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53章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夏日居家論短長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夏日居家論短長

下午湯韻嫻女士離開了, 四姐也到客房去歇晌覺,珍卿和三哥討論了古董文玩的事。對於中國的歷史文物、藝術珍品流落海外,珍卿從美國的博物館、藝術館, 看到歐洲的博物館、藝術館,每一回都不免屈辱悲痛, 有時候甚至想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 把列強從中國搶掠的珍寶搶回去, 也給他孃的侵略者放一把大火, 可是奪寶放火也需國家實力的支撐, 民間力量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珍卿和三哥商量後一致認為,他們所能做的力所能力之事,不包括將流落海外的寶物奪回, 但一定包括阻止國內的寶物流出,是故他們決定跟湯女士商量,加入給家道中落的同胞寄賣傢什的事務, 儘量幫國內外的貨主找中國買家, 實在無法, 也須找尊重中華文化的國際善士。

湯韻嫻女士並非格局宏大的人,但她一定是善良溫婉、明智變通的人。珍卿和三哥的提議一經道出, 她聽明白他們是不欲國寶外流, 便與有榮焉地表示贊同,並討論起他們兩家人脈所及的範圍。

還真別說, 珍卿、三哥再加上湯女士, 在不同程度上都是知交滿天下的交際家, 這件事在悠閒假期中就能做。

珍卿和三哥住定以後, 也像在英倫一樣避免無謂的交際, 湯韻嫻女士待人周到熱誠, 漸漸成了常來常往的好朋友。而四姐的住處離珍卿他們很近,四姐幾乎天天過來串門,三頓飯恨不得都一道吃。

與珍卿同出李松溪先生門下,現為應天政府駐歐總公使的楚應星,正攜夫人一同巡視駐歐洲各機構,珍卿和三哥一直欲拜見而不得。

巴黎的天氣比倫敦熱得多,他們不可能像在英倫那樣到處逛。不過他們會在巴黎長住一陣,有的是機會遍覽此間的自然名勝,便先觀覽珍卿感興趣的博物館——法國最負盛名的盧浮宮,與盧浮宮相鄰的奧賽博物館。

此外,還去賽納河畔的先賢祠看雨果墓。從前學《致英法聯軍遠征中國給巴特勒上尉的信》,珍卿對被譽為法國莎士比亞的大作家雨果,有一種非常深刻的浪漫印象,來到巴黎就非去看看他不可,也順便觀覽了同雨果安息一處的其他名流。至於王室宮殿、名人故居、凱旋門等,這麼熱的天氣著實不想去逛。

期間,珍卿與四處巡視的楚師兄聯絡上,楚師兄確實勞心公事不能速歸,也不可能為私事貿然改變行程,珍卿和三哥當然不會怪,他們也在申請歐洲國家簽證,趁假期到大陸上其他國家玩一玩。

珍卿喝了半杯自榨葡萄汁,把買來的整隻雞燉上了,開始全神貫注地寫文章,寫到一多半時,四姐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進來脫下帽子就先嚷熱,瞅一眼房中問三哥哪去了。

四姐再回到起居室時,珍卿文章差不多寫完,不然還是沒空招待她。四姐問女傭和廚子哪去了,難道中午就吃一隻燉雞?他們最近總吃中國菜,四姐說也有點膩了,問珍卿要不要試試法國菜,她曉得有家餐廳鴨胸肉做得不錯。

悶倦又無聊的四姐,把珍卿新鮮出爐的文稿拿起看,看著就不太聲情並茂地念起來:

“某君言中國的包辦婚姻制度,不當被視作糟粕一併根除去。是因父母與媒妁閱歷既深,有品評青年人德才之能力,固比無知青年善決少年人終生大事。而泰西之女青年甫一長成,則必須頻繁出入社交場合,搜尋一切機會賣弄才情,以得適宜如意郎君之顧盼。因此,西人女性一旦成年,誰得免於親自兜售己身之尷尬?而中國傳統女性庶可免此尷尬。再者,中國之女青年驟得婚姻自由,遇人不淑者比包辦婚姻更多……

