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VIP] 倔強
比武這日, 明華劍尊親自坐鎮,擂臺設在七曜山的主峰,所有七曜閣的內門弟子, 除卻有事外出的,幾乎都前來圍觀了這場盛事。
羽徽若擎著明玉刀, 足尖一點, 躍上演武臺。
對面的鹿鳴珂握著他不離身的鐵劍,雙目波瀾不驚。
“這一戰本意是切磋,掉下演武臺即為輸家, 二位師出同門,理應點到為止。”方祈玉作為這場比武的裁判, 站出來宣佈了規則。
站在看臺上的姜潮生不屑地冷哼一聲:“點到為止,有甚麼意思?”
“二師兄說的有理,不過是小孩子間的過家家,沒甚麼看頭。”旁邊的弟子附和著。
“你懂甚麼。”姜潮生瞪了他一眼。
弟子本想捧他的臭腳,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 嚇得不敢再多說一句。
方祈玉宣佈完規則,看了羽徽若和鹿鳴珂二人一眼,掠下了高臺。
臺上瞬間只剩下羽徽若和鹿鳴珂, 底下的弟子都在等著二人出手, 等了半天,誰都沒有先出手, 倒是兩人目光交匯, 眼神纏綿了幾個來回, 鬧得是眾人一頭霧水。
她擦掉唇角的血,搖搖晃晃站到鹿鳴珂跟前,揚起明媚的側臉。
“我是師姐。”羽徽若強調。
羽徽若差點氣暈過去,在跟她抬槓這件事上,鹿鳴珂愈發得爐火純青。她怒道:“那麼,刀劍底下見真章吧。”
他尊重他的對手,沒有留情。
劍氣將她逼退數步。
羽徽若試圖用眼神碾壓鹿鳴珂, 搶佔先機,奈何鹿鳴珂這廝油鹽不進,愣是不為所動,羽徽若只好打破沉默,肅然開口:“鹿鳴珂,我不會讓你。”
羽徽若再次跌至演武臺邊緣,她奮力滾動,身子一扭,原地轉了個方向,爬了起來,一瘸一拐,重新走到鹿鳴珂身前:“請賜教。”
越是這樣,他越是要她折服。
被埋沒在羽族的經年,鹿鳴珂無數次敗在這把刀下。
看似嬌貴的女孩兒,骨子裡有著和他一樣不服輸的韌勁,哪怕遍體鱗傷,也不肯低頭。
“誰說我站不起來的!”羽徽若唇畔滑出一縷鮮紅,明黃色的裙角被劍氣割裂,撕開出一道口子。
鹿鳴珂薄唇微抿,繃出一道凝重的弧度。
鹿鳴珂拿到的劍譜被人動了手腳,兩人就此拉開差距。
鹿鳴珂垂下右臂,擎著長劍的手收緊了些力道,終於斂起目中毫不掩飾的輕視。
就算這一戰必敗無疑,她也要站著輸,體面的輸,有尊嚴的輸,決不可叫這個曾經的小奴隸看輕。
“還打不打啊, 不打別浪費大家時間。”有耐不住性子的,吼了一句。
“輸贏尚未有定論。”
又是一劍,山呼海嘯。
便提刀攻了過去。
教他們刀法的這位師父,最喜歡叫他們兩個切磋,剛開始他們還能打個平手,過了兩年,這位師父已經沒甚麼能教的了,他們兩個被送入凌霄閣,學習更高深的功法。
換作對方是旁人,她不是非做這個師姐不可,但對方是鹿鳴珂,這個師姐她非做不可了。
她單手抓住鐵鑄的欄杆,稍一用力,將自己甩上演武臺:“再來。”
鹿鳴珂長劍一挑,羽徽若被迫收回明玉刀。鹿鳴珂掌風輕拂,將羽徽若擊得摔飛出去,跌落至演武臺的邊緣。
羽徽若抬起手肘,明玉刀迎向他的劍。
“彼此。”回應她的,是鹿鳴珂冷淡的兩個字。
羽徽若第十一次摔飛出去。
那張臉留下了他的劍痕。
轟然一聲。
羽徽若都能想象得出來,放任他做了師兄,以後在七曜閣內,她便處處低他一等,處處看他眼色,他還可以仗著師兄的名頭呼喝她,欺壓她,羞辱她。
鹿鳴珂舉劍,刀劍撞上,兩人同時各退一步。
羽徽若倒栽著飛出,在地上打了個滾,遲遲沒有爬起來。
