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誠知此念難服眾
一月份時, 珍卿就從報紙上看到,彩色動畫《雞就是雞》電影來了。小英想等爸爸媽媽陪她看,但等來等去他們又跑到梁州去, 二月好不容易等到爸媽回來,她爸媽還是焦頭爛額、一身麻煩。
賣給政府的醫藥器械很多收不回賬, 導致趙姐夫的藥廠資金週轉不靈, 二姐只好把梁州的藥學實驗室停了。他們夫婦倆最近到處跑著要賬呢, 自然顧不得跟小朋友看動畫片。
珍卿跟謝董事長、三哥一起, 都動了很多人脈幫他們到處催賬。娟娟姐、滕將軍等人那都託付了, 三哥時不常地親自跟他們去討債。
到這年二月底,小英還沒看到彩色動畫片《雞就是雞》,小丫頭整天蔫頭耷腦真可憐。幾乎從來不上電影院的珍卿, 只好陪著嬌嬌和小英,一起到東方飯店的放映院看這電影。這裡不像大眾電影院人滿為患,卻有好些大人帶著好幾個小孩, 除了觀眾比大眾電影院的富貴, 也沒有清淨雅緻多少。
這動畫片講一群兢兢業業的雞, 因為一個邪惡分子的破壞,一夜之間母雞不下蛋、公雞不打鳴了, 靠賣雞蛋發家的農場主人將要破產, 準備把所有雞都賣掉,所以農場裡的雞界秩序完全亂套……反正就是透過一系列鬥智鬥勇, 工廠裡的雞和森林裡的動物合作, 趕跑了汙染農場水源的壞蛋, 大家重新過上母雞下蛋、公雞打鳴的日子。
這動畫片是專討小孩子歡心的, 而且製作精良誠為當下文藝作品中的精品。搗蛋鬼們都安靜地從頭看到尾, 看完他們還強烈要求重看一遍。無怪乎這電影一引進就在海寧起了轟動效應。
但珍卿不耐煩在封閉空間久坐, 也發覺這部製作精良的動畫片,疑似一部熬得很濃香的毒雞蛋,就不想再叫小英看第二遍了。嬌嬌懂事地跟小英說小姨不舒服,肚子裡的弟弟妹妹也難受了,小英雖然依依不捨也聽話,只是心心念念還要再來看一回。
返回謝公館的車上,珍卿看街上五彩斑斕的廣告牌,還有熙來攘往、生氣盈然的行人,無端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近來,報紙上總報道兩黨合作談判的訊息,還有公民黨內外政策轉變的訊息,到處都有人歡欣鼓舞地議論,說等到了翹盼已久的好日子,“兄弟閻於牆而外禦其侮”,道理就正應在今日了。而當局如今尋求外援亦有成果,說北邊的S國為中國捐了數百架飛機,就是為了增加本國的防空優勢,各省的中心城市防空建設正在加強,國人的信心似乎空前振奮起來。
而現在局勢一旦出現重大轉變,珍卿心裡有關時局的悲觀論調,以及抗戰不可能速勝的說法,與當下軍民抵禦外侮熱情高漲的現狀,和文化圈也顯得自信過頭的現狀,可算是格格不入甚至逆歷史潮流了。
可是珍卿覺得,時下人們的信心像氣球裡的氣,一直吹氣進去氣球漲大得也快,可它但凡受點外力的擠壓,一旦爆炸洩掉氣也容易得很。就像一個一無所有的自卑孤兒,陡然被告知出身高貴還能繼承大筆遺產,長年被人侮辱輕賤生成的自卑心,似乎立刻被身份轉變帶來的驚喜自信取代。設若突然告訴他這只是一個玩笑,他還要繼續做一無所有的孤兒,巨大的心理落差會讓他絕望之極,也許讓他崩潰自殺都有可能。
現在空前團結、滿心抗戰的民眾,未必不是被開了玩笑的自卑孤兒。今年正月,珍卿其實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對比與東洋的國力軍備、經濟資源等,措辭謹慎力求委婉地闡述自己觀點:固然應當砥礪士氣對戰外敵,也應該冷靜地做長期抗戰之準備。
可這篇文章給頭腦發熱的愛國者,集體潑了一大盆無情的冷水,對珍卿私底下冷嘲熱諷者有之,明面上質疑攻訐者有之。甚至珍卿在海大教過的學生,也有人打電話質疑她的決心立場,說她有了孩子就成了婦人見識,原來慷慨激昂說對抗東洋的聲言,原不過是喊喊口號蠱惑人罷了。其實連慕先生等都覺得珍卿太保守軟弱了。
幸好她還有始終擁戴她的崇拜者,還有少數有識之士認為她講得有理,而國內外的大事件層出不窮,她這篇文章很快被別的新聞淹沒掉了。她的觀點雖然被人誤解詬病,也有一些人不再視她為明燈,但她還不至於被國人喊打喊殺。不過三哥他們也建議她暫勿拂逆眾議,她借《中國文藝名品索引》避開是非,是萬分無奈又暗覺錐心的選擇。
珍卿唯一覺得慶幸的是,她可藉著懷孕晚期避開一切外務,免於被慷慨激昂、誓死決戰的人們,拉去參加各種鼓舞士氣、表達決心的集會坐談。她沒辦法附和他們的盲目樂觀,她悲觀冷淡的態度又算逆流而動,說不好真會讓她遭遇身敗名裂之局。
