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芳樹轉風報佳音
七月上旬的一天, 珍卿卻不過驚華書局古先生情面,應他邀請跑到華界的餘襟畫社演講,講的是中國繪畫的商業化和社會功能問題, 講完又跟社中文人雅士坐論許久,爭得口乾舌噪又耽誤了午飯, 尋機脫身跑到慕先生的住處時, 已經餓得眼冒金星、手軟腳綿。
最近, 公民黨軍警公開抓捕民主人士, 海寧的政治氣氛又復緊張, 珍卿藉口在報上見特務殺人,再加上熱天勞累身體易不適,跟古以錦先生這些故舊說明, 這次演講在她夏天最後一次去。管他們同意不同意的,今天已經把古以錦的面子顧到。話說海寧的夏天燠熱得像個大烤爐,出國多年乍一回來還不適應, 但真的不能拿身體開玩笑了。
珍卿到地方一見慕先生就喊餓, 先生趕忙給她衝了一碗藕粉, 又加好多果乾果脯,叫她先墊一墊飢, 說到廚房叫老關給她做點清淡的飯菜。珍卿想吃清淡點, 點名要吃陽春麵,還要多加蔬菜再要兩個荷包蛋。
慕先生叫珍卿的保鏢去關照廚房老張, 就張三福就順便到廚房去盯著了。慕先生打量珍卿虛浮的臉色, 哼了一聲說道:“你總勸我減少事務、善加保養, 輪到自己卻不講這套, 這些無益的文會何必去它?隨你唐師兄去江州寫生, 也未必不比這輕鬆些。”珍卿無可奈何地說:“三哥幫我推了不少應酬, 慕先生你也幫我推了不少,總不好全叫你們給我做醜人,我自己躲在背後全不出頭吧。去江州寫生,不是我祖父不讓去嗎,你老人家怎麼又提起來?”慕先生到窗前看他的花,倒也不再糾纏這些話題。
珍卿慢慢喝完一碗藕粉,在後窗風涼處略站一站,撫著胸口慢慢地喘勻氣息,慕先生坐在椅上打量他,詫異道:“你今天氣色一直不好,不是中暑了?查查溫度吧。”說著便帶珍卿到樓上內書房待著,自己到房間給她找溫度計。
珍卿量過體溫還好沒有發燒,但還是覺得一陣陣暈乎乎的,跟慕先生感嘆可能真是中暑了。慕先生又說找藿香正氣水給她,結果沒有了叫人現去買。珍卿問郭壽康大熱天怎麼不在家。慕先生說他到同學家排文明戲去了。
慕先生坐不住自去歇午覺了,珍卿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忽聽有人在耳邊輕喚“姐姐”,睜眼一見是郭壽康這俊俏少年。他大約剛從外面回來,小白臉上還泛著紅,興滋滋跟珍卿說他洗了個大番茄叫她,說番茄能解一解中暑的症狀。然後又顛顛跑到樓下把陽春麵端上來,又跟珍卿說中暑了吃點苦瓜更好,不過嘴裡一苦吃麵也不香了。
珍卿吃完番茄見陽春麵還燙,轉頭問他不在同學家排戲嗎,怎麼回來了?郭壽康滿不在乎地說:“我同學的哥哥嫌我們吵,趕人了。”小郭見珍卿一直嫌陽春麵燙,幫她把面端到東邊的涼榻外的窗臺上,說這窗子的貫通風最涼快,他在家午休常常睡在這邊窗下的竹床上睡。珍卿也走過去享受夏日涼風,見郭壽康拿著筷子在麵碗裡撥弄,把兩隻荷包蛋擺成規整的一線,暗覺這孩子是好大一朵奇葩。
之後,珍卿在一旁桌子上跟他隨便聊,問郭壽康總在排戲功課怎麼樣,他說功課沒甚麼特別愛的,也沒甚麼特別不愛的,反正就那樣,他倒是對烹飪課更感興趣,可惜男學生不大上烹飪課。
珍卿慢吞吞吃著陽春麵,才吃到一半,站於東窗的小郭冷不丁“哎,哎”了兩聲,然後就扯著嗓門大喊一聲。珍卿被嚇得一個哆嗦,好半天心臟都砰砰砰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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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民:
見字如面。
關於你對莎翁戲劇的分類,我認同你擺脫外國的編序,但按照中國戲劇的傳統,喜劇、悲劇之外,似還應有史劇、雜劇之分……
還是這一天的下午,珍卿回到謝公館快四點鐘,到家無事便給港島的怡民寫信,才只寫了幾行字,心口上一陣不好受。她感嘆中暑了還真要休息,只好放棄寫信躺到床上睡,一直睡到傍晚七點鐘叫吃晚飯,她到一樓餐廳見家人都回來了,只是沒見三哥。二姐說他在外面跟保鏢頭頭黃皕說話。說曹操曹操馬上也到餐廳了。
