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顧甑應允的第二日，宋窈如願以償見到了昔日的閨中密友。
青蘿郡主甫一進來，就抱著她哭個不停。當時宋窈整個人都呆住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愣愣拍著青蘿郡主的後背安慰著，不解問：“怎麼了？是出甚麼事了麼？”
青蘿郡主與宋窈、沈懷壁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可如今宋窈被顧甑困在這裡，沈家被顧甑構陷，落得個舉家流放的下場。沈懷壁被流放那一日，青蘿郡主曾偷偷去送他。
昔日溫潤如玉的沈懷璧，那時候囚衣加身肩戴枷鎖，他溫潤柔和的眼裡，當時全是深深的傷痛自責。見到她時，沈懷壁同她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我對不起窈窈。
第二句是：郡主，日後我不在盛京，勞煩郡主多照顧窈窈一些。
沈懷璧離京之後，青蘿郡主曾無數次來顧家想見宋窈，但全都被擋回去了。後來聽到宋窈逃跑出事的訊息，青蘿郡主心急如焚，又來了顧家許多次，但卻始終沒見到宋窈。
如今她終於見到宋窈了，可看著宋窈那懵懂乾淨的眼神時，那些事，她卻一個字都不能說。尤其在聽見宋窈那句，‘怎麼了？是出甚麼事了麼？’時，青蘿郡主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夫君！”宋窈嗔怒瞪了顧甑一眼，他說的這是甚麼話嘛。
雖然之前，宋窈也因這個生過顧甑的氣，但當青蘿郡主這麼說時，她卻會為顧甑說話：“這事也不能全怪我夫君，前段時間，是大夫囑咐要我靜養的。我替他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氣。”
宋窈：“……”
青蘿郡主對顧甑的敵意，讓宋窈想忽略都難。
見到青蘿郡主這副哭哭啼啼的模樣，顧甑眼裡閃過一抹深深的厭惡，冷冷道：“郡主不如出去哭完了再進來？”
“郡主，你能不能同我說說從前的事？”宋窈的聲音，將青蘿郡主的思緒拉了回來。
“不喜歡，我討厭死他了！”
宋窈搖搖頭。
窈窈的夫君是懷璧哥哥！才不是你這個大壞蛋！！！
可對上顧甑冰冷帶著威脅的目光，青蘿郡主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還是宋窈站出來打圓場：“夫君，你不要嚇到郡主。”
而原本抱著宋窈痛哭的青蘿，聽到這聲夫君時，整個人身子瞬間僵住了，她淚眼朦朧抬眸，不可置信看著宋窈：“你，你叫他甚麼？”
甚麼靜養！明明是顧甑那個大壞蛋，怕你見到我，知道他從前做的那些惡事。青蘿在心裡恨的咬牙切齒，可卻一個字也不能告訴宋窈。
不遠處坐在廊下和小喜翻花繩的青寐，微微朝這邊偏了偏頭。
“窈窈是我夫人，她叫我夫君，有甚麼問題嗎？”顧甑將宋窈攬至身側，替宋窈答了話。
顧甑一走，青蘿郡主就緊緊握住宋窈的手，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青寐已笑著上前道：“夫人，郡主，今兒天氣好，奴婢便自作主張，將茶點擺在院中了，兩位主子坐下說話吧。”
若宋窈沒失憶，以她的性子，只怕是寧可死，也決計不肯委身給顧甑的，可偏偏她又被顧甑關在了府裡。如今她失憶了，她忘了從前的種種，便能活的輕鬆自在些。可懷璧哥哥他……
青蘿郡主瞬間將話又咽了回去，宋窈拉著青蘿郡主在院中的花樹下落坐，而後才小聲問：“郡主，你不喜歡我夫君？”
“不說他了，好影響心情的。”青蘿郡主拉住宋窈的手，試探問，“窈窈，過去的事，你一點都不記得了麼？”
說著，宋窈將自己的帕子遞給青蘿郡主，恰好這個時候，有侍從來稟，說魏明澹來了。
