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VIP] 扶光
“鹿兄, 鹿兄,快出來看,都是誰來了!”屋外響起蘇暢興高采烈的呼聲。
鹿鳴珂暫且放過羽徽若, 理了理衣襟,自榻上起身, 開啟屋門。
羽徽若坐在床上, 摸著那塊名叫“鎖魂玉”的東西,陷入了沉思。
鹿鳴珂帶上屋門。
門留了道縫隙,羽徽若收起明玉刀, 走到門前,透過縫隙, 向外望去。
鹿鳴珂長身鶴立,背對著她,立在長廊下。
院中早有數名身穿淺綠色衣裳的翩翩少年,見著他,一窩蜂簇擁過來, 其中一人尤為熱切,握著拳頭錘了下他的肩膀:“好啊,當初約好了, 縱馬遊山川, 一起行俠仗義,你自個兒偷偷跑來這百草門, 都不派人知會我們一聲, 要不是偶爾路過此地, 不知幾時才能見到你。”
這與鹿鳴珂熟絡的幾人, 羽徽若認得,都是鹿鳴珂在劍仙大會期間結交的, 大多出自名門正派,痴愛劍道,為鹿鳴珂在臺上的風姿所折服,少年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很快就結為知己好友。
蘇暢忙解圍道:“各位口下留情,我要替鹿兄辯解一句,鹿兄此來不是為遊山玩水,他是來養傷的。”
“你受傷了?怎麼受傷的?”那少年斂起輕佻的笑意,換作一臉嚴肅,喟嘆著,“難怪臉色看起來如此蒼白,身形都清瘦了許多。”
“我們晚上設了酒宴,扶光君可一定要來。”那幾人在身後道。
羽徽若抱著明玉刀,雙目空洞洞的,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見他進來,她受了驚般地往後退著,右腿一瘸一拐的。
“說甚麼呢,鹿兄的心上人還在屋裡。”蘇暢敲了那少年一下。
“怎麼如此不小心。”鹿鳴珂彎身將她抱起,擱在床上,半蹲在她身前,撩起她的裙襬,捲起薄薄的褲腿,“我看看撞得怎麼樣了。”
從始至終,羽徽若都抱著她那把明玉刀,雙肩縮起,垂著腦袋,面頰雪白,眼神閃躲。
羽徽若不知不覺已退到床畔,腳後跟被絆了下,身子歪了歪,跌坐在地上。
蘇暢道:“扶光君重傷初愈,你們設酒宴,是何居心。”
鹿鳴珂對他們的玩笑話置之不理,推開屋門。
鹿鳴珂莞爾一笑:“承蒙諸位厚愛。”
他是蘇暢的表弟,百草門的表少爺,三日前遊歷歸來,鹿鳴珂的事,蘇暢早已私底下和他說了。
鹿鳴珂點點頭,說:“各位,失陪。”
蘇暢問:“羽姑娘她在屋裡?”
其餘人無不附和。
提起“扶光君”三字,表少爺興致沖沖地說:“我們幾個在來的路上聊到當日劍仙大會鹿兄那驚鴻一劍的風采,給鹿兄起了個雅號,扶光君。扶光,日也,我看除了鹿兄,無人能擔得起此雅號。”
“我們備了茶水,扶光君飲不得酒,以茶代酒便是。少門主,你都獨佔扶光君這麼久了,這一晚的時間還跟我們爭嗎?”
