提醒。以至於到了府邸門口,她才悠悠想起這茬。
還沒來京城,還沒入住這座府邸之前,在雲上宗的地盤,這種事也發生過數次。
長鞭揚起,駿馬嘶鳴,飛濺塵土中隱約可見少女眉眼,熟悉又陌生。
既然她是下凡渡劫,只要自己人不死、闕渡血到手,別的又有甚麼關係?
此念一時起,剎那天地寬。
儘管察覺到她在看他的下一瞬,闕渡就垂下眼睛,把裝聾作啞四個字貫徹到底。扶窈還是看清了他方才的表情。
這些看好戲的弟子是一個都沒想到,容扶窈竟然無視門禁,縱馬闖進去了!
屬於原身的記憶竄入腦海,幾個片段胡亂閃過。
不能修煉的普通人在他們心中,就是螻蟻。
青年愣神,竟沒想到扶窈聽不懂這麼明顯的排擠,短暫支吾後又挺直腰板:“總之你要麼等著,要麼出去……喂,你做甚麼?”
宗門唯一的凡夫俗子,聞名修士界的廢柴花瓶。
暗含諷刺的警告聲驀地拔高,伴隨著驚起奔騰的馬蹄飛踏,場面瞬間一團糟。
容扶窈自知在宗門中做了笑料,但她在外橫著走,要甚麼宗主就給甚麼,在內,卻唯獨於這件事上無可奈何。
但下一刻,他便如常將謝二師姐隨身的令牌拿起,在扶窈面前晃了晃:
“容扶窈,二師姐不讓你現在進去,也是維護你的臉面。”
所以,雲上宗嘛,一個兩個,反正都是以後要被闕渡撕成碎片的命。
最初是生氣,辯駁,同守門弟子口舌之爭。
一時間,竟然沒人敢攔。
這麼重的措辭,聽者皆變了神色,眼神齊瞟向扶窈。
那道身影竟是容扶窈!
扶窈絲毫沒有犯了事的覺悟,跳下馬便直接問謝霜襲:“你們講法早已結束,卻故意不通知我,是想讓我在府邸外苦等嗎?”
出身第一宗門,大家都是體面人。被挑破的謝霜襲面不改色:“看來是通知晚了,有些誤會,容師妹先坐下再說吧。無論如何,府邸內縱馬還是不妥。”
“不了,我要休息。”
扶窈利落拒絕,將馭馬的鞭子隨意甩在地上,徑直向三丈之外的廂房走去。餘光都沒落在這一行人身上,料定了謝霜襲不會跟她當面起衝突。
謝霜襲的確沒有動靜,反倒是她身後一個墨衣弟子沉不住氣,不假思索地抬手起訣。
免去身份,修士對凡人最大的話語權,就是靈力與術訣。
不想讓她走,自然有百種招數。
只要她會畏懼,便在武力的絕對壓制前無可奈何。
然而容大小姐看起來絲毫不懼直指命門的罡風,步履不亂,眼睛都不眨一下,繼續往前走。
那墨衣弟子自然不敢動真格,又將罡風收回,但見扶窈眾目睽睽之下這麼落他面子,他瞬間惱羞起來,三步並兩步飛至扶窈面前,召出劍:“容扶窈,你——”
鏘!
劍鋒碰撞,捲起一地殘花落葉。
漫天枯色之後,是少年清雋人影。
然而定睛時,最先看見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看見他長劍上泛起的冷光,與那雙比劍還凜冽的眉眼。
墨衣弟子一時愣神。
闕渡卻已收起劍,退了一步,將路讓給扶窈。
大小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那弟子,拎起裙襬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命令:“你關門。”
這時候,弟子才恍然明白這人的身份。竟然是方才來報的,扶窈從不夜城買回來的奴隸! 等等……奴隸!?
他唰的一抬頭,從即將合攏的門縫裡同少年四目相對。
砰,門關上,直到身後同門連喊他三聲,墨衣弟子才發現自己背後起了冷汗。
除此之外,腦子裡還都是扶窈剛才那淡淡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笑。
同她豔驚四座的臉一樣刺人。
只消一眼,便戳到人心裡頭去了。
“……哼,自己修煉不了,買個會劍術的小修士回來?”他一甩袖子,乾巴巴地道,“班門弄斧,自欺欺人!”
謝霜襲卻不接話,只看向那劍風在地上殘留的痕跡,眉頭漸漸蹙起。
的確,再厲害的修士,在雲上宗這種地方都掀不起風浪。
但她容扶窈往日可是不還手的,今日用了個會出劍的修士,就把之前反覆上演的橋段顛覆了。
誰知道以後,這滿腦子稻草的玩意又會如何。
真要動起手來,那奴隸只是個前菜。後面便是一堆宗主送的符咒跟靈器,弄出事故來誰交得了差?
