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莫失同行同歸者
初次接待宋先生的這一天, 中午四姐說忙沒回來吃飯,晚上回來說上午忙著製版,下午為他們的夏裝推銷應酬。湯女士的外國男友摔了一跤, 原本是湯女士的工作職責,只好她跟另一合夥人萬興禾代勞。作為交際應酬中求人的一方, 四姐說她寧願通宵不睡去製版, 也不願總跟洋鬼子點頭哈腰。
晚飯後下起清涼的夜雨, 便叫宋先生等雨小再走, 四姐心情煩躁鬱悶, 提議珍卿和三哥唱那首《呆若木雞》。她說原來聽得滑稽的唱詞,還有技巧複雜的雜交唱法,本來覺得怪里怪氣, 費盡力氣奏唱完卻很解壓。她主動坐到鋼琴前準備彈奏,倚嬌作痴叫三哥跟她一起彈,三哥跟她四手聯彈奏出輕緩的音符, 彈奏著一同吟起唱詩班式的和聲。這首歌原本是三哥先作曲, 珍卿結合在教會學校學的吟唱腔, 把中式民謠的柔緩清亮和西式美聲的流麗響脆,還以快慢起伏的變換豐富歌曲的元素, 按理說該是非常怪誕的風格。不過真正表現出來就大有異趣, 正因為唱奏的技巧複雜多變,需要奏唱者在表演中全神貫注, 每回大家費勁巴力趕場似的唱奏完, 反倒能氣喘吁吁地哈哈一樂。
在四姐、三哥巧妙的奏唱聲中, 唯一的觀眾宋先生屏氣凝神, 準備奔赴一場美妙的音稱之旅, 便聽女主人以高雅的聲腔緩聲唱著:
道可道非常道, 一千人一千道
老子他張大嘴巴行不言之教
孔子言仁愛禮儀啊萬世師表
墨子兼愛不置私產不是傻帽
孟子民貴君輕也不是亂開炮
荀子說鬼神迷信不要不要
歌頌天道不如利用天道
韓非子是唯物效益的前哨
鼓吹霸道的結巴也怕毒藥
宋先生瞠目結舌地聽著歌詞,這樣高雅美麗的清心表演,搭配調侃古聖先賢的通俗歌詞,而且演唱者臉上是甜美的笑意?當他看見易先生倚著琴身,笑盈盈跟演奏者比個手勢,演奏者們奏出的音符就歡快起來,似乎是美國黑人的爵士音樂,見易先生看著演奏的兩人輕巧唱著
啊哈哈,啊哈哈
我在八百秦直道瘋狂奔跑
唐宋文學由華麗到樸真,
我只願呆若木雞呆若木雞
新古典後印象和浪漫現實主義
我只願呆若木雞,呆若木雞
若不能絕聖棄智化成蝴蝶
啊哈哈,啊哈哈
新世代的自由風真是神氣
宋先生聽到“呆若木雞”一節,雷劈了似的愣住半晌,忽然繃不住大笑起來,音樂風格與整副歌詞的反差,讓他忍住笑卻屢屢忍不住破功,拿出手帕咬緊牙關死死撐住,才沒讓他失控的笑聲影響主人接下來的表演。
接下來的奏唱,表演技巧和節奏跟前兩節一樣。
知道越多越自尋煩惱
青綠重彩寫實不俗套
美術界張揚著自由的名義
若不能絕聖棄智化成蝴蝶
千載流雲飛逝西風吹來了
呆若木雞的人休想再自閉
看見焚阿房渡陳倉立儒教
文學藝術的星火蔓延燒燎
逝水年華憑誰的頭腦來追憶
存在主義是哲學家的領地
忙碌焦躁兩腳拌大腦
自我融入自然的是浪漫主義
詩國翱翔海涅拜倫華滋華斯
現實主義借革命之火的熱力
攪拌羅曼羅蘭法郎士蘇佩利
現代主義裹挾意識流的先驅,
明代小說戲曲大行其道
水墨滌心清雅是為道
都是線條色塊輪廓明暗的遊戲
自由派野獸派立方表現未來,
誠然是工業世代的荒誕奇蹟
啊哈哈,啊哈哈
看得越多越懷疑自己 標籤符號可不算美麗
若不能返璞歸真化成蝴蝶
我只願呆若木雞,呆若木雞
若不能返璞歸真化成蝴蝶
我只願呆若木雞呆若木雞
