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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第四百二十九章 心事迢遞向誰去

第四百二十九章 心事迢遞向誰去

小妹:

你我遠隔關山, 距今已三載矣。其間思念之情難以細述,為兄只能從信上言字、照中倩影,幻想你確實安然無恙, 近來遍觀國中軍政形勢,頗覺百無聊賴, 日中所見一切事物, 夜裡思憶輾轉, 更不能堪。

小妹, 我以為, 可以消我身心困頓之法,只有飛越山水見你親顏。然此想尚在計議中,商會、銀會尚有迫在眉睫之事, 西南援建學校事亦在統籌。然我向你保證,赴美行程必在今年。

小妹,有件事還當提前告知。

之前, 東洋倭寇欲更加吞併中原, 全國軍民同仇敵汽籲抗外侮, 愛國軍士在長城一帶鑄起戰陣,為兄亦拆賣房產地產股票等, 決心傾出賬頭大半財力, 為前線將士輸送衣被軍糧。

嗚呼惜哉,長城勇士終因後方支援無力, 傷亡慘烈, 最終不得不撤退後方。

回想長城抗戰當日, 抗戰浪潮席捲全國, 母親與龔老先生在外籌募抗倭款項, 我名下綢布廠停工趕製衣被, 連謝公館上下也節衣減食,家內眾人亦似進入戰時狀態,不分晝夜為前線將士製備春衣被服,由商隊不斷運往前線。長城抗戰失利訊息傳到海寧,無知婦孺亦感悲痛失望。

自從北方大片國土淪陷,一二年來北境走私日顯猖獗。其中屈辱情形屬實令人切齒:以冀州之走私樞紐為例S國、東洋、朝鮮之私販浪人,以居心叵測之東洋軍隊為後盾,不但以海運私運銀元以獲利,而今至於日用商品無不販運,如白糖、人造絲、毛織物、菸捲、煤油、汽油等……白銀走私是為亂中國之貨幣政策,日用品走私則令商不聊生矣。近來,北境大小中國商人破產者多矣。

而中國之軍警海關,本為打擊走私之國家機器,然政府與東洋簽定所謂商貿協定,海關人員對洋人洋貨履行職責,竟一律不許攜帶武器,是故面對猖狂走私者時,天然缺乏強大抵抗力,幾使華北之出海港為自由港。

政府對此視若不見,猶幻想以逆來順受之態度,再犧牲一些主權、經濟、政治利益,庶幾可安東洋人貪婪吞併之心。而領袖真正視為心腹大事者,是抓緊翦除紅色割據勢力……

陸浩雲告訴她五小姐無大礙,身體不適純是累的,所以決定休學靜養一段功夫。

胖媽見三少爺在寫信,下意識想跟他溝通五小姐的情況。

說了珍卿在外國的動向,陸浩雲沒心思多理會胖媽,胖媽站在旁邊悻悻站著,欲言又止地。陸浩雲取出一隻新鋼筆——還是小妹送他的結婚禮物,整整一打的新鋼筆,他今天才用壞了第一支。小妹在傳統山水畫中,最喜歡唐宋青綠山水,鋼筆的顏色也以青綠為主,他倒被小妹潛移默化了。

給新鋼筆的墨囊裝了墨水,陸浩雲想著,壞的那隻鋼筆哪天去換個筆舌。冷不丁一回頭,見胖媽站在原地還沒走,問她還有甚麼事情,胖媽一反常態愁得很,說昨天夢見五小姐病得不起身,想跟三少爺一塊去那邊服侍五小姐。

胖媽卻不服不憤起來:“三少爺,我一早打聽過,好些老媽子論機靈還不如我,幾輩人在甚麼美堅國,不講洋話不也過下來!”

陸浩雲看向寫了一半的信,忽覺剛才似乎鬼迷心竅,給小妹講那些難以化解的局勢作甚,小妹在彼邦用心於功課事業人情,還要照管自己的衣食起居,如今已累到身體虛弱,這些煩心事何必再講與她。

陸浩雲神情無奈起來:“胖媽,我曉得你的意思。但你講的那些中國人,是都住在中國城的中國人,交際來往的街坊都談中國話,衣食住行、生老病死也照中國規矩,可是你若去必然跟著小妹起居。小妹在美國念洋人最上等的學堂,她的房東、鄰居、商販、車伕、老師、同學,絕多是講洋話的洋人,小妹總不好為你搬到中國城,中國城離她的學校距離可不近。”

無怪乎絕望之愛國志士,紛紛自戕矣!

陸浩雲寫到這裡,陡然把鋼筆尖杵彎了,悲憤煩悶之間,正欲重新換一隻鋼筆用。忽聽見一陣急促的門響,陸浩雲才猛然意識到眼下有淚漬。他揩一揩眼角的淚漬,回覆了平心靜氣的狀態,才叫敲門的人進來,原來是胖媽給他送宵夜來。

胖媽理也講不過,事也說不通,猶然站在原地不願意低頭。

陸浩雲放下鋼筆,皺著眉看向胖媽,對她的請求卻不以為然:“我的行程未必就做準,去不去還不一定。小妹身邊很多可靠的人,她有兩個表哥在一處,還有個能幹的女孩子照應她。胖媽,我曉得你是惦記小妹,她在外國是念書,不是鬆鬆灑灑地到處遊玩,我從未見誰留學還帶保姆,況且你外國語言不通,外國規矩不懂,若有甚事,反倒小妹要勞心關照你——”

他準備換張信紙重新寫信。換好紙剛要重新動筆,見胖媽還磨蹭著不肯離去,陸浩雲看二姐和小妹面上,始終耐著性子勸導胖媽:

