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月令
◎“我說了要跟你一起睡?”◎
“去向那女人借剃刀。”
“啊, 是.”
芝芝趕緊依他之言,跑了去。
所幸家中還真有。
小姑娘沒一會兒就回了來,用水沖洗, 給他擦的乾乾淨淨,小狗腿一般, 給人遞去。
裴承禮接過, 對著銅鏡, 一點一點, 把冒出的胡茬剃的乾淨。
芝芝坐在桌前,狀似無意,實則一會兒一偷瞄他。
不時, 一不經意間,對上了他冷眼瞟過來的目光, 做賊一般,立馬移開,小手揪著饅頭,往嘴裡一點點送去。
那男人刮完之後又靜坐了許久, 朝著鏡子中的自己看了許久, 半晌方才起身,去了桌前。
他一過來,芝芝下意識地往一旁挪了挪, 眼睛轉來轉去,繼而馬上站起,殷勤地給他盛湯,擺好碗筷, 遞過饅頭。
她也不知道甚麼常陵王,但看裴承禮嗤之以鼻的模樣和隻言片語,也猜了個大概。
裴承禮繼續:“說說‘月令’,如何能得到?”
“此處雖四面環山,感覺閉塞,其實不然,谷中百姓日子不錯,且商路頗好,一定有方便出山之路,你去把那婦人請過來。”
“公子和小姐還算幸運,再有十二日,便是我家這個月領‘月令’的日子,這個月就給公子和小姐兩位使用,送公子小姐兩位出谷吧。”
“王?”
那老男人的那雙眼睛怕是正在屋中盯著她呢!
芝芝小聲朝著裴承禮道:“每月方能出去一次,這商路也沒見多好呀!”
那婦人便先提了出來。
芝芝也隨之望去,恍然。
小姑娘應聲,貓著小腰,出了去。
若非頗富有,且容易出入,容易換新,一個閉塞山村的村民家怕是不會是這樣的。
“怎能看出商路頗好?”
不時, 夜幕徹底降落,外邊起風,雨滴終於落下。
婦人張口:“月令,每家每戶每月可得一次,也便只有那時,才可出去。村中人平日裡在這谷中種地勞作,每月便靠著出山,去鄯城換些東西,買些東西,順帶著能賣,再賣些東西。”
裴承禮“嗤”了一聲,沒接下去。
裴承禮沒言。
怕是個不服天-朝管的異姓王。
外邊小雨細如牛毛,她頭上頂著披風,剛一出門,眼睛瞄了一眼大門,心裡頭有那麼一瞬,衝動,想幹脆跑了算了,但忍了住。
“唉!這三年來還有甚麼商路不商路的,谷中三村的百姓能活著,有口飯吃也就不錯了。三年前,倒是好的。那時候還沒有‘月令’一說,百姓可隨意出入。”
婦人很是樸實,“甚麼勞駕不勞駕的,於小姐客氣了。”
芝芝美目睜圓,悄悄地掃了裴承禮一眼。
芝芝當即應聲,但頗好奇,多問了一句。
芝芝笑著解釋道:“我叔叔不好意思入女子臥房,只好勞駕了嬸嬸。”
“能出去,能出去,本想著今日太晚,明日在與你們說不遲。咱們這丹楓谷啊,你別看它四面都是山,但正東一座,乃是有著一條寬寬大大的出山之路。只是王家管制森嚴,谷中三村的百姓不可隨意進出,得有‘月令’方可行。”
且膽子也夠大的,倒是山高皇帝遠,竟敢自稱陛下!
直到畢了,男人冷聲開口。
“公子與小姐也看到了。咱們這丹楓谷呀,四季如春,種甚麼得甚麼,原谷中居民,不說各個富裕,倒也是豐衣足食,但現在,唉,收割的糧食,有時候百姓見都見不到就被收走了.就真的,能填飽肚子,也就不錯了。”
但聽這婦人嘆了口氣。
那被褥不舊,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頗新,且一摸便能摸出裡邊是白疊子。
芝芝作罷,抬起小手,叩響了婦人和孩童的房門。
“啊是!”
