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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第五百零一章 事若關心何謂亂

第五百零一章 事若關心何謂亂

珍卿回到謝公館才聽三哥說, 俊俊哥之前是駐守冀州的三十六軍的中校團長,因在冀州駐防期間作戰英勇、保境息民,五年積功不久前升為上校團長, 現作為領袖的嫡系親信被派駐到海寧。

而盧君毓最近升為中校副團長,正好要去俊俊哥之前在冀州的汛地駐防。在應天時, 盧君毓就跟俊俊哥請教過北邊情形, 他們其實早就相識, 為了珍卿的閒事倒重新聯絡上。

兩日後, 為了招待這二位軍旅豪傑, 謝董事長叫齊了闔家兒女,隆而重之地以溫馨家宴風款待之。因為俊俊哥原是謝家的遠親,謝董事長本家親戚也來一些, 醉心職業教育的裴樹炎先生來訪杜教授父女,恰逢其會也加入了這次宴會。各行各業的英傑會聚一處,不免從時局聊到物價, 從物價聊到民生, 從民生聊到教育, 從教育聊到前程,聊到熱火朝天、火花無限。

之後, 盧君毓之父給謝公館發了請帖, 但珍卿和三哥按他的要求都沒去。盧君毓成功將顧欽撈了出來,臨走之前, 他帶著顧錚悄悄找到珍卿夫婦, 講了一個聳人聽聞的傳聞。

這顧欽跟一幫東洋留學生會成員, 成天琢磨跟海寧的東洋人過不去。他們偶然看到一位東洋的大學同學, 跟一些中國人鬼鬼祟祟地密談, 想到該同學是有名的軍國主義分子, 他們誤打誤撞聽到他們籌劃刺殺易宣元。

說易宣元先生寫《東洋人的民族性格》,張開旗幟表明她的仇視東洋態度,她在中國擁躉甚多影響力也大,東洋人確實視她為心腹之患,處心積慮想要除掉她呢。

但他們怕由東洋間諜動手,會更激起中國人的滔天憤怒。所以欲借中國人的手達成目標,顧欽聽他們說“近水樓臺先得月”,要利用易先生的親戚害她。他原想馬上找機會通知易先生——當然,他不曉得李寶蓀夫婦是易先生朋友。但顧欽還沒來得及做甚麼,就被煙土販子告到警察廳,隨後馬上被華界警察逮捕了。

聽說有人密謀要謀害珍卿,她身邊的保鏢數量再次增加,外出的次數也儘量減少再減少。

東洋人要利用她的親戚謀害她,他們最初以為會利用雲家人。因為他們從東洋朋友那得到訊息,珍卿的便宜舅舅雲希宜準備回國,他爹死了要把骨灰帶回故里。珍卿暗暗揣測可能性,雲希宜萬一說打斷骨頭連著,叫她送送親外公一程咋辦?

當他們暗戳戳嚴陣以待時,忽聽說便宜舅舅雲希宜死了,據說死在從東洋回國的郵輪上,多名乘客看見他從三等艙甲板掉到海里,沒有任何人推搡他啥的。海寧報紙上的陰謀論很多,這雲希宜早年做過行政院的秘書長,跟公民黨的綏靖投降派關係密切,有人懷疑他死於公民□□,也有人懷疑他是被國內的激進分子殺死。在法國跟阮小檀抹黑珍卿一家的童森,也是綏靖投降派頭頭祈連海的密友。但云希宜之死沒有任何人攀扯珍卿,連在海寧的阮小檀都沒動靜。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發現米氏的女傭染上瘧疾那天,跟著女主人跑到男主人外宅,堵著男主人小老婆罵了半天,這女傭從外宅回來就開始鬧肚子,不過兩三天人就活活拉死了。現在海寧正在流利痢疾,那女傭死於痢疾原本不算可疑。

這倒是沒甚麼難辦的,珍卿叫玉琦安心在津城上學,她馬上找穩妥的人送其母去星漢市。幫忙經辦此事的阿成回來,卻說玉琦之母米氏的女傭,原來是得了痢疾死的,奇怪米氏跟這女傭吃喝一樣,晚上米氏傷心失眠女傭陪著說話,連夜壺都是共用的一個,女傭染痢兩三天內活活拉死,這米氏傷心體弱竟一點事沒有。

珍卿也想得到,杜玉琦跟父親斷絕了關係,說不好還要贍養他母親米氏,現在用錢一項肯定艱難,直到寫信安撫杜玉琦並寄錢。

可珍卿夫婦不約而同想起舊事:□□年前,錢明珠從愛蓮娜·姚那裡偷了一種致痢藥,是東洋人獻給韓領袖清除異己的。此藥流出絕對會危害到領袖的權威,所以讓聶梅先這些特務收拾局面,為了找尋其他致痢藥的下落,錢明珠被他活活刑虐死了。

六月中旬,杜玉琦忽然寫了信來,說侍候他母親的女傭得痢疾死了,他母親米氏在海寧孤苦無依,上月玉琦為了家事多次缺課,再胡亂缺課就會被開除的。他便厚顏求珍姑奶奶幫他一個忙,送他母親投奔星漢市的姨媽。