“小妹若有心帶著傭人侍候,三年前至少會考慮帶你,可是祖父一提出來帶人,她即否決,順順當當過了三年,你以為她現今會回心轉意?罷了罷了,我不跟你再講這些。花匠老劉不說要回鄉掃墓麼,他還想過繼一子告慰先人,我跟媽媽講一聲,給你們放一個月假。回去望一望家鄉父老,再給他們多帶一些東西,好歹算一個衣錦還鄉。”

胖媽自從遇見五小姐以後,便覺得其他主人不夠對脾氣,說起來,還是恩威並施的五小姐最讓她服氣。可自從五小姐漂洋過海跑那遠,胖媽一年年丟了魂似的。前面三年她還沒這個想頭,但是最近老夢見五小姐,夢她吃不好睡不好,還叫鬼佬們天天欺負著,她這一天天懸著心吶。    可胖媽也從來不是個笨蛋,五小姐正經丈夫倒還沒去,這件事終究是強拗不得。可她終究心裡頭不順意,回房看見老伴花匠也在屋裡,正對著鏡子抹二小姐給的藥膏——她前陣子不知怎麼長起瘡來。胖媽撒氣似的罵花匠“行屍”,老花匠就跟沒長耳朵似的,一絲絲的反應都沒有。

謝公館二樓的房間裡,陸浩雲重新寫給珍卿的信:

小妹:

祖父在鄉中並無不安,只是惦記杜氏族中事務,並且關心地裡莊稼和莊上磚窯。禹州屢經戰火於今稍安,鄉民思安居寬住,當地建築事業便紅火,由祖父資助杜氏營建之五座磚窯,出產磚塊遠銷至周圍八縣四市,作為建築材料風品甚好,亦為杜氏族中孤苦貧寒者資助衣食文具……

祖父在五月食粽至積食,雖然確有一陣不安,入夏後已然無礙。我前月自西南歸海寧,本欲親去禹州接祖父南下,而祖父又要參加親戚婚禮——杜遠堂之女宜椿成婚,想來此事向淵族兄已告知你,不必我於中贅言——而我亦有塵俗纏身便未成行,祖父目下還在鄉中。

杜叔叔上月曾去探望紅姑,言紅姑如常在四方天內度日,心境大約如紅樓之李宮裁,昌意小城並無別事。

只杜叔叔近來又生新鮮事。小妹所著《中國詩詞精神》及畫冊等傳回國內,業內坊間雖讚譽批評不一,有一總閒人皆贊杜叔叔教育有方,叫他效仿古之賢明於治家者,出一本父女答應之家信集。

此論雖令杜叔叔尷尬難言,倒也如實告訴眾友達,言早年對女兒疏忽少教,生活讀書皆由祖父照管,父女答應之書信集無從出也。

但他身邊之好事文人,又慫恿他單出小妹之書信集,理由是言國民教育甚多弊病,真正高屋建瓴之教育家,更當多多發掘天才之成長經歷,以為痴心父母與莘莘學子鑑。

杜叔叔雖恐小妹終久不許,然連月間被眾人鼓譽催動,如今對書信集一事越發動心。近來,杜叔叔向諸親友遍索你之手書,並囑親戚朋友不將此意告知。小妹,你當慶幸有我給你通風報訊。

我看過杜叔叔與明戈青先生信,憑記憶試為我妹複述一二,以博我妹一哂:

再拜敬啟明公我師,僕此舉誠關國計民生大事也。僕在教育界力倡專精一業博學眾科,是因世界各國之上等人材,皆知博學與專精之益也。

一者,吾與西洋學界耆宿交往甚眾,覺其有創見者無人專事一科,而皆系博聞強識之輩。其學文史則有兼修考據勘校者,學工程物理則有擅弄樂器者,學數學統計又有精通多國語言者……反觀中國之新式專家大師,不但不及今之外國學者,更不如古中國之士大夫,凡留洋者專事一科便足吃飯……

因故,僕願以身邊例項向世人證明,專精與博學並非勢不兩立,而我身邊最強有力之例證,即為小女珍卿也。

第二,僕猶憤當下國民教育蔑視神話學,且貴族教育猶不注重感官之訓練,此事小女亦足作反證也。小女自幼跟從國學大師習經,述異神話之類雜學甚多涉獵,其在鄉下亦養成觀察花草昆蟲習性,並以溫情目光看待底層民眾。其在繪畫、語言、文學諸科中,充滿天馬行空之想象能力,雖大家聖手亦覺力有未迨也。由今觀之,小女於上述二事受益匪淺。

如此種種,非以小女經歷與心跡為近例,不足以明告世人教育兒童少年之機要也。請明公萬勿見疑,以為僕藉此邀譽營利,萬望明公體我拳拳樹人之心。請以小女與明公書信賜還之,若不便以寄還原件,或以相機拍攝清晰照相以寄之亦可,恭盼回信為禱。

小妹,也許你看見我的信時,正如我想象那般猜測著,杜叔叔是否向我索要你之手書。他當然索要過,索要過不只兩三次,但凡我與他一同在家,他必如給明老先生寫信一般,絮絮向我解釋書信集之意義。然而我終不能輕許之也。

愛侶之間,事涉私語,家信怎可共閒人觀覽?此事實不能堪也。

而杜叔叔索信之各地親友,亦得我再三囑咐,事涉私密之信件不可寄與杜叔叔,因此,杜叔叔此番索信集信事業,有我從中作梗甚不便暢。

小妹,我終究瞭解你的為人,知你必定不欲如此張揚,在此屢次阻止杜叔叔興致,想必正中你下懷也。

小妹,我窗前的夜已深了,卻彷彿見你先是惱怒,繼而幸災樂禍之相,惜不能飛向你身邊親見之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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