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嗶嗶嗶嗶嗶
息夜說的話, 也是在座不少弟子心中所想。
這玩意兒叫妖獸?!
“這怎麼不是妖獸了?”
虞珈雪理直氣壯地指著小美:“有耳朵,有絨毛,長得鼻子是眼睛, 眼睛是嘴巴的,性格暴躁,沒甚麼腦子——這不是最符合我們修仙界對於妖獸的定義嗎?”
宣夜揚頂著眾人希冀的目光,顫唞著嗓子糾正:“正常的妖獸, 應該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
虞珈雪滿不在乎:“差不多, 都差不多。”
一弟子忍不住嘀咕:“這怎麼能差不多?”
差的也太多了!
虞珈雪看著那個弟子,語重心長的教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反正都是兩隻眼睛一張嘴,一個鼻子四條腿,不仔細看, 看不出甚麼問題。”
他認出來了。
他,要為妖獸發聲!
這不是普通的妖獸,而是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靈力獸。
【午後的陽光十分溫柔,宛若星火點點,透過樹木枝葉的縫隙投射到了屋內,斑駁著纏繞上了桌上的硯臺木筆,又順著木筆投向了人的眼瞳,又被那雙深邃的眼眸,帶向了更遠的地方。】
傻子,這時候千萬不能引起小美的注意啊!
那位弟子被師姐狠狠瞪了一眼,只好住嘴。
渾身狼狽的息夜:“……多謝虞道友。”
他悲呼音量過高,身邊的弟子趕緊拉了他一把。
就算說破天去, 小美也不可以被算作妖獸之列啊!
【這一刻,時光彷彿都為他們凝滯了。】
場面堪稱今日震撼之最,破殤峰的雞看了都不敢打鳴。
小美也抬起眼。
眾目睽睽之下,小美以壓倒性的姿態出現,並開始與火柴人大戰三百回合!
你打我耳朵,我掰你頭。
好痛,眼睛好痛啊!
而小美呢?
但是吧……
終於,息夜身上的火柴小人畏懼這股強大而純粹的靈氣,紛紛不敢再有所動作,安安靜靜地排好隊,站在了小美身邊。
先前提問的弟子不禁悲呼:“妖獸又做錯了甚麼,要被用來和小美比較!”
如虞道友的“小美”這樣的……
底下弟子面面相覷, 集體失聲。
按理來說,息夜現在應該將自己的氣息附身在虞珈雪的這隻靈力獸上,但是吧……
虞道友,你敢不敢看著小美的臉,再把剛才的話說一遍?!
妖者,非清非雅, 魑魅成型。
“妖獸, 罪不至此啊。”另一弟子喃喃道。
妖獸更是將這兩者結合在了一起,
也必須為妖獸說一句,妖獸化形大多容貌昳麗出挑,哪怕偶爾有幾個容貌不好的,那也只是尋常的醜陋而已。
——但顯然,目前沒有這個機會。
四目相對,息夜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縱使他從心底厭惡妖獸,往日甚至瞧也不瞧妖獸一眼,哪怕是對諸如玉家之類具有“上古妖獸血脈”的家族, 他同樣不怎麼瞧得上。
但同樣的,他的心中燃起了一股星星之火。
起碼人家長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沒有超出審美範圍外的奇特。
天上地下,難有幾回聞。
你拽我尾巴,我叼你胳膊。
他們不喜歡妖獸——或者說整個修仙界都不怎麼喜歡妖獸, 然而像虞道友這樣,不管怎麼說,都太超前了吧!
一時間,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他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破碎的衣衫,又看了眼小美,雙手微微顫唞。
獸類,畜生耳。
頭一次,在座不少弟子忽然打心眼裡覺得,妖獸還是不錯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聽起來也很有道理。
“閉嘴!你要不要命了?!”
息夜抬起眼。
你痛擊我腳,我咬住你的腿來個三百六十度狂甩。
那個嬋娟峰的弟子忍不住又看了小美一樣。
【比如,一個人封閉已久的內心。】
【那年杏花微雨,你說你叫小美……】
息夜:“……”
息夜:“哈哈,寫得很好,但能請這幾位道友先閉嘴嗎?”
“——啊,好的,抱歉抱歉。”
宣夜揚撓了撓頭,解釋道:“我們都是羽戈峰的,剛才天時地利人和,您和小美之間的氣氛實在和諧,恰到好處,我們一時技癢,實在沒忍住。”
息夜:“……”
甚麼叫“您和小美之間的氣氛實在和諧”?
還有,到底誰和誰恰到好處了?
你說清楚啊!