芝芝拍手叫好,“嬸嬸可真是個大好人!菩薩保佑您長命百歲!”
男人平平淡淡,“此處乃鄯城,你說的是那個——常陵王?”
屋中甚靜,除了倆人吃飯之聲,再無其它,誰也沒再說話。
芝芝恍然,心道:合著這常陵王是囚禁了三村百姓,給他種糧食呢!莫不是怕人跑吧,還每月只許出入一次,真是別出心裁啊!
繼而接著沒待芝芝言。
芝芝眼睛轉了轉,不知道裴承禮是怎麼透過那婦人的三言兩語就斷出此處為鄯城的。
她和孩童坐了下,顯然猜到了他們請她過來的用意,沒用人問,很是熱心,自己便笑著張了口。
婦人應聲,“啊,是常陵王陛下。”
沒一會兒,母子倆人被請了過來。
裴承禮眼睛朝床榻上的被褥掃了一眼。
裴承禮接了, 但一言沒發。
婦人憨厚地笑道:“借小姐吉言,既是遇見便是有緣,左右我與福兒出去也沒甚麼可做。”
裴承禮道:“我們付錢。”
轉而眼睛瞟向芝芝,“給她五十兩銀子。”
“啊!”
芝芝與那婦人幾近異口同聲,皆驚訝。
不同在於,一個是純純的震驚,一個是心在滴血的震驚。
小姑娘罵道:你個死老男人!倒不是你的銀子了,張口就要了小姑奶奶五十兩!
婦人立馬道:“不用不用,這不算甚麼,不用給錢。”
裴承禮頗慵懶,平平淡淡,“無妨。”
婦人依舊:“真的不算甚麼,我不能收。”
裴承禮再度:“說了沒事。”
芝芝苦笑,怕極了他下一句就不耐煩了,也隨著那老男人言。
“應該的,應該的。”
心裡頭血流成河,當真是哭死。
婦人道:“那便給五兩就好,過多,我心中也要不舒服。”
芝芝連連點頭。
“成成成,成!”
婦人又客套了幾句,帶著小童也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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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席捲小雨,淅淅瀝瀝,時辰已經鄰近戌時。
倆人走後不久,房門再度被敲響。
芝芝應聲開門,見小童送來浴桶和溫水,供倆人沐浴。
小姑娘接下。
晚會兒,一道屏風相隔,裴承禮在先,她在後。
倆人相繼洗了澡,接著也便要睡下了。
自那婦人和孩童走後,他二人便再沒言語過。
裴承禮大多時候皆坐在那桌前,冷著臉面,具體想著甚麼她也不知。
氣氛尷尬又冷沉。
耳房不大,但正好兩個房間。
裡邊的小,外邊的相對大些,陳設簡單,各有一張小床。
芝芝很自覺地去了裡邊住,豈料前腳剛踏入,那男人便跟了進來。
小姑娘大驚,紅著臉,回身搖頭又搖手,屋中終於又有了人語聲。
“這個床小的很,裝不下咱們倆!”
男人不耐冷聲,依然咬著牙槽一般:“我說了要跟你一起睡?”
“沒,沒說。”
“去把墊子和被褥給我鋪過來!”
芝芝會意,但大為震驚。
他竟是要睡在她的床下,在她的床下打地鋪?!
“我,我不跑,我也跑不了,咱們一起等月令,沒月令也出不去不是,你不用”
裴承禮斂眉,狠聲打斷道:“我讓你給我鋪過來!”