“好功夫,你還有甚麼厲害的招數,儘管使出來。”羽徽若一雙烏黑的眼裡光芒炙人。
她想過了,雖然鹿鳴珂進步神速,想打贏他,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鹿鳴珂一直都是她的手下敗將,鹿鳴珂最初的拳腳功夫,還是她手把手教的。
這回連姜潮生都收了聲,沒再出言冷嘲熱諷。
鹿鳴珂目光涼薄,腕底翻轉,挽了個劍花。劍光化作一條蛟龍,呼嘯著襲向羽徽若。
鹿鳴珂雙目黝黑,黃金面具在日光的照耀下燦然生光,這次,他主動出了劍。
“羽師妹,再不站起來,你就輸了。”看臺上飄來姜潮生譏諷的聲音。
原因很簡單,鹿鳴珂曾是她的奴隸,與她有私仇,他想翻身,想做她的師兄,想踩在她的頭上,門都沒有。
羽徽若使的是羽族師父教的刀法,最基本的幾個招式,鹿鳴珂也會。
羽徽若的刀揮舞得虎虎生風,刀身折射著日光,耀目至極。
他敗給的不是這把刀,而是帝姬這個身份。
鹿鳴珂揮起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度,劍氣帶起強大的氣流,將圍著高臺的鐵欄杆連根拔起。
羽徽若臉頰的傷口血已凝固,她站在演武臺中心,橫刀在胸`前,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漫天細碎的劍氣罩下,宛若落了場紛飛的大雪,鹿鳴珂的目光隔著刀光劍影,追逐著他的對手。
羽徽若的身體像只翩然躍起的蝴蝶,逐漸飛離鹿鳴珂的視線,待那漫天劍意都斂了個乾淨,臺子上已不見羽徽若的蹤影。
鹿鳴珂還劍入鞘,走到高臺邊緣,目光垂落。
一隻手緊緊抓著高臺的邊緣,手背青筋凸起,指甲泛出慘白的顏色。 羽徽若掛在半空中,身體搖搖欲墜,仰起頭來,迎向鹿鳴珂的視線,另一隻手向上伸出,扒住演武臺。
鹿鳴珂目中隱有震動,口中說出的話卻是不摻雜絲毫情緒,面無表情宣佈她的敗局:“你輸了。”
“我沒有輸。”羽徽若全身的力道都由兩條胳膊支撐,撕裂般的痛楚貫徹周身,每吐出一個字,都似要用盡所有力氣,“腳不沾地,就不算輸。”
鹿鳴珂向前邁了一步,腳尖與她的手只剩下一寸的距離。
只要他一腳踩下去,羽徽若就會吃痛,徹底摔下去。
鹿鳴珂失了和她周旋下去的耐心,只想結束掉這場不該出現在他們二人之間的爭鬥:“羽徽若,認輸。”
“不,我不認輸。”羽徽若咬緊牙關,滿目猙獰。
她慘白的面頰覆滿劍氣留下的細碎傷痕,哪裡還有帝姬昔日半分尊貴的模樣。
“我不認輸!”
羽徽若接受自己是個靈府破裂的廢物前,曾握著雙劍徹夜揮舞,粗糲的劍柄在她的掌心磨出鮮血淋漓的傷口,她便手握著傷口,一劍又一劍,是她的不甘心、不妥協。
直到痛入骨髓,血肉腐爛,始終無長進後,她不得不承認,有些事,再努力都不會有結果。
可人這一輩子,總要拼盡全力,為自己爭取一次。
羽徽若所有的力道都貫入雙手,足尖抵著牆面,一寸寸向上攀爬著:“鹿鳴珂,你想贏,總得拿出你最厲害的本事,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鹿鳴珂直直望盡她眼底,半晌,半蹲下來,朝她伸出援助的左手,說:“如你所願。”
羽徽若拍開他的手,一聲清喝,有如神助,飛身而起,直接撲向鹿鳴珂。
鹿鳴珂摔倒在地,手中的劍跌了出去。羽徽若纏住他的四肢,將他壓在地上。
她的明玉刀掉到了臺下,只能用最基礎的拳腳功夫。她的拳頭不是最硬的拳頭,也曾將鹿鳴珂這個小奴隸揍得滿頭包。
“臭小子,你叫甚麼名字?”