這天,珍卿讀海寧寄來的國內報紙,補足先前錯過的國內新聞軼事,中間被一篇奇談怪論氣樂了,準備寫文章駁斥以奇談怪論譁眾取寵者。

珍卿把剩下葡萄汁全部喝光,想到燉的雞還要再加工一下,連忙叫四姐自便,她自己又跑到廚房去了。

珍卿正在專注地斟酌字句,對四姐的問話聽若未聞,四姐也是見怪不怪的,放下手裡的一大沓書,準確去廚房看今天中午吃甚麼。四姐出去找了一圈,家裡女傭和廚師竟然都不在,廚房裡的爐子上燉了一隻雞。

“若包辦婚姻果優於自由擇婿,請某君先回答筆者三個問題:

“一者,若言包辦婚姻殊遇於中國女性,史典雜記所涉及之婚配女性為何多數早逝,男性喪妻而續絃者為何眾矣?封建婦女果於包辦婚姻中受益,為何易難產而死、勞累而死、抑鬱而死?以上層社會後妃夫人之尊,亦不免於婦人病夭早亡之厄,何況醫藥貧瘠之鄉間民女乎?

“包辦婚姻對女兒的婚姻培訓,不外借《女兒經》等束縛女子性情。《女兒經》自來對女兒家畛以嚴訓:在家需順事父母兄嫂,出嫁需曲奉翁姑尊長,近族要善撫姑叔親眷,於外則敦睦鄰里鄉黨,婦人在夫婿之家,事無鉅細皆要親勞,稍有差失便當自省,以免違拗舅姑之意,妨害夫婦之情。被包辦婚姻之舊式婦女,日日逆來順受,處處如履薄冰,而婦人又須寡言守拙,又不得出玩鍛鍊,長此以往,若不勞累而死、抑鬱而死,亦非合於天道哉……

“二者,某君言包辦婚姻預定名份,使定婚男女自然而然因份生情,合乎名份之愛情方望長久,此議誠為可笑。我替某君歷數中國傳世愛情經典,哪樁經典愛情竟是父母媒妁玉成?《白蛇傳》《西廂記》《天仙配》《鳳求凰》《梁祝》《牛郎織女》,□□父母皆為不通情理之障礙,何曾有一對父母成就故事中良緣美談?世上有良知之賢君子、貴女子,還有渴望真情之民間男女,未必總願背親私奔、私訂終身,然誰願嫁予學識性情、相貌德性不明,一切本性只憑媒妁偽譽誇飾之男子?若不幸託生貪財父母家中、勢利兄嫂手下,土匪、流氓、賭棍、煙鬼、酒徒,不亦被尊親媒妁誇耀成上等佳婿嘛!以婚姻名份果能使男女生愛否?不過生出一重重名份綱常的枷鎖罷了……”    四姐讀的時候珍卿已回來,珍卿見她讀完後玉面微微含霜,聽她似乎漫不經意地講:“要我說,女性可以婚姻自由,但也不必太自由,對那些朝秦暮楚、反覆無常的女子,最不該太自由。”

珍卿新奇地挑眉,正這時,忽聽見外頭有動靜,珍卿歡快地笑一下:“肯定是三哥,他從領事館辦簽證回來了。”說著珍卿就親自迎出去,作為一個合格的小媳婦,殷勤地三哥拿鞋子遞衣服。

兩個人聯袂向起居室裡行去,珍卿還邀功似的跟三哥說:“三哥,那隻雞我已燉了近一個鐘頭,法國雞也生得嫩,差不多已經燉得爛熟,配菜一熟就能吃得,不過還要再弄兩樣菜才好。”三哥說了他太餓,先把肚子墊一墊,中午再吃少吃一些,珍卿陪著他從走廊外面到廚房。

四姐倚著他們起居室的門,看他們鑽著空子就起膩,正在吃吃地發笑,見他們一塊去看燉雞,心裡又不免有點酸澀,酸澀到沒有兩分鐘,餐廳連著廚房的側門開了,從那門後鑽出珍卿黑乎乎的腦袋,她喜滋滋地衝惜音招手:“四姐,快來快來,我燉的雞可香了,還放了土豆、菌菇的,你也嚐嚐。”

四姐心裡酸澀頓時下去,一邊抬腳向廚房,去一邊嬌聲地牢騷:“不早不晌的,我早晨吃得飽,現在哪裡吃得下,你們中午還吃不吃?”