“是是是。”
芝芝惹不起,立馬認慫,貓著小腰,去把另一張床鋪上的草墊、被褥分次盡數拿下,給他鋪到了裡邊小屋的床榻之下。 氣氛又恢復了冷沉。
深夜,倆人一上一下,彼此之間一句話沒有,也便就這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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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雨過天晴。
屋中氣氛同前夜一樣。
冷的能結冰一般。
洗漱過後,芝芝轉眸偷瞄,不經意間看到裴承禮,眼睛突然一亮。
只見:那男人坐在桌前扶著額頭,微微蹙眉,竟是好似哪裡不舒服?!
芝芝瞄了他好幾眼,見他沒一會兒又恢復了常態,趕緊移開視線,也沒敢多問。
晚會膳後,男人開了口:“去借鐮刀。”
“啊是。”
芝芝依言,人說甚麼,她聽甚麼,趕緊麻利地去了。
去過不久後回來,將借來之物遞給裴承禮。
裴承禮接過,帶著她,出了農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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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風和日麗,偶爾清風,雲開遠戍,垂柳點點棲鴉,村民扛鋤戴帽,來來往往。
所行途中,抬眼望去,大片田地。
芝芝與那男人一前一後,亦如出林之時,她走在前邊,裴承禮在後冷聲指路。
行了不到半個時辰,芝芝抬眼,見裴承禮竟是帶著她又回了之前的那片山林。
到後,入林不深,前行不遠,裴承禮選中了樹木,冷聲朝她。
“過去。”
“啊?”
芝芝起先不甚懂,待得人不緊不慢地將她推靠到樹旁,拿出繩子,她想不懂也難了。
“啊,別別別,用不著。”
“閉嘴。”
裴承禮接著便一言不發,把她綁在了樹上。
芝芝甚驚,顫著小嗓子,帶著幾分乞求一般,可憐巴巴:“都,都說不跑了,別綁了”
“我讓你閉嘴。”
小姑娘無奈,心裡頭暗罵了一句,也便只能認了。
接著,她親眼瞧著,那男人尋了顆樹,砍了起來。
芝芝皺著眉頭,“哎呀,哎呀”地不停叫苦,更是吭吭哧哧,要哭了一般。
雖然繩子系的很鬆,但她那小力氣,自是也不可能掙脫。
裴承禮一理未理,砍樹鋸開,長身倚坐在樹蔭之下,用匕首刻著甚麼,一個多時辰後,一隻巴掌大的小船渾然天成。
芝芝瞄著他,見得之後,大概也曉得了他意欲何為。
大抵是要用此召集部下吧。
倒是個聰明的法子。
畢竟他是被水沖走的,曹興德與七衛必然會在那條河的流經之地大面布人尋人,只消有一搜小舟給人發現,訊息也便傳出了。
小姑娘心裡邊叫了娘,她當然不願。
如若只他二人,她還有機會跑,一旦那男人的大軍至,她還往哪跑,巴不得給他拖拖後退,是以一會兒喊渴,一會兒喊餓,一會兒喊著要方便。
然那老男人往往就五個字。
“你給我閉嘴!”
如此一過便是七日。
芝芝眼睜睜地看著他刻了三十多個小舟,且是一日一放。
如若運氣好,或是已經被發現了。
芝芝當真是越想越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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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第八夜晚上。
倆人用過膳後,芝芝收了碗筷,正準備拿走之際,突見那男人站起來,身子竟是又晃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扶住了額頭,劍眉蹙起,再度瞧著不甚舒服。
芝芝眼睛又是一亮,緊緊地盯著,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不時,見他亦如上次,拿下了手來,站直了身子,狀似又沒事了。
芝芝立馬收回了視線,小眼神飄忽,東瞧瞧,西望望,怕極了給人發現她心之所盼。
這般轉來轉去,餘光瞄見人,果見他正在用他那沉沉的目光眯著她。
芝芝口中輕輕哼起小曲兒,狀似無辜,端起碗筷,出了門去。
當夜,她躺在小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到底怎麼能提前拿到“月令”,亦或是怎麼能獨自私吞了那“月令”,讓這個老男人拿不到呢?!