不出所料,膝蓋撞得發紅,過不了多久,就會呈現出一個烏紫的印子。鹿鳴珂起身,在抽屜裡翻找到一瓶藥油,倒在掌心,覆上她的膝蓋,輕輕按揉著。
“咣噹”一聲,屋內傳來不小的動靜,好像是甚麼東西倒了。
一張圓凳仰倒在地上,這情形八成是她走路沒看見凳子,膝蓋骨撞上去了。
那少年立時道:“那敢情好呀,扶光君赴約時別忘了攜美人前來,我們也想一睹芳容,看看是甚麼樣的絕色仙子,叫我們扶光君也過不了這美人關。”
“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扶光君這傷,嘖,值得,不但為七曜閣除了叛徒,還得美人日日相伴,我看吶,扶光君百死不悔。”另一名握著摺扇的少年,展開摺扇,遮住下半張臉,故意賣了個關子。
表少爺“咦”了聲。
鹿鳴珂每按一下,她都抖一下,鹿鳴珂以為是自己手重,收了力道。
掌下的那具軀體哆嗦得更加厲害了。
這樣反常的反應,終是叫他仰起臉頰,發現了羽徽若滿臉的恐懼。
“初初?”鹿鳴珂用那隻沒有沾藥油的手,握住羽徽若的手。
羽徽若指尖涼得驚人,被他觸碰的瞬間,彷彿被燙了一下,狠命地縮了回去。
“怎麼了?”
“他們喚你,扶光君。”羽徽若抖著唇,用盡渾身的力氣,一字一句道。
“他們隨口所贈一雅號,不必當真。”鹿鳴珂指尖動作稍稍停頓一瞬,不甚在意地說道。
“不許!我不許你叫這個名字!”羽徽若瞳孔放大,抓著明玉刀刀鞘的十指,過於用力,指甲泛白。
鹿鳴珂眸中露出些許愕然。
“我、我不喜歡這個名字。”羽徽若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惶然之間,找了個拙劣的藉口。
“你不喜歡,那就不用。”這樣無理的要求,她又不是沒有提過,鹿鳴珂耐心地哄著,將那藥油一點點揉進毛孔裡,“過兩日,我們回七曜閣。”
“回七曜閣?”羽徽若回神,慘白的面頰恢復點了血色。
“嗯,回七曜閣。”鹿鳴珂語氣很溫柔,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等雲嘯風醒了,我們再來百草門接他,這次回去是為競爭掌教之位,我不能分心,初初,你乖乖的。”
羽徽若滿腦子都是少年們所喚的“扶光君”三字,握著明玉刀的手好幾次都想將刀拔出來,插進他的心口。
他就是扶光君。
她傾盡全力,找不到的扶光君,就在她面前。 他的身體裡有她親手種下的赤丹神珠,殺不死的。是她親手締造出不死邪魔,那夢境裡覆滅羽族的元兇。
她是羽族的千古罪人。
鹿鳴珂替她放下褲腿,將她橫抱在懷中:“我送你回屋。”
羽徽若闔上雙眼,露出倦色:“我想睡一覺。”
鹿鳴珂將羽徽若送回了她的客房,為她蓋上薄被,放下床帳。
鹿鳴珂一走,羽徽若睜眼,坐了起來。
她失魂落魄地來到桌前,開啟納戒,取出半截斷裂的碧玉簫。
這碧玉簫是姜潮生的遺物。
姜潮生臨終遺言猶在耳畔:“羽徽若,不要相信……鹿鳴珂的話,回羽族……”
還有陸飛嫣那句沒有來得及說完的話。她說,她身邊藏著豺狼虎豹。
他們都在警告著她,是她被鹿鳴珂的溫柔麻痺了,忘了他懷揣著狼子野心,對羽族向來恨之入骨。
鹿鳴珂,他真的是羽族的禍根嗎?