到最後一節的時候,三哥四姐都搖頭晃腦一起唱和,三個人的琴聲和唱腔結合在一起,竟能造成群聲合唱的震撼效果。宋庭哉又一次聽得木瞪口呆,然而最後一節歌詞和表演,又成功讓他失卻儒雅之態,笑得前仰後合長久停不下來。這宋庭哉看著文質彬彬,在珍卿家人面前破功一次,後面相處就過分自在。好長一段時間,他一見珍卿和她家人就先笑一陣,還說珍卿能寫出這樣的詞,唱出這樣的歌曲,真有呆若木雞的莊子遺風。
許久之後三哥才跟珍卿說,這天宋先生私底下問他,易先生和陸先生將來可會去梁大任教,三哥沒說他怎麼答的宋先生。後來,宋庭哉先生主持梁大的歷史系,說起捨棄平京大學而去梁州文理大學,正因為聽了她唱的《呆若木雞》,當天心血來潮做下的決定,冷靜下來也談不上後悔,唐太宗說“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能與易先生和陸先生這等奇人共事研學,想來人生的苦悶也會大大減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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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哉跟珍卿治學興趣重合,三哥又有意替梁州文理大學招攬他,他自然跟珍卿家常來常往。珍卿跟宋還一塊整理流失文物資料,宋又有讀書人的痴性,有時工作到夜裡還跟珍卿說事,他自己不以為忤,無意間倒叫珍卿冷落了三哥。三哥看在眼裡一時無言,四姐卻抱不平了,說外頭多少女流覬覦三哥,眉目傳情跟遞條子不知幾許,珍卿日常不留心也不呷醋就算了,好端端跟外四路的人談得火熱,卻把三哥這正經丈夫晾在一旁,問珍卿到底愛不愛三哥呢。
珍卿常日忙到昏天暗地,他們計劃好明年就回國,她特意把文物圖書的整理工作,交給宋庭哉跟毛鑑師徒倆人,現在除了跟達芒先生繼續深造,連譯莫泊桑作品都暫行擱置,除了千方百計繼續蒐集文物圖書,多數功夫都用在臨摹中西名作。因蒐集資料還用得上學界大佬,在東方學會的講學也還在繼續著。
人忙到睡覺都覺得揹著包袱,吃醋這種夫妻間的小情趣,有意無意地忽視了,而且珍卿太專注自己的事,舉目四望連情敵都不曉得。四姐一提醒,珍卿一夜間驚覺了,人生至大之幸福,不在乎在外面有多風光,而在於身畔有同行同歸之人。不能因為三哥四平八穩,沒讓她多操一點閒心,她就天經地義地享受一切,不把三哥的感受看在眼裡。
珍卿特意跟四姐請教詳情,倒要看哪些識貨的女郎垂涎三哥。四姐掰著指頭跟珍卿列了一打,說有中國留學生會的時髦女郎潘小姐,江州同鄉會館裡開飯館的石女士,巴黎文學教育出版社的菲奧拉小姐,父為駐英公使自身在賑濟會工作的孟小姐,還有自稱湯韻嫻女士表妹的一個傢伙……
珍卿聽得瞠目石化,這些據說對三哥有期許的女郎,珍卿知道的連十之一二都沒有。
四姐聞言恨鐵不成鋼,拿鮮紅的手指杵搗她說:“你個呆子曉得甚麼啊,天天把腦袋紮在紙堆拔不出。哼,就是有事誰敢耽誤你的正事?三哥那裡,他自家在門口焊了一道影壁,外頭人想登門入室都不得其門,再講了,我跟韻嫻也不是白吃乾飯的,明暗替你們擋卻多少不知所謂的。哼,叫你理理從前的詞譜給我,你還給我推三阻四噠,不曉得我給你擔待多少事體!”