“鹿鳴珂。”
“鹿,是我騎的這隻鹿嗎?”
“不,鹿是祥瑞,取自‘高官厚祿’之意。”
“胡說,就是我騎的這隻鹿。”
“是祥瑞!”
“今日姑姑誇你根骨好,我們比試一場,你贏了,我就認它是祥瑞。”
“比就比。”
記憶裡的小帝姬朝鹿鳴珂揮出拳頭,和眼前黃衫少女的影子疊在了一起。
她的拳頭雨點般砸落下來,鹿鳴珂毫無防備,左臉被她砸了一拳。
曾經身板平平的小姑娘,已經有了凹凸玲瓏的身段,壓在他身上,明明不沉,卻讓他喘不過氣。他手腳都侷促起來,不敢大口呼吸,因呼吸間都是她身上幽淡的香氣。
不像小時候,他初入羽族,名義上是她的奴隸,骨子裡還保留著混跡市井時的流氓氣,那一架打得是酣暢淋漓。
他不比羽徽若自幼就有名師教導,根基穩固,只憑著一股心中意氣,打得毫無章法,小姑娘將她揍得鼻青臉腫,他亦揍得小姑娘氣紅了眼。
“就是我騎的鹿,你認不認,你認不認!”小帝姬騎著他,兇蠻霸道地掐著他的脖子,迫他承認。
往事一幕幕掠過心頭,鹿鳴珂眼神恍惚。
“鹿鳴珂,你在想甚麼?”羽徽若氣喘吁吁,察覺到鹿鳴珂心不在焉,一拳頭砸在他的眼角。
他就這樣瞧不上她,連這種場合都不屑一顧?
她定要他輸得心甘情願。
羽徽若眼角發紅,鼓起臉頰,本已到強弩之末的身體,忽的生出力氣,手腳並用,緊緊纏住鹿鳴珂,一路滾向高臺的邊緣。
鹿鳴珂掐住她的腰,掙扎著。
滾了兩遭,換成鹿鳴珂在上,羽徽若在下的姿勢。
羽徽若腦袋一頂,撞向他的下巴,又是滾了一遭,羽徽若反敗為勝,成功騎在他的身上。
兩人轟地砸落高臺,濺起一地飛塵,頭暈目眩間,趴在他身上的羽徽若噴出口血霧。
她抬起腦袋,斷斷續續道:“臭小子,我才是……師姐。”
演武臺下的弟子們皆愣住。
兩人同時摔下高臺,算誰贏?
“嘖,慘不忍睹。”姜潮生不明意味地嘆息了一聲。
方祈玉走到鹿鳴珂和羽徽若身邊,已有弟子將兩人都攙扶起來,兩人渾身是傷,看起來狼狽不堪。
方祈玉說:“你們雖同時掉下演武臺,但羽師妹在上,鹿師弟在下,鹿師弟先落地,這一戰羽師妹贏,鹿師弟可服氣?”
羽徽若聞言,一掃渾身的疼痛和疲憊,雙眼亮晶晶地看向鹿鳴珂,等待著他的那句“師姐”。
鹿鳴珂不算甚麼君子,卻還輸得起,這一次,的確是他輸了。
他眼角是羽徽若砸出來的烏青印子,腫起的眼皮耷拉著,對上羽徽若的雙瞳,語氣平淡地喚了聲:“師姐。”
羽徽若與鹿鳴珂糾纏八年,看似佔盡上風,實則這個臭小子硬得像石頭,根本啃不動,這一聲“師姐”是她憑實力贏來的,他不服也得服,當真是喚得她是通體舒暢,神清氣爽。
“你們兩個傷得不輕,早些回去歇著。”方祈玉已看透他們二人之間幼稚的小把戲,輕扯嘴角,露出個無奈的笑容。
弟子們攙扶著二人離開。
“我當師姐了,我當師姐了……”羽徽若沒有兄弟姊妹,唯一的表姐陸飛嫣從小就看她不慣,兩人之間很少來往。她有些新奇地念叨著這句,頭髮絲都透著高興。
鹿鳴珂聽到這句極輕的呢喃,回頭看了眼羽徽若。
羽徽若還沉浸在自己的旗開得勝的喜悅裡,小辮子都快翹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