所以,她近來不在公開場合表達看法,連在自家人面前也常常沉默了。 早前,珍卿試圖勸家人將部分產業南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說動了一個三哥。二姐跟姐夫在梁州辦實驗室,是為了用西醫方法研究中醫藥,為梁州防疫事業做的貢獻也是自願,跟珍卿的勸說南遷沒有直接關係。
去年年末,珍卿跟三哥曾勸謝董事長,像三哥一樣變賣點產業去西南置一點產業,至少算給花仙子公司留條後路。謝董事長今年其實已經被說動,準備先在梁州建原材料採購和粗加工廠,建設這樣的一個廠子,不採購大宗造價昂貴的機器尚可承受。可是此事因局勢轉變又擱置了。
無論向西南搬工廠還是重新建廠,所耗費的錢項、人力、物力都不算小,謝董事長先前說服股東就不易,現在時局一變股東們心思又轉變,難免出爾反爾給謝董事長找麻煩。
而二姐夫在海寧的藥廠銷量極好,尤其補腦強身、針對瘟疫的藥最緊俏。現在,藥廠還面臨藥款收不回來的問題,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海寧會被顛覆,他也絕無可能大動干戈亂遷工廠。
其實真正退一步來講,西南各省因地理氣候等原因,遇有戰事看似比內地沿海安全一些,其實也不可能絕對是世外淨土。想一想也曉得,若東洋人佔領中國西南的東南亞國家,從那裡進入梁州、象州就非常近便了。西南所謂的安全也只是相對而言。所以珍卿現在也想開了,有些事真的不必強行勸人。
當然,謝公館親友在一處討論時局時,珍卿夫婦還是以現在動盪的國際局勢說事,說不管海寧會不會直面戰爭,有點變故物價恐怕還是會瘋漲。為了防患為然起見,現在拿些本幣換些黃金硬通貨,為將來做些準備總是不錯的。大家聽了也深以為意。
這天,看完彩色動畫片《雞就是雞》,回到家四姐報告了一個好訊息,她懷孕差不多有兩個月,大約是她臘月為不懷孕傷心時懷上的。珍卿把四姐和謝董事長恭喜了,又跟高興得翹班回家的俊俊哥道喜,俊俊哥又說給他家人報喜信,珍卿看他們忙轟轟的有點鬧,就說覺得累回房間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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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每天小心翼翼地保著胎,其他人各自風風火火地忙著。轉眼又到了三月的下旬。
珍卿的產期提前了三天,那天她是睡到半夜忽然驚醒,發現屁股底下莫名溼了一片,警醒的三哥坐起來開啟燈,趕緊問她哪裡不舒服。珍卿懵然片刻,以為自己尿床的荒誕感散去,才微驚地看著三哥喃喃說道:“三哥,我好像羊水破了……”
三哥輕呼一聲連忙按鈴叫傭人,又回來守著珍卿問她哪不舒服,珍卿還說不上哪裡不舒服,就是心裡有一點慌。不消一刻,謝公館前面的整個主樓,都開始燈火大亮、人聲擾攘,不過一應所須家裡早都準備,大家忙活起來也是一點不亂。
保鏢要開車子送珍卿去眾仁醫院,三哥和吳二姐自然也全程陪同的,原本說叫謝董事長和杜教授不要去,在家裡看好杜太爺還有嬌嬌、小英,結果杜太爺吵著嚷著非要去。大家實在怕杜太爺動氣傷身,只好帶上他而留下嬌嬌、小英——謝董事長和吳二姐都很堅持——不許小女孩們去看婦人生孩子。之後,他們幾乎闔家出動趕奔眾仁醫院,若不曉得他們是生孩子去,還以為半夜要參加甚麼宴會呢。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珍卿到醫院住進預定的房間。胖媽準備好的東西她吃不進去,就是覺得很渴老是在喝水。等了五六個鐘頭開始餓的時候,最考驗忍耐力的宮縮也到來了。吳二姐既是醫生又有生產經驗,叫珍卿趁著疼得還不是最厲害,趕緊吃一點東西儲備能量。
珍卿第一次遭受這種程度的痛,難受的感覺無以言表,可她自幼不習慣受痛時喊叫,一開始就握著拳頭忍受著,不疼的時候勉強吃一兩口飯,後來三哥一直握著她的手,在旁邊鼓勵她努力吃一點東西。珍卿覺得咀嚼飯食的過程,也像是一次次受著痛苦的試煉,一個多鐘頭才勉強吃完一頓飯。她身上的衣裳汗得像水裡撈出來,溼衣裳底下的她像是離水的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