憑甚麼空口無憑汙人清白?
還有……
息夜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自己多年的養氣功夫,馬上就要在羲和宗毀於一旦了。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
“諸位道友不要太過分了!是不是不發火,你們就把人當成傻子?!”
息夜厲聲開口,眼中兇光畢露。
“停下!都給我停下!”
“那邊撒花瓣的!停下!”
“還有那邊奏樂吹風的!停下!都給本——我停下!別以為沒看到你們!”
息夜氣急敗壞。
有一瞬,他差點暴露自己身上的魔氣。
很好。
等他來日踏平羲和宗,必要將這群弟子剝皮抽筋,剜去金丹,吊在樹上曝屍三日,再賞給手下鬼修作樂!
999看得嘎嘎直樂。
又是花瓣又是舞,又是話本又是歌。
[桀桀桀,明明是來當細作的,結果被當成教具了啊哈桀桀桀!]
虞珈雪則藉機和杜飄飄使了個眼色。
息夜稍微冷靜下來後,才發現不對。
他無往而不勝的蠱惑人心之術,為何突然沒用了?
明明一開始一切都按計劃穩步推進,為甚麼在上這節課後,突然不靈了?
“——陳教習!”
息夜轉過頭,咬牙切齒:“陳教習,你管管他們啊!”
陳教習戰術後仰:嚯。
他忍不住多看了息夜一眼。
這唱作俱佳的一套,不會是在無上劍宗學得吧?
作為一個有些資歷的老傢伙,陳教習再清楚不過了。
無上劍宗啊,嘖嘖嘖,那地方可複雜了。
前幾百年天天有甚麼“無情劍道劍心碎裂”,“師徒之間虐戀深”,“你愛我我愛他愛她”……嘖。
便是現在,也沒好到哪兒去。前些日子退了謝逾白婚事的,不也是個無上劍宗的弟子麼?
陳教習又打量了息夜幾眼。
怪不得羽戈峰弟子總喜歡偷偷去無上劍宗取材,倘若無上劍宗都是這樣的弟子,他也願意去啊!
天天免費看戲,還能順便修煉,寫出幾個話本故事,哪怕不做畫型陣,直接當普通話本賣了,也能掙不少錢嘛!
“嗯嗯嗯,好好好,大家都先停下吧。”
有了陳教習開口,眾弟子自然乖乖住手。
杜飄飄羞澀一笑,細聲細氣道:“諸位同門實在是情之所至,難以自抑,想來息道友心胸寬廣,定然不會介意的吧?”
剛要開口的息夜:“……”
這種熟悉的道德綁架套路。
為甚麼會被用在這裡?
在他計劃中,分明該是他迷倒了羲和宗好幾個女弟子,然後她們為自己爭風吃醋,互相陷害時的手段啊。
正常的故事裡,不該是這群女修去針對一個被他看中的女弟子,真相欺壓對方,等到了那女弟子承受不住,崩潰痛哭至極的時候,他再腳踏祥雲緩緩而至,英雄救美嗎?
杜飄飄抿唇笑了笑,學著息夜先前的樣子茶裡茶氣道:“沒辦法呀,我們筆修就講究一個真性情。誒呀,息夜道友不會生氣了吧?”
息夜:“……我沒生氣。”
這都不生氣?
虞珈雪和杜飄飄對視一眼。
很好,這人要不然是個細作,要不然是個傻子。
999:[……]
說實話,即便是它也沒想到,這劇情能被它家小祖宗折騰成這樣。
明明應該是鬼幽之王心狠手辣,殺害羲和宗弟子塵縱月、羅子文等人後,栽贓陷害給謝逾白,並幾度攪得羲和宗上下雞犬不寧,結果現在似乎也許……
這局,直接被它家小祖宗破開了?
999探出神識,虞珈雪正不滿道:“□□友,往左一點,小美被你擋住過不來了。”
息夜下意識倒退了幾步,皮笑肉不笑道:“虞道友,我姓息,單名一個‘夜’字。”
虞珈雪敷衍點頭:“嗯嗯,知道了□□友,名字很好聽。”
宣夜揚看了息夜一眼。
心情複雜,難以言說。
而他身邊的裴天溟忽然睜開眼,不見半點睡意。
“憑甚麼,憑甚麼……”
裴天溟滿懷嫉妒,酸得像是咬住了檸檬:“憑甚麼雪姐誇他名字好聽,甚至還給他起了名字?!”
可惡啊!
是他這個長子長孫不配嗎?
息夜:?!
突然被怒目以對,整個人都十分莫名。
生草了,你們羲和宗真的有病吧!