不過話說回來,外人很難知道她跟雲希宜的血緣關係,這些前塵舊人連睢縣老人也未必知道。杜教授跟她媽雲慧私奔,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如此,除非雲希宜自己說出去,不然東洋人從何得知呢?雲希宜這親戚暫不用提防了。

杜玉琦之母米氏是個傳統婦女,一直夫唱婦隨不違拗丈夫之意,之前杜遠堂要把女兒推進火坑,她哭哭啼啼直說這是宜椿的命,被公婆罵到狗血淋頭也不作為,現在終於被她的無情丈夫拋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當珍卿和三哥疑神疑鬼,天天謹小慎微地過日子時,珍卿忽然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廣告。她在津城大學念大一的侄孫杜玉琦,公然登報跟父親杜遠堂斷絕關係,原因是他娶了小老婆就不贍養原配,不聽父母管教還把老人家氣病了。杜遠堂就是當年陪珍卿來海寧,後來野心太盛跟東洋人攪在一起,還欲將女兒宜椿嫁給東洋商人那個。當年在珍卿和族人的干涉下,杜遠堂被清除出杜氏宗族,他女兒宜椿也被親祖父做主,嫁給了禹州的一戶良善人家。

米氏那個女傭的死亡症狀,跟當年錢明珠藥死的人症狀太像了。三哥叫蔣菊人探長幫忙查證,發現杜遠堂的小老婆失蹤了。但謝公館的人脈勢力太大,不說蔣菊人探長在租界勢力大,俊俊哥在華界也能做些隱秘事,連潛伏在暗中的社會黨都悄悄地幫忙。

所以,杜遠堂小老婆失蹤沒一星期,就被由神秘人提供線索的蔣探長抓住。此女眼見逃走無望服毒自盡,但還是透過給她屍檢,斷定她是受過特訓的東洋間諜,同時俊俊哥也在明暗勢力參與下,在華界逮住此女的間諜同夥。說來杜遠堂家裡也是伏虎藏龍,她小老婆是東洋間諜就算了,連他老婆米氏招的臨時女傭也是東洋間諜。杜遠堂發現小老婆不見後,就回去找原配老婆米氏求安慰,米氏竟然就輕易地原諒他。珍卿覺得真是啥鍋配啥蓋兒。

這兩個間諜還有一個女同夥,是住在華界白馬街道的一個女速記員,跟寶蓀夫婦住同一條大街。可惜這些東洋間諜個個不惜死,被抓後想方設法弄死自己,不及再問出更多訊息。    珍卿由這些線索斷定,東洋人確實處心積慮要害她,若這些人真試圖以致痢藥加害他,只要她出現在她們身處的場合,他們可以找到太多的機會了。

珍卿為這一樁樁事心驚肉跳,可稍後也無不慶幸地自我安慰,她能一直安然無恙活到現在,除了身邊有重重保護,她與家人也一直加著小心,也跟冥冥中的運氣有關。那個叫顧欽對她的示警很及時,她感謝當時難以割捨的惻隱之心。凡此種種,她真正遭人毒害的機率,沒有那些間諜想象得那麼高。

首先,她其實很看不上杜遠堂夫婦,杜遠堂跟東洋人不清不楚,而米氏又一心夫唱婦隨,連親生女兒的福禍她也不在乎,這算甚麼好人呢?珍卿對這兩口子戒心很深,同住海寧卻完全沒有來往。他們夫婦鬧家變她也沒摻和,甚至寄錢也直接寄給津城的玉琦,玉琦要不要給他媽由他自己。玉琦託付她送米氏去星漢市,她也沒想過見不著調的米氏,她甚至沒想叫阿成親自護送她,從外面找個可靠的人送就行。

若那個住在白馬街道的女間諜,如珍卿猜想的,或許會設法租住寶蓀院裡空出的房子,事先跟寶蓀夫婦交好,趁珍卿去恭賀寶蓀之子的滿月週歲加害她。這種設想看似不錯,成功的機率也不高。首先,珍卿見寶蓀院裡鄰居老出事,已在著手跟他們尋找新的住處。退一步說,就算他們不想搬到新住處,他們院裡有甚麼新入住的鄰居,她絕對會派人查新鄰居的底細,曉得有人處心積慮要謀害自己,她不會踏足人物底細不明的院子。

再退一步說,黃皕跟他的手下可不是吃乾飯的。先不說別人了,黃皕在軍中就是做保衛工作出身,張三哥、張四喜兄弟是一直跟他的。他手下的孟榮貴跟毛妞兒夫婦,自幼習武后來為生活學古彩戲法,變魔術靠的就是快手利眼,還有一個孟箏娘原也是給人做保鏢的……

所以,珍卿心驚肉跳一陣就釋然了,她早就有做人“眼中釘肉中刺”的覺悟。若是周身這麼多防禦還會被害,只有可能是老天爺要收她了。可她也很怕自己真死了,她一死,她的愛人、親人怎麼辦呢?