三哥說這頓吃完再做一頓中午飯。

珍卿拿一張報紙準備墊鍋子,三哥小心端個大鋁盆就上桌,四姐目瞪口呆地指著他們:“哪裡的好人家,吃飯這樣不講究噠!”

珍卿又顛顛地取來碗筷,邊給四姐遞婉邊滿不在乎地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昨天就給麗莎和田師傅放假,早起隨便吃的麵包和冷腸子,三哥趕著去領事館辦簽證,我雞蛋煎好他都沒有吃,這才是今天的第一頓呢。哎,中國人若真在乎養生,非得多吃湯湯水水,不然要怎麼滋養人。先喝湯吧。”

三哥先給四姐盛半碗雞湯,再給珍卿和自己盛了,他嘗一口品匝一會,摸著珍卿腦袋欣慰地笑:“可見馬兒還要常鞭打的,比才到謝公館強了太多。”珍卿聳聳肩小得意。四姐細細地喝兩口湯,也誇獎珍卿燉得不錯,問她果真只燉了一個鐘頭嗎?他們交流著怎麼燉的,珍卿說無非加些去腥提味的,主要法國的雞肉也好燉。

吃完雞湯,珍卿耐心撕下兩個雞腿,問四姐吃不吃一個,四姐說不吃珍卿便給三哥,珍卿就爽快地啃起雞腿。四姐對她那不講究的餐桌禮儀,很想翻翻白眼。

珍卿啃完一個雞腿,跟打了半場網球似的出大汗,三哥好笑地給她遞帕子。四姐忽然想到,也許愛情的真謗是大家互相不嫌棄啊。

他們吃完雞又去起居室,不免又聊起珍卿的文章,珍卿吃得出了一身汗,忽然想起四姐剛才評她文章,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歪靠在沙發上看四姐:“四姐,你剛才說哪家女子太自由?”

四姐眼珠流麗麗一轉,凝視珍卿不知想到甚麼,臉上是鮮明的警戒與不快,有些糟心事本欲隱去不言,以免擾亂大家的閒適心情。但告訴他們有個提防也好,便說起來:

“這個人說起來也是老相識。咱們在培英的同學阮小檀,之前在新索邦大學修完語言學,嫁給同校的電報工程博士王耀江。聽說王先生的親叔父,是應天韓先生的軍旅愛將,王先生的妹子還嫁給韓先生的親戚。哼,以前阮小檀家就是洋人的狗腿子,看著興盛也不過是花架子,現在仗著姻親成了應天政府的新貴了。”

在法國乍聞阮小檀的訊息,珍卿雖意外倒不算震驚:“我在美國聽姚鈴兒說過,阮小檀在巴黎大學唸書,只沒在意是第幾個大學,原來她在新索邦。你們不在也不是同校,怎麼跟她打上交道?”

四姐似悵惘似義憤地說:“阮小檀生成的性情,她哪裡能安份得起來。從前在培英唸書,Lily學姐就評價她矯情自飾,總喜歡人們都圍繞著她,可是一點都沒錯。她仗著王先生寵愛她,興得三朝兩日在家辦沙龍,招聚一些男女青年日夜坐談,她有知識又懂情趣,講得漂亮的英語、法語,人既漂亮又時髦,有不諳世事的小男人,輕易地入於她的彀中,弄得人神魂顛倒,五迷三道,終於鬧出事情來。我們還在英倫時,她同學校有個小男孩子,對她求愛不得,自殺了。韻嫻聽說此事也很嫌惡。要說姓阮的沒弄手段,打死我也不信。”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