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VIP] 保護
暫時出不去, 眾人只能在劍冢內徘徊。
地動山搖,一次比一次厲害。砂石滾落,塵煙四起。
鹿鳴珂竄上一棵擎天的巨樹, 垂目望去。
他拔出東皇劍後,無意喚醒了兇獸, 那隻兇獸似是駐守在此, 守護東皇劍的。它醒來發現東皇劍丟失,發了狂地在劍冢內橫衝直撞,山體般龐大的身軀, 每跑動一步,都會撼動整個劍冢。
“老天保佑, 兇獸不要過來。”弟子們慌慌張張,無不苦著臉在心中祈禱。
好的不靈壞的靈,剛祈禱完畢,就有一團黑影攜著風雷之勢,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裡, 所到之處,擎天巨樹拔地而起。
“是那隻兇獸,它過來了。”少年們尖叫著, 四散逃竄。
上古兇獸, 食人,它剛醒來, 聞著人味, 哪裡人多就往哪裡跑。
“羽徽若, 跑。”姜潮生叮囑一句, 祭出碧玉簫,縱身掠起, 迎向兇獸。
羽徽若驚道:“你怎麼不走?”
有姜潮生的阻路,為弟子們贏來逃生的時間,羽徽若在風中狂奔,跑了一段路後,她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回頭望去。
沒有人回答她。
她追了上去,燈籠照著腳下的方寸之地,腳尖不小心踢到一物。
除了她的腳步聲,和輕微的呼吸聲,再無別的聲音。
燈籠的光暈如一把利劍,劈開腳下的黑暗,極目所望,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我去找那兇獸,要是二師兄真的被它吞入腹中,我便是與它同歸於盡,也要刨開它的肚子,將二師兄給救出來。”
一道劍光迎面刺來,羽徽若抽出明玉刀格擋,手中燈籠晃動,光影搖曳間,隱有衣袂擦著她的眼角掠過。
羽徽若踏入魍魎洞內,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她取出納戒中的一盞宮燈,點亮了,提在手中。
兇獸的腳印消失在一處洞口,洞口豎著一塊石碑,上書“魍魎洞”三個字,一聽名字就知道不是甚麼好去處。
這簪子姑姑凌秋霜也有一支,不同的是,姑姑那支簪子上刻著的是“霜”字。姑姑說,這是當年她們祖母留給她們的東西,姐妹二人的簪子一模一樣,誰也不虧待誰。
“姜潮生,你在嗎?”羽徽若小聲發問。
她用宮燈照了照。
羽徽若聳動著鼻尖,嗅到空氣裡浮動的血腥氣,心裡頭騰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行,我們這就去,羽師妹小心。”那兩人雖牽掛著姜潮生的安危,到底不願直面兇獸,有羽徽若這個傻子主動攬這個活,他們當然樂意。
“雪,凌冬雪。”羽徽若若有所思。
姜潮生為甚麼會有凌冬雪的簪子?
越是往前走,這血氣越是濃郁。
羽徽若將燈籠高高舉起,右手握緊懸在腰間的明玉刀,謹防著兇獸突然衝出來。
羽徽若心驚肉跳,腦子裡千頭萬緒的,理不清。
“你們都別吵了。”羽徽若彎身撿起一根白玉簪,簪子上刻著個“雪”字。她的手微微顫唞著,險些沒能握緊簪子,“這可是二師兄的東西?”
假如姜潮生真的被兇獸叼走了,兇獸的腳印消失在洞外,他就一定在這裡,除非他死了。
衣料貼著石壁摩攃的聲響,不經意地傳入羽徽若耳中,羽徽若精神一震,提燈上前。
“胡說八道,二師兄修為高深,怎會輕易被那兇獸吞食。他肯定是受傷了,為躲避兇獸藏了起來。”
羽徽若的聲音碰到石壁,撞出迴音。
姜潮生和凌冬雪是甚麼關係?
弟子們跑了個乾淨,姜潮生和那兇獸也沒了蹤影。
“你呢?”
弟子當中有兩個誓死追隨姜潮生的,沒了危險,同樣折返回來。
“我是二師兄,怎麼能走呢。”姜潮生瞥她一眼,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身影很快消失在煙塵間。
“姜潮生,你在不在,在的話,吭個聲。”羽徽若不死心,壓低著嗓音,再次出口詢問。
找到姜潮生,詢問凌冬雪的下落。這是羽徽若此刻唯一的信念。
“這的確是二師兄的東西,二師兄寶貝得緊,誰都不給碰,說是將來要送給媳婦的。”其中一人只瞧了一眼,就肯定地答道。
她在原地靜靜等了一會兒,確認不會再有危險,折返回去。地面凹陷處是兇獸留下的腳印,而劍痕明顯是姜潮生留下的。
玉簫中伸出一截森白的利刃。
羽徽若沿著兇獸的腳步,追尋而去。
“二師兄,二師兄不見了,莫不是那兇獸吞了二師兄!”