珍卿兩個小時一覺好睡,覺得精神好了一些,三哥、二姐卻還說她臉色不好。她便說中午就有點中暑,在慕先生家又吃了點一驚嚇。吳二姐叫她飯後喝藿香正氣水,珍卿連忙說道不用:“後晌慕先生給我買過,上來沖鼻子的酒精味兒,喝不下去,吃點水果比藿香正氣水好得多。三哥,二姐,我中暑好多了,就是有一點累。是藥三分毒,還是少喝吧。” 三哥跟珍卿的保鏢已溝透過,便笑呵呵地跟她說:“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不然也不會這麼累吧。”大家紛紛詢問她做了啥好事情。
珍卿重新提起來還有點哭笑不得。就說她在中古文化書館二樓吃麵,壽康原本安安靜靜在一旁,就聽他冷不丁在旁邊大喊一聲:“偷人啦!偷人啦!!!”她中午本身中暑就嫌虛弱,壽康炸雷似的一陣瞎喊,她心臟都哆嗦了半天。當時見郭壽康喊完一遍不消停,更騎上東窗聲嘶力竭地瞎喊。
郭壽康也是站得高喊得遠,當時一條街的住戶都聽見人狂喊:“偷人啦!偷人啦!東邊有人偷人啦!!!”街上拉車挑筐賣零嘴兒的,左近旅館茶館的客人,還有坐汽車路過的閒人,紛紛停下來一起循著聲音張望,也好奇到底是誰傢什麼人偷人了。
珍卿連忙扯住郭壽康問怎麼回事,才知道慕家東邊的第三個院子裡,原本有個少婦在晾衣裳,旁邊搖籃裡還有個小嬰兒。郭壽康從這邊老遠就看見,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溜進院子,一個人捂著少婦的嘴扛起人就走,一個人拎起嬰兒車也抱起來就走。眼見兩個歹人把那婦嬰塞進車裡,壽康也是心急嘴不聽使喚,腦子嗡嗡的,便信口亂喊“偷人啦,偷人啦”。
珍卿邊報警邊叫保鏢去救人,說起來還多虧郭壽康亂喊“偷人啦”,一條街的住戶並街上路過的人,還有茶客飯客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人車簇簇把街道的出口給堵住。那輛有綁架犯的車子開不出去。珍卿的保鏢帶著巡警找到時,綁架犯竟然還沒闖出這片街區。那綁架犯之所以綁架那少婦嬰兒,據說是因為那家男主人拖欠人家貨款把人逼急了,不必細述。
說出事情的經過,其他人想象那個情景,笑得前仰後合直要噴飯,說郭壽康這孩子太跳脫了。珍卿見嬌嬌扯扯嘴角算應景,笑得坐不住的二姐也捂小英耳朵,珍卿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珍卿懊惱這半天昏昏恍恍,腦筋有一點不夠用似的。
珍卿喝的是涼血解暑的荷葉粥,剛才隨便吃了爽口的青椒炒肉,吃進肚子才覺得炒得太油膩,現在也一陣陣要湧出來似的。
三哥最先注意到她不舒服,其他人也不免停箸關切,旁邊的吳二姐正要摸她的頭,珍卿忽然跳起來推開椅子,捂著嘴跑到衛生間嘔吐,三哥連忙叫胖媽倒水拿毛巾,秦姨若有所思地跟過去幫忙。
吳二姐跟謝董事長對視一下,聳聳眉毛說給眾仁醫院打電話。杜太爺格外關切也坐不住,晃到吳二姐的套房衛生間,見孫女婿把珍卿扶到一旁,珍卿臉色還是難看得很,他就忍不住嘀咕珍卿大熱天往外跑,現在可不是就活受罪了。
稍後,吳二姐叫三哥陪珍卿去醫院,一檢查才知道她懷孕有一個多月了。珍卿經水向來會遲到兩三天,這一回也沒有超過這個時間,她確實沒有意識到。連幫她算週期的三哥也未察覺。她這幾天覺得容易疲倦,也以為是經期快到了呢。
珍卿有孕自然是闔家歡喜,她的工作日程必須改變了。除了兩個學校的教學任務,其他零碎活動、演講都要作罷,一切令人勞累的公務出差,三哥親自打電話幫珍卿推了。名著朗讀留聲片的前期製作已經完成,發行工作三哥叫她不用再操心,興華基金會和彭叔叔都可以幫忙。若非已經在期末考試的時候,三哥甚至不想叫她去學校了。如今珍卿是懷孕初期的金疙瘩,杜太爺還提議她出門帶著胖媽侍候。
珍卿之前出門被保鏢前呼後擁,這是為了人身安全別無選擇,在外面已經惹足非議了,再帶上胖媽她真成了封建貴婦,出個門一大堆女傭聽差跟著,別人談起來不曉得笑成啥樣。她跟大家說起吳二姐當初懷小英,生之前都是風風火火到處忙,從來沒說給自己配個老媽子。
但是大家都講不能一概而論。三哥說二姐是救死扶傷的大夫,又沒有人費盡心機想要害她,再加上兩人知名度不一樣,吳二姐出門不會被圍得水洩不通,珍卿卻事事都跟人不一樣。
懷孕頭三月是最危險的時候,謹小慎微真的不是矯情。連理智的三哥也同意帶上胖媽。為了安撫三哥和杜太爺憂心,珍卿日常果然由胖媽跟著出門服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