有天晚上珍卿正胡思亂想,三哥到樓下見了來訪的俊俊哥,回來微微欣悅地告訴珍卿:“致痢藥陡然再現世,特務廳的聶梅已經插手,此事事關韓領袖聲雀,聶梅先一貫辣手無情,俊俊哥作為軍人,不便插手偵緝審訊,不過,他把所有他知道的線索,通通告訴了聶梅先。俊俊哥說聶梅先會有大動作。”

珍卿聞言忽然緊張一下:“那社會黨會被他察覺嗎?”三哥撫著她憂慮的臉:“他們這些人長期潛伏,他們提供的線索,都可以當成幫派朋友提供,聶梅先再厲害,他在海寧最多處理這一件事。而今領袖坐著飛機到處飛,常常要他這特務廳長保駕的。”

珍卿撫著胸口輕輕鬆口氣,忽然抱著三哥極感性地說:“三哥,我不後悔寫《東洋人的民族性格》,我是一介女子文人,爾虞我詐的官場,我沒興趣也混不來,叫我扛著槍炮上陣殺敵,聽起來像是兒戲戰場。以故事觀點為刻刀,去雕琢混沌又熱血的國人,以文章書畫為武器,去攻擊禍世愚民的敗類,是我可以做還擅長做的。若因惜命畏死連這也不做,真想不出我的存在意義,恐也無法面對自己。可是我有時候害怕死去,爸爸至少還有母親,其他人也都有陪伴,祖父也差不多活夠本了,可是三哥你怎麼辦呢?如果真的有下一輩子,我們還能相遇於茫茫人海嗎?”

陸浩雲無論怎樣也難料到,她這樣堂而皇之地討論死亡,且有種令人驚心的無所畏懼,好像死亡對她不那麼沉重。他掰開她的肩膀緊緊鉗住她,鷹隼似的目光鎖定她,一雙鐵鉗似的大手一直在收緊著,珍卿急促呼痛他也沒鬆開,忽見她肅穆沉聲地問道:“你知道你在說甚麼,生命,對每一個人只有一次,你是個唯物主義者,怎麼會輕言死亡,侈談來生?小妹,你不該這樣讓嚇唬我,若你不重視可能的死亡,你會盡百分之一百的力量,來警戒危險保護自己嗎?你會讓我——”

接下來的話似讓他難以承受,他莫名悲愴地急出一口氣,眼圈一瞬間紅了,眼眶裡沁出散碎的淚花。

珍卿也沒料到三哥如此驚恐悲傷,連忙向他解釋道:“三哥,我沒有不重視可能的死亡,我也一直珍視我的生命,就是為了你為了祖父,我也一直珍視我的生命。只是想到他們密謀加害,我心驚肉跳,害怕之極,可是努力安慰自己不要怕,我想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不能讓驚恐壓倒我自己。我就去想唐小娥他們的死,我親身經歷他們的死,還有阿青,他的腸子都流出來了,我拿手想努力幫他按住,可是一點用都沒有,我知道,他的生命從我手底下流走了。我後來很長時間都在想,他們的死彷彿就是我的死,我已經死過多次還怕甚麼。別人可以像飛蛾撲火一樣,從容奔赴那樣慘烈的死亡,難道我比別人更金貴更不該死嗎……”

珍卿談起壓抑心間的悲愴舊事,不覺間像當初在死亡現場一樣淚流滿面。她看著三哥驚痛難言的眼神,意識到她在試圖安撫三哥期間,不由把心間最隱秘的心事曝光了,她不由想起在德國與狼共舞,好像也不像常人那樣懼死。

三哥拿手指揩拭她的滿面淚水,低沉良久方才啞然問道:“你是在告訴我,若有一個場合和時機,需要你慷慨從容地赴死,你就能狠心捨下我去死嗎?”

珍卿怔忪片刻連忙搖頭,緊緊抱住他失聲痛哭:“我不是,我沒有。三哥,你為甚麼一直小題大做,把我當成一個罪人一樣質問?”三哥把她緊緊鑲嵌在懷裡,由頸部輕輕摩挲她的後背,試圖安撫她因舊事激動的情緒。

他在她的背後,無聲流下一行清淚。別人以為他整天風風火火,好像內外都是鐵打的一樣。可是這次得知東洋人要謀害她,他比她更加心驚肉跳,設想真的被這些人得逞,他有沒有勇氣面對她的死亡?他再三審視自己的內心,發現他沒有這個勇氣,一想到或許在世上獨自活著,那種活法何啻是十八層地獄呢?她是鑲在他身上的另一半自己,就像她說的《山海經》裡的半體人。

他們相擁到兩人都不再哭了,心裡澎湃的情緒也平息下來,他輕巧地抱起她放到床上,一邊俯身去漫天遮地地親吻她,一邊熟稔解開她睡衣的扣子……

陸浩雲忽然有一強烈的念想,他想如果現在有一個孩子,他的妻子不會說出不懼死的話,讓本就心驚肉跳的他,不由自主地更加驚疑不安。就算是他小題大作了吧,他必須想方設法地確定甚麼。以前覺得生孩子要順其自然,現在覺得早點來是救他的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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