碧玉簫。
羽徽若定了定神,收了簪子,說:“你們兩個,去把其他人找回來,分頭去尋二師兄的下落。”
她最怕的就是見到姜潮生的屍骨。
姜潮生的簫中劍。
死寂。
她將燈籠往前遞了遞,照出地上零星的血跡。
沿著血跡往前走,拐了兩個彎,嶙峋的亂石後,有道人影抱著雙膝,蜷縮在角落裡。
那人衣服上盡是血染過後的痕跡,依稀能辨得出來是一截鴉青色。
羽徽若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開來。
今日姜潮生所著的,正是鴉青色長袍。
羽徽若說他穿綠衫像根大蔥,他索性就改著青衫。
“姜潮生。”羽徽若快步上前,遞出手裡的簫中劍,質問道,“真的是你,我來尋你,是為救你,你怎麼出手傷人。”
“走。”姜潮生腦袋埋在膝中,上下兩排牙齒磕碰著,溢位一個音節。
羽徽若沒聽清,問:“你說甚麼?”
他身上的血氣很重,羽徽若當心他就此死了,中斷赤丹神珠的線索,忙說:“我帶了藥,你先止血要緊。”
“滾,我說滾吶。”姜潮生推開羽徽若的手。 羽徽若毫無防備,向後跌退幾步,瓶瓶罐罐散落一地,燈籠從手中滑出,掉在地上。
燭火“嗤”地吞噬了紗制的燈籠,燃起明黃的火焰。
那火焰一竄三尺高,照亮了大半個陰冷潮溼的洞窟,姜潮生慘白的面頰一覽無餘。
他髮絲凌亂,狹長的眼透過額前碎髮,發狠地盯著騰起的火焰。
火焰驅散他眼底濃黑的顏色,也驅散了他瞳孔深處暗藏的恐懼。
羽徽若哪裡遭過他人這樣作踐,雖然她來尋姜潮生有自己的算計,到底是出於好意,被這樣劈頭蓋臉一頓罵,心裡頭刷地蹭起一股火氣。
在外頭不比羽族,她儘量收斂脾性,已經很久沒有發過脾氣了。姜潮生的不識好歹著實惹惱了她,正要發作時,忽然瞥見姜潮生眼睛裡的神色轉換。
羽徽若的火氣好似被一盆冰水澆滅,納罕道:“你在害怕?”
她竟然在姜潮生的眼裡看到了恐懼。
姜潮生琥珀色的瞳孔裡殘留著火焰的影子。
羽徽若愈發肯定地說:“你怕黑。”
姜潮生的目光落在地面的劍上。
羽徽若看穿他的心思,率先一步,抬腳踩住那把劍:“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好心來尋你,你卻要殺我滅口。”
姜潮生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羽徽若觀他全身緊繃,雙唇泛著慘白,可憐巴巴的模樣不似作假,搖頭嘆息:“我不知道你怕黑這件事因何重要到殺我滅口,但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口沒遮攔的,逮著甚麼都往外面說。怕黑又不是甚麼丟臉的事,我睡覺時夜夜燃燈到天明,也從未有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對。你不配合我的話,血流乾了,有藥也難救了,別怪我沒提醒你,這燈籠快燒完了,待會這裡又會變得黑布隆冬,你不怕我還怕呢?”
“藥。”姜潮生朝她伸出手。
這是被她說服了。
羽徽若抬手一拋,瓶瓶罐罐,都落進了姜潮生的懷中。
燈籠已經燒沒了,她從納戒中取出一隻雕著花紋的琉璃瓶,抱在懷裡。
那琉璃瓶裡盛了半瓶子的明月珠,挨擠在一處,光暈重疊,好似懷抱一輪明月,碧色的光輝,映出女孩姣好的面容。
“看甚麼看,沒見過嗎?”羽徽若察覺到姜潮生盯著自己,忍不住懟了他一句。
莫不是惦記上了她的這些寶貝?
