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端郡王府後院的卷簷亭裡, 有兩人相對而坐。
其中一人穿著一襲藍衣,此時明明是酷夏時分,但那人卻將自己捂的嚴嚴實實的, 且面色蒼白無華,一看便知是久病纏身。
這藍衣男子不是旁人, 正是那位身體孱弱的端郡王。
端郡王親自斟了茶,遞給對面心不在焉的衛帝。衛帝似是才回過神來, 忙伸手接過, 小聲嘟囔道:“皇兄,你身子不好,這些瑣事,讓底下人去做就好了。”
端郡王被過繼給端王時, 衛帝年紀很小, 但因他母妃時常耳提命面說,端郡王才是他的同胞兄弟,要他們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相互扶持。
是以即便他們兩兄弟不在一起長大,但感情卻很好。
端郡王輕輕頷首, 旋即問:“陛下還在為如何處置顧甑一事而發愁?”
衛帝點點頭。衛帝的母妃姿色平平,但勝在能彈一手好琵琶, 先皇在世時, 偶爾會去衛帝母妃的宮中坐一坐。
而衛帝的母妃性子溫婉,平素不爭不搶,再加上她母族不顯,是以她從未教衛帝去爭奪帝位, 而是一直教他避開權利的鬥爭。
做皇帝太無趣了,每日不是看奏摺,就是聽那幫老臣們扯皮互罵,他還是想做他的閒散王爺,每日看看畫賞賞景,再叫上一幫志趣相投的學子們,一同登高望遠吟詩作賦才快活。
“我知道皇兄您說的在理,可是朕著實不是當皇帝的那塊料。”自小母妃就告訴他,他日後只要平安富貴當個閒散的藩王就好了,是以衛帝文韜武略樣樣不精,一門心思都只在書畫遊玩上,如今驟然被推上帝位之後,他覺得處處受人掣肘,簡直難受極了。
“這話不過是太醫的安撫之詞罷了,陛下不必當真,畢竟臣的身體,臣自個兒比任何人都清楚。”
“朕壓根就沒想過要這皇位。”要不是他那些皇兄派人去他的封地殺他,他現在還恣意快活的在他的封地待著呢!
端郡王知道,衛帝這話說的是實話,但——
“?!”衛帝瞬間急了,“皇兄,太醫說了,你這病只需好好將養,必不會有大礙了。”
“皇兄,朕想過了,你德才兼備,不如朕將這皇位傳給你好了。”衛帝說這話並非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的。
“咳咳咳咳……”端郡王剛開口,便先咳了一陣。
端郡王自幼就被過繼給端王了,雖然進宮的次數有限,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生母,與這位同胞弟弟是何秉性。
眼下就他們兩個人在,衛帝耷拉著臉,同端郡王說了真心話:“皇兄,朕不想做皇帝。”
“陛下,您又在說孩子話了。”端郡王面色平和,彷彿真的只當衛帝是在說孩子氣的話,他攏著茶盞,輕聲問,“陛下,這皇位豈是您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的?”
他如今膝下無子,他的那些皇兄皇弟們,全在爭奪帝位中死絕了,如今只有被過繼給端王的端郡王逃過一劫。且他們又是同胞兄弟。
可讓衛帝沒想到的是,他的那些皇兄皇弟們斗的太狠了,最後全死絕了。而他在顧甑的扶持下,莫名其妙被迫成了皇帝。
端郡王與衛帝只差兩歲,但兩人的心智全是天壤之別。聽到衛帝這般驚世駭俗的話,端郡王面上並無太大反應,他只是淡淡呷了一口茶水,繼而抬眸問:“然後待臣過幾年病故後,臣再將皇位還給陛下?”