*
鹿鳴珂的傷已痊癒大半,向蘇暢提出辭行,蘇暢雖不捨,考慮到他身負重任,沒有加以挽留。
七曜閣掌教身隕,急需選出新任掌教,維持七曜閣往日的榮光。明華劍尊生前就屬意鹿鳴珂和方祈玉二人,這二人在劍仙大會上取得不菲的成績,諸位長老也都很滿意,一致同意在他們二人當中選一人做掌教。
選誰做掌教,就要看秘境試煉的結果了。
雲嘯風還在百草門養傷,羽徽若權衡利弊,決定跟鹿鳴珂回七曜閣,一是為雲嘯風能順利醒過來,二是她親自監視著鹿鳴珂,若他真的對羽族心懷不軌,能及時斬草除根。
回到七曜閣這日,羽徽若整理行囊時,從包裹裡翻出紫金袍,不由想起墜下天淵前,姜潮生的一系列舉動。
她拿起明玉刀,摸著鑲嵌著“鎖魂玉”的地方。
鹿鳴珂顯然不可能為她解答疑問,縱觀七曜閣上下,唯一能信得過的只有方祈玉了。方祈玉與姜潮生同門一場,哪怕姜潮生成了血魔,也沒有對其趕盡殺絕。
羽徽若握著明玉刀,來到方祈玉的住處。
守門的小童子將她引了進去。
方祈玉極為自律,每日都會在固定時間練劍,他練劍回來沒多久,還沒來得及沐浴,聽說羽徽若來了,脫下外袍,換了件乾淨的衣裳。
羽徽若入得屋來,欠了欠身:“大師兄。”
“羽師妹,請坐。”方祈玉抬手。
小童子奉來清茶,擺在兩人面前。
方祈玉率先啟唇:“羽師妹很少主動來尋我,這次深夜拜訪,可是遇到了甚麼困難?”
這人總是這麼貼心,羽徽若還未開口,就先一步引出話題。羽徽若順著他的話,遞出明玉刀:“我確有一事想求助大師兄。不知這刀柄上鑲嵌的寶玉,大師兄可識得?”
羽徽若這把刀的刀柄共嵌了兩處玉石,一為寶石,一為美玉,羽徽若所說寶玉,不用點明也知道是哪顆。方祈玉接過明玉刀,撫摸著那塊玉,給出答案:“這是‘鎖魂玉’。”
“鎖魂玉是何物?”
“這是一種罕見的寶物,作斂魂之用。隨身佩戴鎖魂玉,能在佩玉之人遭受重擊,魂飛魄散之際,幫助佩玉之人收斂破碎的魂魄,留下一線生機。”
羽徽若吃驚道:“能否請大師兄幫我看看,這玉里可有魂魄?”
方祈玉結了個手印,將靈力注入玉內:“確有魂魄。”
不等羽徽若舒口氣,他神色凝重道:“這些碎裂的魂魄,似乎遭受到了二次重創,幾乎消散。”
羽徽若想起那日鹿鳴珂曾碰過這鎖魂玉,面色微變。
“羽師妹知道是何人動了手腳?”
“大抵是我自己不小心,誤傷了這魂魄,我先前並不知道這是鎖魂玉。”羽徽若定了定神。
這麼說來,明玉刀上的鎖魂玉是姜潮生故意嵌上去的,他最初的確是打算犧牲羽徽若,與鹿鳴珂同歸於盡,一時的心軟,這留給羽徽若的生機,成了他最後的生路。
羽徽若又問:“這些魂魄還有救嗎?”
“我知道一個養魂的法子,日日溫養,百年,千年,或許能重塑這魂魄。”
羽徽若起身,雙手交握,俯身道:“請大師兄垂愛這一縷殘魂,只要不危及羽族,羽族帝姬羽徽若願為大師兄差遣。”
“羽師妹,言重。”方祈玉起身,將她扶起,“可以告訴我這是誰的殘魂嗎?”
“姜潮生。”羽徽若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子,望進他的眼底,“我知曉大師兄與二師兄表面不睦,並無真正的深仇大恨,大師兄對二師兄私底下甚至頗為關懷。”
羽徽若的一席話勾起方祈玉的回憶:“當初二師弟入七曜閣,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師尊收他為徒,命我教他些入門的劍法,我們師兄弟同吃同住三年,他會的那些都是我手把手教他,後來,我們都長大了,關於掌教之爭的流言,使得我們漸漸疏遠……”
方祈玉說著,自嘲一笑,止住話頭:“我提這個做甚麼,讓羽師妹見笑了。”
最終,方祈玉答應羽徽若,幫姜潮生養魂。羽徽若摳出鎖魂玉,交給了方祈玉,再三拜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