*
稀世藥膏像不要錢的廢銅爛鐵一樣落到闕渡腳邊。
他卻無暇顧及,垂眸,看著那根桎梏的長鏈,再順著望過去。
鏈子的另一端,容大小姐躺在榻上,無聊地擺弄著這少見的靈器。
剛剛那墨衣弟子動手時,就是這根長鏈,將他一下子拉到兩人之間。
若非他反應迅速,恐怕要硬生生挨下那一劍,直接成為她的肉盾。
不過,對於他剛才那一系列舉動,扶窈似乎並不驚訝,看樣子早已料到他會出招,或者說,能夠出招。
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
她對他,有種莫名的瞭解。
“我不要這些,”少年直直望向她,“我只想知道我忘記的事。”
“不是說了嗎,五天後。”
扶窈停頓一下,又慢吞吞地補充:“或者,你幫我多解決幾個像那穿黑衣服的一樣煩人的蒼蠅,我心情好,就提前告訴你幾句。”
容大小姐是一點都沒打算掩飾自己的睚眥必報的脾氣。
闕渡正欲應下,字眼已到唇邊,卻忽地道:“你想把我拉進你的陣營?”
扶窈頓了頓,接著便不加掩飾地點頭:“是啊。”
看這人挾持她之前的表現,不難猜出,大魔頭想演,估計沒人是他的對手。
方才知道她與雲上宗眾人積怨已深,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誰知道闕渡會不會想利用上宗門裡的誰。
與其等著他隨機挑選一位雲上宗幸運群眾幫忙潛逃,不如先明晃晃地讓宗門記住這張臉是跟她一個陣營的,以絕後患。
出於這種目的,她自然想要闕渡多在那群人面前刷刷存在感。
而不是因為她剛才故意表露出來的小心眼。
窗邊的燈絲隨風飄起,映得少年狹眸忽閃忽暗。
他道:“不划算。”
扶窈卻一點都不打算認真跟他談,放下長鏈,又開始找零嘴吃,在雕花匣子裡翻了半天,只扔下一句話:“那就算了吧。”
她找到話本,餘光又瞥見少年微凝神色。
於是便抬起頭,朝闕渡露出明豔的笑靨,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闕渡靠近後,她也跟著微微靠前,湊到少年耳邊,唇角笑弧未有收斂,語氣卻急轉直下,冰冷至極:“想反客為主跟我談條件,你還是做夢比較快。”
闕渡的手又不由自主攥了起來。刻骨的冷意自眼底洩出,又與照在他臉上的清冽月光融在一起,讓人以為是錯覺。
掩飾得天衣無縫。
他見扶窈又埋頭開始挑選話本,絲毫沒有將兩人的話題進行下去的意思,便也識趣地保持緘默。
側頭,望向屏風後地上的被褥。
那是扶窈扔給他一些不用的玩意,讓他自己臨時鋪好的窩。
出於一些原因,明明這裡多的是僕人住的下房,但扶窈卻偏偏指定了要他睡在她的最外間。
跟大小姐裡三層外三層宛如瓊臺的臥房自是比不了,但跟模糊記憶中簡陋汙濁的環境相比,還要好上數倍。
只不過,對闕渡來講都無太大差別。
他嚥下胸膛隱痛導致的咳嗽聲,頓了頓,低而平靜地道:“若今晚沒有吩咐,我便休息了——大小姐。”
闕渡學著那些人一樣叫她,總之就是不願說出口那兩個字。
扶窈眼睛眨了一下:“再叫一聲。”
少女仰著頭時期待的情態,被燈絲映得亮晶晶的杏眼,乃至於語調,都像是在跟人撒嬌。
只是要忽略掉她手裡還在把弄那根鏈子,並且隨時有要動用靈器的意思。
“……”
“大小姐。”
聽了兩聲,扶窈似乎又失去了捉弄他的興致,繼續看話本,懶洋洋地下了驅逐令:“好,你去休息吧。”
事實上,修士是不需要睡覺的。但闕渡如今靈力枯竭至此,就算不入眠,也要入定休養才行。否則過不了多久,他就得兩眼一黑直接昏死過去了。
再堅定忍耐的意志,也抵不過今天的種種磋磨。
何況他現在也才十七歲,尋常人家裡還稚氣未脫的年紀。
等闕渡身影消失在視線裡,話本上騰起嫋嫋霧氣。
白霧語重心長地道:“你要殺要剮要五天來準備就算了,這個仇恨是非拉不可嗎,你是嫌自己死得還不夠透嗎?”
“我是嫌他死得還不夠透。”
窗沿吹進一絲涼風。
扶窈用話本遮住臉,看不清表情,語調還是輕輕的:
“護城河下的邪魔以人的慾念和恨意為生,恨越多,吸引來的東西越多。”
闕渡的軀體已然是最好的誘餌和養料,但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讓他更艱難些。
她要闕渡以最快的速度瀕死,這樣才能保證在生變之前順利取走心頭血。
欺辱他,自然不是為了取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