“皇兄,你……”
端郡王德才兼備,由他當皇帝,他一定會令百姓安居樂業的。而他則繼續去做他瀟灑快活的藩王。
衛帝見狀,滿眼關切遞了茶盅過去:“如今正是酷夏時節,皇兄你這咳症怎麼還沒好?”說著,便要命人去請太醫,卻被端郡王阻止了。
而得其母妃教誨的衛帝,甫一成年便自請去藩地, 做個閒散自由的王爺,遠離盛京的權利鬥爭。
“臣無礙。”端郡王接了衛帝的茶盞,輕抿了幾口後,才壓下喉間的癢意,繼而道,“陛下,臣知道,你當初並無爭奪皇位之心,可這皇位最後既由您坐上了。即便您再不願,也該穩穩當當坐著才是。”
畢竟在盛京隻手遮天的顧甑,便是最好的例子了。
“陛下。”端郡王截了衛帝的話,輕嘆一聲,“人不可能一直只做小孩子,況且有些事,逃避是沒有用的。”
他們的母妃自小教導衛帝不爭不搶,便養出了衛帝不求上進,遇事一味只依賴別人的性子。若他只是一個藩王,屬地一切皆有王府管事為他操持,倒勉強也能平安度日。可偏偏他被顧甑推上了帝位,那他便不能再一味逃避依賴別人了。
他們兄弟二人正說話時,有小人過來稟:“郡王,沈懷璧求見。”
“觀遊?他怎麼會來找皇兄你?”衛帝眼神懵懂看向端郡王。
“想來應當是有事吧,讓他進來。”
沒一會兒,沈懷璧就被帶進來了。見到衛帝也在這裡時,沈懷璧臉上並沒有半分驚訝,而是從容向他們二人行了禮。
端郡王一見沈懷璧這樣,便知他是為衛帝而來,便道:“何事?”
“臣在蒐集為家族平反的證據時,意外搜到了一件與陛下有關的舊事。臣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要不要直接呈奏給陛下,故來詢問郡王。”後面的話,沈懷璧並未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他沒想到衛帝也在。
端郡王沒說話,而是偏頭看向衛帝。
衛帝好奇問:“甚麼舊事?說來聽聽。”
“臣聽聞,陛下當年之所以參與奪嫡之爭,是因為有皇子派人去甘州刺殺陛下?”
這件事並不是秘密,衛帝點頭:“正是,還是顧甑及時出現,替朕擋了致命一刀。”
這份救命之恩,衛帝一直牢牢記著。
所以顧甑的罪行罄竹難書,哪怕百官齊齊上奏要他嚴懲顧甑,因著這份救命之恩,他一直遲遲不肯下旨。
可沈懷璧接下來說的話,卻讓衛帝大吃一驚。
“臣在蒐集為沈家平反的證據時,意外得知,當年陛下遇襲那個時間段,五皇子和二皇子正斗的如火如荼,他們之間無論是誰,都無法分出精力去對付陛下您。” “可當初那殺手臨死前,明明親口指認,是五皇兄派人來殺朕的。”衛帝猛地站起來,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當初顧甑為他擋的那一刀,差點要了顧甑的命。所以衛帝從未懷疑過,這一切都是顧甑設計的圈套,目的是獲取他的信任,然後藉此將他扶上皇位,自己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沈懷璧並未步步緊逼。自回盛京後,衛帝時常召他去賞畫評詩,他太清楚衛帝優柔寡斷的性子了。若他逼的太急了,反倒會適得其反。
倒不如給他一個猜疑,讓他自己查到真相。
沈懷璧離開後,衛帝呆呆跌坐在石凳上,像是沒了主心骨一般,喃喃道:“顧甑怎麼會騙朕?他怎麼可能會用自己的性命來騙朕,皇兄,朕……”
眼下顧甑和沈懷璧都不在,衛帝下意識便向端郡王求助:“皇兄,你說朕該怎麼辦?”
這到底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總不可能一下子就指望他自己撐起來。端郡王頓了片刻,給了他的答案:“陛下若絕對信任顧甑,那可追究沈懷璧的欺君之罪。若有存疑,不妨派人重新去調查一番真相到底是甚麼。”
從前衛帝是絕對信任顧甑的。可經過這一些列的事情之後,他對顧甑的信任便慢慢動搖了。
尤其今日沈懷璧說,去歲他的兩位皇兄正斗的你死我活,無暇派人去找他麻煩時,衛帝對顧甑的信任便又減少了不少。
如今聽端郡王這麼說,衛帝坐了好一會兒,終是下定決心,握拳站起來:“朕要派人重新去調查真相。待朕查明真相後,再追究他們的欺君之罪。”
聽到衛帝這麼說,端郡王輕輕頷首,心裡卻在想:希望衛帝真的能說到做到。
待衛帝離開郡王府之後,先前本已離開郡王府的沈懷璧,又出現在了卷簷亭裡。
端郡王看著去而復返的人,抬眸問:“你甚麼時候知道,是我助你回京的?”
