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VIP] 放逐
羽族最頂級的藥都用在了鹿鳴珂的身上, 在外人看來,是那些藥救回了他一命,無人知曉, 真正保住他性命的是他胸膛裡的那顆赤丹神珠。
少年閉目躺在床上,身上纏著厚厚的布條, 血色染紅衣襟。
羽徽若指尖摩挲著從鹿鳴珂懷中找到的虎符。
殿內所有閒雜人等都被驅逐, 只剩下白梨一人站在床前,等待著羽徽若的吩咐。
“通知下去,扶光君鹿鳴珂新婚之夜遇刺, 身隕。”羽徽若收起虎符。
白梨得了她的吩咐,立即去處理這件事。有沒有刺客不重要, 寢殿的一場大火,和弓箭手的出動,都是這場刺殺的最好證明。
羽徽若坐在床畔,思及鹿鳴珂瀕死前的反應,滿腔的仇恨和憤怒, 都變作了疑惑。
鹿鳴珂的反應不像作假。
難道他真的對自己生出了感情?
不重要,不重要了!羽徽若搖頭,在他和幽都魔族佈局的這場陰謀詭計裡, 他是對白漪漪有情, 還是對自己有情,都無關他覆滅羽族的決心。
羽徽若仰起頭,所有即將洶湧而出的淚意,盡數被逼退回眼中。她起身,為燻爐添了點安神香,恍若甚麼都沒發生,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寢殿。
這個方祈玉是真的大師兄方祈玉,蟲子化出的傀儡,已經被方祈玉的靈淵劍斬殺了。
方祈玉歉然道:“這件事是我自己有私心。”
“我會將他放逐荒墟。”
天地初開前乃是一片混沌,後來天地分離,有了三界。荒墟是混沌時期留下來的一片廢墟,不歸屬於三界。自上古以來,無數妖魔被放逐此地,皆有去無回,因此被賦予“八荒煉獄”的稱號。
他們回不來的原因無從考究,有人說是被荒墟的妖魔邪靈吞吃了,也有人說荒墟保留著混沌時代的特徵,所有踏入這個地方的無一例外都迷失在此,找不到回去的路。
羽徽若曾求他,留下鹿鳴珂一命,並且承諾會將鹿鳴珂關押起來,方祈玉以為是羽徽若對鹿鳴珂情根深種,想將他餘生的歲月都佔為己有。
他全身的骨骼還未完全修復,暫時只能以輪椅代步,因還未重塑金丹,修為不夠,自斷的左手尚未用再生術使斷臂重生,袖管裡是空的。
方祈玉未曾料到羽徽若會是這個打算。
方祈玉道:“這次還要多謝帝姬相助,免仙門一場腥風血雨。”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明華劍尊這兩年在外頭的名聲越來越不堪,再傳出新任掌教是幽都的奸細,七曜閣的名聲將會遭受到空前的打擊。
傳聞他們羽人性情忠貞,一生只認一個伴侶,說白了,是佔有慾強,被廢除修為的鹿鳴珂,落在羽徽若的手裡,還不是任由她擺弄。
扶光君已“死”,扶光君之名永存。
放逐荒墟,鹿鳴珂活著,與死了無異。
有情的結果, 不外乎如夢中那般, 她成為他掌中雀, 被迫抹去帝姬的所有, 變作一心依戀他的初初。
羽徽若道:“不,該是我感謝大師兄,保全憫之的名聲。”
羽族帝姬豈可做他人玩物!
她不後悔與他決裂,叫他恨著她也好, 這樣,往後千年萬年,還有無數洪荒的歲月裡,他永遠會記得有個叫羽徽若的姑娘。
“你打算如何處置他?”方祈玉問。
他們對外只說鹿鳴珂死於刺殺,他所作的勾當,無一對外公佈。
方祈玉訝然:“荒墟?”
水仙推著木製輪椅走了過來,輪椅上坐著一身白衣的方祈玉。
方祈玉有些摸不透羽徽若到底是愛著鹿鳴珂,還是恨著鹿鳴珂了。
“所以,一早就有了這個決定,對嗎?”
“嗯。”羽徽若毫不避諱地承認了。她早就打算好,洞房花燭夜過後,就將他送進荒墟。
他有不死之身,亦有禍亂蒼生之心,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封印他。
這是她犯下的錯誤,理應由她親手結束這一切。
*
夕陽逐漸隱沒蹤跡,黑暗一寸寸吞噬大地,經過烈日炙烤一整天的大地,像是被大火席捲而過,仍舊殘留著炙人的熱意。
鹿鳴珂閉著眼,躺在滾燙的地上。
“沒見過,是個生人呢,怎麼這麼多血。”有個東西貼著他的身體,絮絮叨叨,“他手裡握著劍,看起來是個劍修,金丹都碎了,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誰在說話?”鹿鳴珂喉頭乾啞緊澀,出口的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他戴著的這個面具好漂亮。”那東西冰涼的手落在鹿鳴珂的臉上,說是手,細細長長的,又涼又滑,像是海底的某些黏膩的生物。
它拽下了鹿鳴珂的面具,發出誇張的驚呼聲,緊接著四周響起爆笑的聲音:“嘻嘻,好醜。”
“走開,都走開,不看看你們自己長得甚麼模樣,還有臉嘲笑別人。小哥哥,你莫搭理這些沒人要的東西,我喜歡你,你來服侍我,好不好?”