小美似有所覺地抬起眼,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舔了舔爪子:“桀。”
息夜:“……”
怎麼回事,現在連個靈力獸都能隨意鄙視他了?!
陳教習同樣順著目光看到了小美,臉上原本樂呵呵的笑容僵住,眉心跳了跳。
他艱難開口:“虞小道友,既然你的小、小美已經成功抓住了你畫出來的那幾個小東西。現在,是不是該將它收回了?”
在這一刻,陳教習覺得就連息夜的身份為何,都不重要了。 管他甚麼細作、甚麼氣息不穩,要是這虞小道友再不收手,他怕是都要當場心魔入體了!
虞珈雪沒意見,愛憐地摸了摸小美的頭,隨心而動,小美便被收了回去。
眾人皆長舒了一口氣。
陳教習的臉上終於又有了笑意:“那這些你道心所化的小人打算如何處置?老夫不介意幫這個小忙。”
所有弟子不約而同地點頭。
他們也不介意幫這個小忙!
只要能讓這群善爬愛笑的小火柴人消失,讓他們幹甚麼都行!
但是——
“我覺得也可以留下小寶嘛。”
“憑甚麼留下小寶,要留也是留大壯啊!”
夾在這兩人中間的弟子表情驚恐交加。
他們中居然出了叛徒!
看著兩側不服輸的同門,中間的弟子絕望道:“我說你們兩個,真的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嗎?”
誰會真情實感的給火柴人取名字啊!
而且取得還是這樣一點都不優雅的名字!
被夾住的同門只能將最後的希望投注在了虞珈雪身上。
虞道友!
你快說句話啊!
眾目睽睽之下,虞珈雪沉思幾秒:“不必教習出手了。”
“做人,要有始有終。陳教習,我想給它們完整的一生。”
幾秒後,陳教習盯著眼前的被放在地上的硯臺,又看著站在桌邊挨個旋轉跳躍迴旋踢往下跳的小人,陷入了沉思。
宣夜揚最先反應過來,他轉頭看向右邊那個喜歡‘小寶’的弟子,安慰道。
“小寶身體輕盈,少了兩隻胳膊,落水無聲,可得滿分。”
裴天溟看向另外一個弟子,勸慰道:“大壯也不錯,雖然體積大了點,有三個腦袋八條腿,但是動作十分標準,還學會了失意體前屈高階姿勢,也可以得到滿分。”
有了這兩位開頭,周圍凡是看過‘落鴻間’試煉的弟子,無一不叫嚷起來。
“胡說,明明是後面的小翠更柔軟,姿勢更標準!”
“哈,明明是小帥更好吧!姿態、動作、落水,都可以得到滿分!”
陳教習:“……”
陳教習艱難道:“……這就是你口中的有始有終?”
虞珈雪點點頭:“從墨裡來,到墨裡去,怎麼不算有始有終呢?”
陳教習沉默了。
他知道有哪裡不對。
但他已經無力再去辯駁了。
這一刻,陳教習的心情和息夜高度重合。
——別的都不重要了,先把這節課混過去再說!
課後,陳教習宣佈凡是能在這節課上寫出‘人’字的,則明日可來聽畫心之課。倘若沒能寫出‘人’字,就先去自行修煉,不可急躁冒進。
當然,鑑於虞珈雪情況特殊,陳教習特批了虞珈雪一月的假,並親自護送虞珈雪回望舒峰,囑咐她這一個月在望舒峰好好修習,穩固心境。
至於課程,陳教習表示,如虞道友這樣的天縱奇才,完全不必著急,從心而來即可。
望舒峰上。
今日祝星垂下山去了,謝逾白閉門修煉,月笙歌不知所蹤。
玉影憐只好硬著頭皮出現。
看著六師妹蹦蹦跳跳遠去的身影,玉影憐悲從中來。
他側過頭,沉重道:“陳教習,您說個數吧。”
陳教習:“?”
陳教習:“一個月。”
玉影憐大驚失色:“甚麼?她這次直接把我抵押出去一個月?”
說好的師門情誼,她一點也不顧了嗎?!
不過仔細一想,他們師門中沈雪燭是不可能的,祝星垂也絕不會願意,月笙歌用六師妹的話來說就是個“社恐”,而謝逾白情緒不定,時不時會暴躁。
算來算去,賣身這件事,也只能他來了。
誰讓他性格又好,長得又美呢?
玉影憐憂傷中帶著得意:“長得帥又沒錢,是我的錯嗎?”
陳教習:“???”
實錘了。
望舒峰弟子,都特九幽的腦子有坑!