珍卿聞言大為感動,抱著四姐膩歪致謝,吹捧她是天下難尋的好姐姐,更是寰宇獨見的好小姑子。挺願聽人吹捧的四姐就美了,叫珍卿速把她要的詞譜寫出。
四姐前陣子忙到潛形隱跡,閒下來天天泡在珍卿家。她今年生意做到法國的軍方,服裝事業經營得風生水起,身畔無伴內心卻越發彷徨孤悽,她說離家六年多少家裡人事不曉得,好像她不是謝公館的人一樣。如此,她近來頗熱衷尋問她離開後家裡的趣事,設法以共同記憶得到歸屬感。
也是上回跟宋先生唱《呆若木雞》,說往日在謝公館也愛做戲謔之言,玩起來圖的是大家高興。四姐聽說珍卿舊日寫了不少有趣詞,由三哥或外面譜曲就在家中唱著玩。她便急切央珍卿和三哥把詞譜寫下,他們在海外無聊時彈奏取樂也好啊。
珍卿太忙,把四姐這樁訴求推給三哥,三哥默默地接過去了,但他之前的效率也不算高。
自從四姐說三哥愛慕者眾多,珍卿就跟宋先生委婉表示,以後白天在她家待著也行,但晚上屬於她的私人時間,如此這般還請宋先生回家忙活。宋先生聽明白珍卿的話音,連忙羞窘地說自己“該死該死”,以後他白天還是照樣來,通常晚飯也不吃下午就走。書呆子多數只是呆而非傻。
珍卿也著意跟三哥製造些爛漫時光,有空就跟他一道搜尋記憶中的戲謔之作來。有記不得的兩人相互查漏補缺,兩人都不記得的就即興改編,新舊糅合的詞曲也能增添樂趣。
他們倆把詞譜弄得差不多,四姐又想出好繁瑣的主意,說應該把這些詞曲灌成唱片,就由他們兄妹三人作為歌手,製作出來給世人一個大驚詫,讓國人跟洋人都忽然感覺到,原來中國人對音樂也有雅俗共賞的情趣。四姐到後面暢想得越來越大,叫珍卿把歌詞譯成英、法、德文等,他們灌幾種語言的唱片集子。
珍卿不願為旁枝耽擱太多本業,也怕不斷滿足四姐,她就不停心血來潮想主意,到後面總是不大積極。三哥也覺得國事不利之際,私人娛樂還是不要太高調,免得又招來“阮小檀”“童森”之流。躍躍欲試的四姐被潑冷水,只能沮喪地抱怨幾句,不敢太勉強向來夫婦一體的珍卿和三哥。
四姐自然也不是毫無辦法,她將想法說給楚應星太太和湯韻嫻女士聽,這二人倒是十二分的興趣。中國人自己的文娛之事,她們巴不得動靜越大越好。四姐就跟她們把此事操持起來。
珍卿和三哥雖不大力支援,待四姐她們央告急切時,他們也抽空幫幫她們的忙。但珍卿若有閒暇,還是儘量多地跟三哥膩在一起。有機會也陪他出席一些活動,正好見見三哥所謂的愛慕者們,其實多數是有好感沒行動的,現下有智識的進步女性,貪婪自私到奪人之夫的,見到珍卿也曉得自慚形穢,何況珍卿出行總帶著保鏢的——是裴浚先生給他們引薦的保鏢,都是歐洲的華人華僑,不但有內家功夫還會用槍械,裴先生說可以保障易先生安全。再說,珍卿曉得三哥是有章法的人,不時亮亮相宣示主權就好,也不必挑明甚麼叫大家難看。
珍卿擠出時間多跟三哥相處,三哥的喜悅顯而易見。五月中間收到國內杜太爺來信,談及他們寄回去的風景明信片,說像太小了掛起來都看不清。三哥就饒有興致地提議,能否把明信片放大了印製。珍卿回想專門從事此專業的人。周成捷師兄從紐約的普蕾特畢業,回國從事的正是廣告畫的設計,他印大幅的廣告畫倒是專業的。特意寫信跟周師兄溝通此事,周師兄說印製成本太大,其實印不如畫。
珍卿實在騰不出額外的時間,就把期末作品改成畫風景名勝,她一直從明信片裡找尋靈感,最後偶然發現阿爾卑斯山的風光極豔。
說幹就幹啦,珍卿跟三哥、四姐、仲禮集體出動,幫珍卿引薦兩位江湖好手做保鏢的裴浚也同行。
到了瑞士南部的阿爾卑斯山,珍卿站在山坡上俯瞰山陵,彷彿身入神仙境地,層疊的花樹隨山勢蜿蜒起伏,像是青布上繡了層疊的青□□彩,黑白羊群星佈於青色山坡,像是一顆顆生機勃勃的黑白珍珠,還是毛茸茸會移動的珍珠。身在如此美景中,花樹羊群都是自覺的藝術家,不管他們的位置如何排布,取一角度都足堪入畫。
珍卿不斷地找角度寫生,三哥跟隨珍卿的角度拍照,照片是為珍卿之後放大作畫參考。四姐穿著美美的夏裝凹造型,叫仲禮或裴浚輪換著給她拍,仲禮拍一會就跑到羊群裡戲耍,這傢伙騎到大羊背上就算了,竟敢抱著可愛的羊羔挑釁母羊,被攆得滿山亂跑亂叫,令人哭笑不得。
珍卿陡然生出強烈的感覺:人物在畫面中純粹多餘,連一線人的背影或側影都顯多餘。也許她這一年過得太充實,生活中被各種事佔得滿滿的,最近她在作畫選材時,不由自主地對人物生出厭倦,她以前對人物比對景物有興趣。可是現在她卻在想:無所不能的造物主創造的景觀,只須人們選取角度紀錄下來,無須叫社會造就的“人”在裡面添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