“臭八婆,你又發春了是不是!他是我先看到的,歸我。”一大串吸溜口水的聲音。
“甚麼你先看到的,明明是大家一起看到的,要吃,也是大夥分著吃。” “分著吃就分著吃,好不容易有口新鮮的吃食,大家都注意一下吃相,別在生人面前丟了臉。”
“就你整日面子,面子,你這個無面妖臉都沒有,哪來的面子。我等不及了,你們不吃,我先吃!”
“操!哪裡來的怪鳥!”
“這怪鳥抓老子的臉,滾開,滾開,啊!”
“嗚哇,這鳥好凶!”
大鳥撲翅的聲音,夾雜著亂七八糟的鬼哭狼嚎,好一陣兵荒馬亂,四周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不知都是些甚麼妖鬼邪靈,跑了個乾淨。
鹿鳴珂耳邊終於清淨不少,倏然,他的耳尖動了動。有甚麼在靠近他,那東西曖昧地纏上他的身體,從觸感來判斷,是頭髮。
“小哥哥,跟我走吧,我會好好待你的。”這個聲音他聽過,就是剛才吵著要讓他服侍它的女聲。
“你是誰?”鹿鳴珂指尖微動,感覺到流失的力氣漸漸回到身體。
“我?我不記得我的名字了,他們都管我叫長髮鬼。”長髮鬼貼在鹿鳴珂的身上,烏黑如緞的髮絲足有兩米長,俏皮地纏住他的手指,“要不小哥哥給我起個名字。”
鹿鳴珂猛地睜開眼,五指收攏,扯住長髮鬼的頭髮,甩了出去。
長髮鬼只有一顆頭顱,鹿鳴珂這一摔,用足了力道,那顆腦袋撞在地上,疼得它七葷八素,眼冒金星,發出淒厲的哀嚎:“小哥哥,我錯了,不要殺我。”
“這是哪裡?”鹿鳴珂用力地扯著長髮鬼的頭髮。
長髮鬼的額頭被地上的石子劃出一道血痕,血水流進眼眶,她閉著眼,只顧著大呼:“我的臉,我的臉花了……”
“這裡是荒墟,你回不去了,可憐見的,是誰將你丟下來了,那個人心裡一定很恨你。”石頭後面探出一顆小小的腦袋。那張臉稚嫩如幼童,聲音卻滄桑沙啞如飽經風雨的老者。
“荒墟?”鹿鳴珂當然知道荒墟是哪裡。荒墟,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是羽徽若將他丟下來的嗎?
羽徽若,短短三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世間最鋒利的刀子,將他心尖上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剮得鮮血淋漓。
他像是哭,又像是笑,半弓著身體地,頹喪地坐在地上,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音,噗地吐出了口血。
那口血霧剛好噴在長髮鬼的臉上。
長髮鬼停止了嚎叫,面露驚恐。
鹿鳴珂闔了闔眼,雙瞳漆黑如深淵,隱約可見其間血霧浮動:“羽徽若,羽徽若……”
他咬牙切齒,將這三個字含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似要生啖其血肉。
長髮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任由誰都聽得出來,他對這個叫羽徽若的恨之入骨。
“怎麼離開這裡?”鹿鳴珂問。
“想離開這裡,得去雷澤深淵找那條蛟龍,那惡蛟上古時期就在這裡了,離化龍只剩最後一步,被自己的心上人吸乾所有修為,丟棄在了這裡,只有它記得回去的路。不過,它脾氣不好,未必會告訴你。”先前與鹿鳴珂搭話的小妖說道。
鹿鳴珂探手,抓起身側的東皇劍。
他醒來的時候,東皇劍就在手中握著。是羽徽若有心也好,無意也罷,有這把劍,這荒墟里的妖傀邪靈總要忌憚幾分。
他以劍拄地,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腹部本該盤踞著金丹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想起醒來聽到的那句“金丹碎了”,鹿鳴珂一顆心沉入了無底深淵。
羽徽若震碎了自己的金丹。
鹿鳴珂握住東皇劍時,生出的一絲羽徽若尚對自己留情的希冀,轟然粉碎了個徹底。
“你傷得這麼重,又失了修為,就算那隻鳥願意保護你,你也很難對付那條蛟龍。”小妖指了指棲息在枯樹上一直目不轉睛盯著鹿鳴珂的黑色大鳥。
鹿鳴珂抬首,與大鳥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鳥體型碩大,雙翅攏在身後,身上肌肉虯結,一雙黃金眼瞳映出鹿鳴珂狼狽的身姿。
鹿鳴珂舔了舔乾裂的唇角,吞著口水。失血過多,長久沒有水源供給,愈發叫他飢渴難耐。
當務之急,不是尋那條蛟龍,而是找到水源。
放眼望去都是荒漠和光禿禿的山脈,其間生長著黑色的樹木。這種樹不長葉子,渾身都是尖銳堅硬的倒刺,有慌張亂竄的小獸撞到樹上,被倒刺扎穿,血肉就會成為樹的養分。
鹿鳴珂握著劍,步履蹣跚地離開。
大鳥扇了下翅膀,跟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