陳教習嘴角抽搐,一言難盡地看著正在長吁短嘆的玉影憐,把事情大致和他講了一遍。
當然,有關息夜的猜測,陳教習一筆帶過。
這樣隱秘的事情,能少幾個人知道最好。
陳教習:“……你也不必擔憂,那位叫息夜的弟子瞧著是個大度的,不必特意去尋他賠禮致歉……”
息夜?
甚麼東西?
玉影憐根本不在乎!
作為一個隱藏的top癌,在聽完虞珈雪在課上當場突破進階,並直接一筆化形後,玉影憐簡直心花怒放
他打斷了陳教習的話,再次確認道:“所以這節課上,我師妹——她是第一個字跡化形的,對吧?”
陳教習一愣,隨後點了點頭:“是。”
玉影憐頓時喜笑顏開。
太爭氣了六師妹!
江山代有人才出,唯有虞六真絕色,獨領風騷數百年!
玉影憐臉上的笑容幾乎快剋制不住,在聽到陳教習說特意給虞珈雪一個月的假期,讓她自行穩固修為後,明明嘴角都揚得不能再揚,但還是學著其他人推拒的模樣,假意客氣。
“陳教習抬舉了,小六性格跳脫,就應該多聽聽課,穩固心境才是。”
陳教習:“是老夫的問題。”
玉影憐:“不不不,陳教習客氣了,小六還是個孩子,日後還需要您多多照顧。”
陳教習:“……不,真的是老夫的問題。”
他抬手扶住了剛帶上的靉靆,想起這節課先是火柴人用頭鋤地,又是小美智鬥火柴人後,語氣無比滄桑。
“如若她再多來幾次,老夫覺得,自己的心境要崩裂了。”
玉影憐:“……”
啊這。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玉影憐輕咳一聲,難得有些心虛:“弟子明白了。”
為表誠意,交談後,玉影憐親自送陳教習出去。
夕陽西下,山巒起伏壯闊。
晚風悠悠,水波盪漾清澈。
如斯美景,清高古雅。
陳教習眺望遠方,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夕陽落在這位書生模樣的教習身上,斑駁影下,無限蕭索。
他幽幽道:“前幾日,是你們在晚上殺豬嗎?”
玉影憐:“……”
玉影憐木著臉:“……不是。”
陳教習“哦”一聲,再次往前走。
片刻後,行至望月湖邊。
陳教習看著水,又看了看遠方那個歡快奔跑的虞姓弟子。
他再次幽幽開口:“請問貴峰弟子,是都會跳水嗎?”
玉影憐:“……”
玉影憐麻木道:“……不是。”
月笙歌本在湖邊處理事務,遠遠的,還不及玉影憐示意有客來訪,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率先闖入了月笙歌的視線。
月笙歌:“!”
那跳躍的姿態!那靈活的腳步!
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
是六師妹!!!
月笙歌再不遮掩,‘嗷’的一嗓子,立刻跳入水中。
為了不被六師妹發現,月笙歌還動用了鮫人血脈的秘技,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半點水花都未濺起。
陳教習:“……!”
玉影憐:“……!”
他當即意識到情況不對,轉過頭看向陳教習。
果不其然,陳教習臉上滄桑悠然的神情不再,轉而變得極其複雜。
指責中帶著解脫,痛惜中帶著恍然,絕望帶著看透了一切的麻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還說你們望舒峰不是人人都會跳水!”
“我就知道!你是在騙老夫!!!”
玉影憐:“……”
身為前妖族之王,玉影憐瀟灑妄為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明白百口莫辯是甚麼感覺。
我不是我沒有你聽我狡辯——
啊不是,你聽我解釋啊!!
下學後,虞珈雪本來是想找祝星垂的。
畢竟她左看右看,這望舒峰內門的正常人,也就她和祝師姐兩個了。
息夜之事,實有古怪,應該告訴一下祝師姐,讓對方早做防範。
然而她剛想往祝師姐的住處溜達,就收到了對方的回信。
回信表明,祝星垂正在山下辦事,近幾日怕是不會回來。
虞珈雪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給自己師姐找麻煩。
她留言囑咐祝星垂出門在外多加小心,而後就溜達回自己的住處,打算睡個懶覺。
路上她好像聽見有甚麼東西落水,又好像聽見了陳教習比那日破殤峰的雞還要悲慘的鳴叫。
虞珈雪:“桀桀桀,錯覺,都是錯覺。”
999:[……]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虞珈雪美美睡了幾日,醒來時,恰好祝星垂歸來,並帶回來了一個訊息。
——渡魂秘境,要開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