那可不行,這些都是她的命根子。
羽徽若心中對姜潮生的戒備又加深了幾分。
姜潮生確實被羽徽若的大手筆驚呆了。這種明月珠取自極晝之地的深海里,光芒不滅,光是一顆都價值連城,方祈玉那種出身皇族的,他也只在他屋裡見到過一顆。
姜潮生撕開衣衫,將藥粉倒在傷口上。
他與檮杌大戰一回,被檮杌叼回這洞中,檮杌低頭嗅聞著他身上的氣息,似乎不感興趣,只拿大舌頭舔了他一遭就走了。
他傷得不重,但因懼黑,手腳麻木,困在這昏天黑地的洞窟裡寸步難行。
他在七曜閣有無數人追隨,生死關頭走到他面前的,卻是不願與他為伍的羽徽若。他不想狼狽的模樣被她撞見,躲躲藏藏,可惜,還是叫她看見了自己最不堪的一幕。
兩人默不作聲,藉著明月珠的光暈,並肩往洞外走去。
羽徽若斜眼看姜潮生,他捂著肩頭兇獸咬出來的傷口,走得一瘸一拐。
羽徽若靠近他,一雙黑目華光灼灼:“我有一事十分好奇,二師兄天不怕,地不怕,怎的會怕黑?”
姜潮生沉默,久到羽徽若以為他不會再答了,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幼時曾入學堂,讀書太好,遭人嫉妒,被鎖在書櫃裡一天一夜,那時起,便落下了這個毛病。”
哪都有捧高踩低的,母親耗盡積蓄,將他送入書院,那裡都是些有權有錢人家的孩子,眾星捧月的長大,怎麼可能忍得了一個妓子所生的孽種爬到他們頭上去。
姜潮生言盡於此,不肯再多說。
羽徽若還想借機引出玉簪子的話題,思前想後,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暢通無阻地走出了魍魎洞。
羽徽若感嘆道:“這魍魎洞名不副實啊,裡面空空如也,哪有甚麼魑魅魍魎。”
姜潮生回道:“在你來之前,洞裡的東西,都被兇獸掃蕩乾淨了。”
羽徽若半開玩笑:“那你還真是幸運,兇獸吃飽了,沒打你的主意,要是我晚來一步,你就被當夜宵了。”
前方響起刀劍的聲音,羽徽若飛快奔過去,剛站定,就見那些弟子們跟撒豆子似的飛出去,個個摔得鼻青臉腫,而被他們團團圍住的少年,赫然是前不久失蹤的鹿鳴珂。
鹿鳴珂手握長劍,半張臉覆著黃金面具,筆直地挺立著,薄唇抿出不悅的弧度。
那把劍被封在劍鞘裡,自落入他手中,都安分守己,沒有一絲異動,此時忽然劇烈震動起來,掙脫著要飛出劍鞘。
鹿鳴珂指尖抵住劍柄,身後一道歡喜的聲音響起:“鹿鳴珂,你果然沒事。”
封在劍鞘裡的東皇倏然飛出,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向羽徽若的眉心。
羽徽若大驚失色,接連後退,她身後不遠處的姜潮生亦是臉色微變,祭出了自己的碧玉簫。
鹿鳴珂一躍而起,輕巧的身形劃出道弧線,落在羽徽若身前。
他抬起右手,張開五指,掌中靈力氤氳,抵住東皇劍的鋒刃。
東皇劍一寸寸向前。
它看到了鹿鳴珂的心魔,它要殺了鹿鳴珂的心魔。
鹿鳴珂手掌合起,握住東皇劍的利刃,撕裂出一道傷口,鮮血滴滴答答落下。最終,東皇劍光芒閃爍,漸漸收斂了殺氣,變回凡鐵,乖乖依附在他掌中。
他還劍入鞘。
其他弟子們反應過來,小聲的交頭接耳:“是東皇劍,那個醜八怪居然拿到了東皇劍。”
“東皇劍生性高傲,怎會青睞這個醜八怪。”
“連二師兄都沒得手的東皇劍,不可能會選中這個醜八怪,他定是使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鹿鳴珂入門時罩著面具,引人窺探,他們有人曾看到鹿鳴珂取下面具後的那塊疤,一夜之間,鹿鳴珂醜八怪的名頭就傳遍七曜閣,不喜他的,就以醜八怪代稱。
眾人皆憤憤不平。
有人提到姜潮生,姜潮生垂下眼睫,不說話。
鹿鳴珂的手掌還在滴血,血珠染紅東皇劍的劍柄上鏤刻出的花紋。
羽徽若死裡逃生,簡直有一百句髒話想對著鹿鳴珂破口大罵,看到他滿手的鮮血後,滿腔的憤怒又都消失無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