青蘿郡主心裡頓時五味雜全。她既希望宋窈沒失憶，又覺得宋窈失憶了也挺好的。
“他這人很壞，他不讓我見你！”還硬生生拆散了你跟懷璧哥哥。
“為甚麼呀？”宋窈不明白，顧甑這人雖然性子冷淡，又沒耐心，但對她很好的。所以宋窈不明白，青蘿郡主為何對顧甑的敵意那麼大。
見宋窈目露希冀看著她，青蘿郡主不禁問：“顧甑沒同你說過麼？”
問完之後，青蘿郡主又覺得自己問了句蠢話：顧甑巴不得宋窈這輩子都想不起來呢！怎麼可能會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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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花廳內，魏明澹沒骨頭似的靠在椅背上。
魏明澹今日來顧家，是來告訴顧甑，上次顧甑讓他辦的事辦成了，順便來給顧甑送成婚絛。
本朝但凡在官府登記的夫婦，官府都會隨手贈兩條成婚絛相賀。所謂的成婚絛，其實就是街上隨處可見的紅繩手鍊而已。官府為了應景，又將它們取名為成婚絛。那成婚絛是官府成批買回來的，質量粗劣不堪，尋常人家出了府衙大門就丟了。
可顧甑接過之後，卻當著魏明澹的面，珍而重之的貼身放著。
魏明澹看的牙酸，他問：“你的事我給你辦妥了，那我的事呢？”
“我的人正在找，若有訊息，我會立刻通知你。”說完，顧甑起身便往外走。魏明澹立刻跟上，“好歹我與宋小姐從前也是舊識，今日既然來你府上拜訪了，顧兄你不介意，我也去見見她吧。”
顧甑驀的停下腳步，回眸颳了魏明澹一眼。
“我與你一道過去，正好能做你的藉口。宋小姐從前就十分聰慧，眼下雖然失憶了，但若你寸步不離守著她，又不許她跟旁人有過接觸，只怕她會生疑的。而且，”魏明澹瞥了一眼牆角的刻漏，提醒顧甑，“青蘿郡主可是比我都清楚，你和宋小姐過去的人，從你過來到現在，已經一刻鐘了，你就不怕她在宋小姐面前說了甚麼不該說的？”
“她不敢，還有，窈窈如今是我夫人，你該稱她一聲顧夫人。”顧甑冷冷看著魏明澹。
魏明澹立刻改口：“顧夫人，顧夫人。”
顧甑徑自朝外走，魏明澹一步三晃跟著看戲去了。
他們過去時，宋窈與青蘿郡主正在說話。不知青蘿郡主說了甚麼，宋窈瞬間就笑了。
顧甑突然停了下來，魏明澹一個沒收住，差點撞到顧甑的後背上。察覺到顧甑身上的氣場不對，魏明澹立刻朝後退了兩步。 而院中的兩人聽到動靜，齊齊轉頭看過來。
宋窈看到顧甑，立刻開心叫了聲：“夫君！”
而青蘿郡主看見顧甑與魏明澹一同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宋窈也看見顧甑身後的魏明澹了，她小聲問：“夫君，他是誰呀？”
魏明澹站出來，正要自我介紹時，青蘿郡主先一步沒好氣道：“狼狽為奸的狽。”
魏明澹：“！！！”
宋窈：“……”
魏明澹愣了愣，旋即一臉委屈道：“郡主，上次那事真的是個誤會，魏某對天發誓，魏某真不是有意攪黃你那樁婚事的。”
青蘿郡主瞬間被氣的臉色發白，可魏明澹這人向來擅長詭辯，她知道，自己壓根就說不過他，便同宋窈辭行了。
“郡主，你才來一會兒，怎麼這麼快就走呀？”宋窈捨不得青蘿郡主。她醒來這麼久，只有青蘿郡主來看她。
青蘿郡主還沒來得及說話，顧甑已先一步道：“郡主還有事，改日會再來看你的。”
“我倒是想改日再來呢，就是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進得來。”青蘿冷笑一聲，嗆了回去。
宋窈立刻看向顧甑，顧甑神色冷漠：“郡主來，鄙府上下自然是歡迎之至。”
青蘿郡主沒再多說甚麼，她與宋窈道完別，臨走前，又看了顧甑一眼。魏明澹見狀，立刻問宋窈：“宋小姐，可還記得在下？”