“在回盛京的路上。”
端郡王聞言,露出了一抹驚詫的神色,旋即十分好奇問:“如何猜到的?”
“郡王見在下第一面時,便戴著面具,在下便猜,郡王除了不想暴露身份之外,恐怕應當與在下是舊識。”
昔年沈家鼎盛時,盛京泰半的權貴,沈懷璧都認識。而端郡王雖然稱病時常出府,但沈懷璧曾在幾次宮宴上見過他。
“當時在下在回盛京的路上,將盛京的權貴過了一遍,自顧甑得了陛下的倚重之後,將盛京的權貴悉數血洗了一遍,能安然無恙的本就沒有幾人了,更別說敢暗中助在下回京了。”
端郡王點頭,示意沈懷璧繼續說下去。
“後來,在下入宮見到陛下後,發現陛下殿中的薰香,與王爺身上的薰香十分像。臣多問了一句,陛下便說,這薰香他曾賞賜給了王爺一些。”
端郡王無奈搖搖頭:“咱們陛下,當真是純良的緊。行了,坐吧。”
“謝王爺。”沈懷璧依言落座。
最開始沈懷璧知道是端郡王助他回盛京時,他一度以為,端郡王借他之手除掉顧甑是想篡位。卻沒想到,他竟然是為了替衛帝扶穩龍椅。
端郡王留沈懷璧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有下人過來說,到端郡王喝藥的時辰了,沈懷璧便起身告辭了。
待沈懷璧走了之後,端郡王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獨自又在卷簷亭中坐了好一會兒。
端郡王身體孱弱,平素大多數時日都是在府中靜養,可外面的事,他卻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些年,他在府中聽的最多的便是人稱無瑕公子的沈懷璧。
是以後衛帝登基後,倚重顧甑,致使顧甑一手遮天殘害忠良後,端郡王才想著暗中將沈懷璧救回盛京,讓他去對付顧甑。
如今顧甑已被下獄了,沈懷璧又得衛帝看重。為了防止沈懷璧成為第二個‘顧甑’,端郡王已經在思考要怎麼處置沈懷璧了。
但經過剛才一番深談之後,端郡王突然又改變主意了。
端郡王的下屬見狀,便問:“主子,您是打算留下沈懷璧了?”
“留下他,也未嘗不可。”沈懷璧這人才思敏捷,沉靜內斂,且行事知進退,若能初心不變,假以時日定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良臣。
但端郡王也並未急著做決定,而是打算再等等。
宋窈知道沈懷璧今日會去見端郡王,早就在府中等著了。甫一見到沈懷璧回來,她便急急上前問:“懷璧哥哥,如何了?”
“我已將此事告知陛下了,眼下陛下應當已經派人去調查了,想必過段時日,便會有結果了。”即便如今宋窈已是自由之身了,但沈懷璧還是能察覺到宋窈的不安。
沈懷璧上前,抬手將宋窈攬入懷中,輕聲安撫:“窈窈別怕,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他有機會再傷害你了。”
宋窈輕輕嗯了聲,靠在沈懷璧身上,胸膛裡那顆不安的心,這才慢慢平復下來。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了。
衛帝之前的封地在甘州,即便宋窈篤定,那撥殺手冒充五皇子去刺殺衛帝,是顧甑在背後指使的。但那件事發生已經接近兩年了,宋窈怕衛帝的人找不到證據。
萬一衛帝仍舊將顧甑當救命恩人相待,那顧甑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
沈懷璧知道宋窈的不安,便不住安慰道:“窈窈,你別怕。即便陛下的人找不到證據,有我在,我也必不會讓顧甑再有翻身的機會。”
更何況,衛帝若想從輕處置顧甑,得先過端郡王與文武百官這一關。
在宋窈翹首以盼等著甘州的訊息時,沈懷璧沉冤昭雪的親人卻先回盛京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