只要她先跑了,他還沒有“月令”,出之不去,且不知要幾天後才能追來,她可不就把他給甩了!
能否再度逃脫,只在這一個時機,一旦那男人的部下到了,她也便大勢去了。
這般尋思著尋思著,小姑娘漸漸地生出了個主意,決定先找福兒問問。
是以,第九日晚上回來,還未用膳,她便佯做肚子痛,一會兒跑一趟茅房,小眼神靈靈動動,口中不住叫苦,折騰了一個多時辰。
那男人一言沒發。
待到夜幕落下,男人慾要沐浴之時,芝芝求道:“啊,今日情況特殊,便.便別綁我了成不成?拜託.求求了,我,我肯定不跑!我現在這個模樣也跑不了是不是”
她說著小手舉過頭頂,又是一副要發誓的樣子。
裴承禮冷眼看她許久,最後沒說話,但也沒綁人,脫了外衣,去了簾後。
芝芝大喜,豎著耳朵聽動靜。
直到聽到水聲,她方才放了心,約摸著差不多時候,眼睛一轉,捂著小腹,立馬又裝了起來,口中嬌嬌滴滴的連連叫著:
“啊啊啊,肚子痛!肚子痛,好痛好痛!!”
說罷,人急匆匆地溜了出去。
出去,她便鑽到了那小童與婦人的房中,尋那孩童福兒。
然巧之不巧,人竟是不在家!
返回耳房,她心口咚咚亂跳。
裴承禮尚未出來,簾後間或響起水聲。
芝芝進屋便特意舒了口大氣,自言自語地說給簾後的那男人聽。
“啊啊,好多了.剛才可真是要了命了,疼死我了!待會兒得去嬸嬸那討點湯藥吃才行。”
繼而人坐了下,於桌前眼睛轉來轉去,想七想八。
這般沒一會兒,院外傳來動靜。
芝芝站起來張望,瞧著正是福兒從鄰居家回了來。
小姑娘心肝亂顫,小臉燒紅,當即口中再度連連:
“啊啊啊,肚子,肚子好痛怎麼又痛了!”
她說著又捂住了小腹,開門出了去,出去便截住了福兒,與其啞聲,朝他連連招手,口型道:“福兒,過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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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簾幕後
浴桶擺在中間。
男人衣衫整齊,背身倚靠在浴桶一旁的椅子上。
他眸色深沉,半眯,抬手伸進那浴桶之中,有一搭無一搭,輕輕緩緩地又波了幾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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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
芝芝拉著小童的手,美目含水,亮晶晶的,急切地啞語相尋,間或小手放到唇瓣上,示意他別說出聲來。
小童點頭,看得聚精會神。
只見芝芝道:
“弟弟,姐姐有話跟你說。”
“再有四日你們家就能領‘月令’了!”
“姐姐問你,你可知旁人家,還有誰家近來有‘月令’可領,一定要在你家之前的。”
小童想了想道:“我記得憐兒家好像是後天就能領,這個月比我家早了兩天,但我也不甚確定。”
芝芝聞言大喜:“真的麼?姐姐一看你就聰明可愛,喜歡的緊,你去幫姐姐打聽打聽,好不好!姐姐謝謝你啦!”
她說著雙手合十,握拳,笑得眼中有星星一般。
小童當即點頭。
芝芝更喜,扶著他的肩膀再度說了起來,正說著,還沒待說完,但見小童慢慢地揚起了頭,朝上看去。
芝芝見他走了神,小眉頭一皺,拍他,讓他看她的口型,然才拍了兩下,對方便抬起手朝她身後指了一下,張口:
“姐姐,你,你.你叔叔.”
心猛地一沉,芝芝立刻意識到了甚麼,笑意當時便僵在了臉上,繼而戰戰回身,滿心滿腦皆是一個字!
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