顧甑警告看了魏明澹一眼。
“哎呀，口誤口誤，現在該改口叫顧夫人了。”魏明澹翩然一笑，“顧夫人不介意，帶我在府裡四處逛逛吧？”
宋窈也看出來了，青蘿郡主有話想和顧甑單獨說，便點點頭，帶著魏明澹離開了。
待他們走遠之後，顧甑神色瞬間就冷了下來。
單獨面對顧甑時，青蘿郡主其實是有些怕的。畢竟她怎麼都沒想到，昔年那個沉默寡言，衣衫永遠洗的發白的少年郎，有朝一日，竟然會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昔年欺負凌/辱過他的人，在他得勢後，被他百倍千倍的報復回去了。想到那些人的下場，青蘿郡主就不寒而慄。可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顧甑，有些話，她還是想說。
“窈窈和懷璧哥哥沒有對不起你，他們曾經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這麼對他們呢？！”關於這一點，青蘿郡主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當初在鹿鳴書院時，別人欺負顧甑，都是宋窈與沈懷壁替他出頭的。可顧甑一朝得勢後，非但沒有感激他們當年的相護之恩，反倒構陷沈家害他們舉家流放，還逼著沈懷壁休了宋窈，將宋窈搶回府裡。
顧甑是看在宋窈的面子上，才會忍耐青蘿郡主，如今見她明明怕的要死，卻還想為沈懷璧討回公道的模樣，心裡只覺可笑至極。
對青蘿郡主這種人，顧甑向來不屑多說一句，他直接便要走人。青蘿郡主見狀，立刻高聲道：“有朝一日，窈窈恢復記憶了，她一定會恨死你的。還有懷璧哥哥，他說了，他一定會回來救窈窈的。”
這個救字，一下子戳中了顧甑的心。他驀的回頭，狹長凌厲的黑眸裡，驟然殺意畢現。
青蘿郡主嚇的兩股戰戰，臉色發白。
自顧甑得勢之後，剁權貴的腦袋，就跟剁瓜一樣利落。她區區一個郡主，若顧甑想殺她，她壓根就沒有生的可能。
顧甑朝她這邊過來。
求生的本能讓青蘿郡主往後退。直到後背撞到身後的牆壁上時，青蘿郡主終於腿軟的站不住了，直直跌坐在地上。
玄色繡暗紋的袍擺停在了她面前。
顧甑居高臨下看著她，彷彿在俯視地上卑賤的螻蟻，他的聲音冷而刻薄：“她會恨死我，難道就不會恨死你麼？她將你視作姐妹，可你這個姐妹卻與我一道瞞她。”
“我沒有，我沒有與你一起騙她。”青蘿郡主不住搖頭。
“沒有你為何不敢告訴她，她不是我夫人，她是被我強行帶回府的？”
“若不是你用我母妃來威脅我，我早在窈窈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了。”青蘿郡主恨顧甑恨的牙癢癢。
她今日在來顧家之前，顧甑讓人給她送了一支金簪。青蘿郡主一眼就認出來，那支金簪是她母妃的。青蘿郡主的父王已逝，如今就剩她與她母妃相依為命了。
“我並未逼迫你與我一道瞞她，不過是在王妃與她之間，郡主選了王妃而已。”
顧甑這人素來睚眥必報，青蘿郡主在他心口上紮了一刀，他便要雙倍奉還。臨走前，顧甑又扔下一句，“有朝一日，沈懷璧若知道，他離京之後，你在窈窈面前隻字不提他，你說他會如何對你？”
青蘿郡主傾慕沈懷璧，顧甑這話，無異於在她心裡狠狠紮了一刀。
而此時，被他們談論的物件沈懷璧，正在流放的路上。
昔年養尊處優的溫潤公子，如今身穿囚服，被枷在囚車上，露出來的手腕腳腕上，早已被磨的化膿潰爛。
囚車搖搖晃晃前行，周遭山林漸吐新綠。
沈懷璧站在囚車上，還在想宋窈。以宋窈的性子，她是絕對不可能屈服的。可眼下顧甑在盛京一手遮天，唯一能救宋窈的宋老爹遠在南邊。
不行！他得想辦法向宋老爹傳信，告知他盛京的變故，讓他去救宋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