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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第三百七十一章 突如其來的鄉愁

第三百七十一章 突如其來的鄉愁

瑪麗女王號的特別二等起坐室, 潘安貞眼中神女一樣的易先生,正在全情投入她的美術創作,對於百感交集的崇拜者潘某, 她沒有多給出一點眼風。她今天晚上創作的重點,主要放在對顏色的擺放和試驗上, 國畫顏料的調弄較為複雜, 珍卿想著明天再試驗它, 這天晚上又試錫管顏料的用色。

怡民看著抽泣不止的潘安貞, 搞不清大男人怎麼哭得如喪考妣。潘安貞不可抑制地哭一會, 看到潘安貞無意識寫著“易宣元”,也從珍卿左手看出端倪的應季滌,也失魂落魄地呆坐好一會, 忽然跳起來拉著潘安貞向外跑,然後瘋了似的向甲板上衝。

應季滌先是按著欄杆一陣怪叫,又高舉雙手向海上咆哮幾聲, 然後激動地握著潘安貞臂膀:

“安貞, 這一切是真的嗎?這一切真的是真的嗎?天吶, 天吶,我們不但跟易先生同乘一船, 還能這麼近看她作畫。看來我出門前, 我祖母真是燒對香了!Oh,my god, 我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是姓杜來著嗎?

“天吶, 天吶, 我為了怕到國外寂寞, 等一年才買到《葫蘆七子》全套, 還把她的文章剪報集了兩大冊,她作的字角我都買了三套,只是遺憾沒有先生的照相。“說著他拿起脖子上的相機,小孩兒似的在船板上亂蹦躂。潘安貞也激動地抱著他相機,叫他洗出來給他分一打,不,一打不夠,他要至少五打夠看一輩子。”

應季滌嘀嘀咕咕地說著:

“她好漂亮,她好優雅,她溫柔又端莊,畫畫就像入定一樣,她肯定進入超凡脫俗的境界。跟她演講的樣子很像,跟她的文筆也好像,但好像也很不一樣,吳吶,老天爺創造出這樣的尤物,就是告訴世人她手多巧嗎?

“沒想到她這麼貌美,還這麼出色謙遜,安貞,我不行了,我有點太太太激動,太太太感動了……“他激動感動得眼淚嘩啦,潘安貞也一樣流淚不止,他們見到了不可能見到的偶像,這也許比洞房花燭夜還激動。兩個人深更半夜在甲板上又哭又叫,不但引起船客們的反感咒罵,也引起了巡視警察的關注。

兩個人按捺激動重回起坐室,珍卿在認真研究畫的用色,沒有留意到兩個人的進出。應、潘兩人眼睛猶帶著水跡,剋制著美好的感情看她作畫……

在這個思想急劇變革的動亂時代,每個彷徨的人都需要一個偶像,讓自己感到人間的真實、美好和希望。政界、軍界、文學界、電影界的偶像,都有他們固有的崇拜群體。

而杜珍卿是一個極端特別的存在,上至達官貴人、學者名媛,下至販夫走卒、鄉紳農民,都有她的狂熱崇拜者,當初曉得她要結婚的人,多少人想送結婚賀儀不得其門啊。可以這樣說,她是現代自由愛情的結晶,她是獨立青年女性的楷模,她是愛家孝親的標杆,她是多才多藝的典範,她是愛國主義者的代表,她是民族文化的傳承者……

出發那天中午的餞別宴,親朋好友都沒露出愁色,連杜太爺、杜教授都很平靜。珍卿覺得是早就預備的事,現在終於要落實成行,反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準備行囊要出發的那段日子,珍卿沒有特別的傷心,因為她事情太多太忙了。結婚的忙亂過後,她一直在補功課排節目。她年初收到安拉學院的offer後,培英將成績與美國那邊對接,但最後一學期還有三門新課,再對接一遍成績也費了不少功夫。而且為了保險起見,又到教育部也公證了一遍成績,又要到外交部和美領館辦護照簽證,離開前那段日子頻繁來往於應天海寧之間。

珍卿前一晚熬到兩點鐘,翌日早晨不到十點鐘就起。華女士叫侍應生給她留了早餐。珍卿就坐在艙室的小窗前,慢悠悠地吃著麥片牛奶粥還煎得黃白可愛的雞蛋,神情還懵懵懂懂的沒完全醒。

那頓飯珍卿吃了一大碗餃子,午後海寧下起清涼的小雨,車子駛到碼頭大家無聲下車,一同在雨中照了一張合照,然後大家陸續跟將要遠行的人合照,最後珍卿單獨照了一張。

怡民見她碰也不碰曲奇和蛋糕,又往她燕麥粥里加點牛奶,問她是不是熬夜了不舒服,還是暈船又厲害?——今天天氣一陣陰一陣晴,海況也沒有昨天好。

珍卿說可能是有點關係,她昨夜睡得沉但一直做夢。夢見她離開海寧的那段光影。最初的旅程有三哥陪伴,其後又暈船暈得天昏地暗,珍卿沒有被鄉愁困擾過。自從暈船不那麼厲害,昨天又看了磅礴淒涼的落日,鄉愁不知不覺被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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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你可以將一切的美好辭藻,全都堆砌在這個可人身上,讓她美好的語言詩畫,撫慰你孤夜的淒涼,挽救你低谷的彷徨,告訴你人生該是甚麼行狀,教會你頑強者該有的模樣……

珍卿是一點也不知道,同室的兩個理科文藝男青年,為了讚美她都快在心裡編出一部詩劇來。她更不知道在以後的日子,他們艱難保守她的身份秘密,兩個人暗爽又不能說出來,差點沒把自己憋神經了。

照完相大家一同到船上,到珍卿所在的艙室等處觀摩——輪船其實可以隨意觀摩。杜太爺這時意見老多,他說頂上一層是最好的,為啥不給珍卿買最好的,陸三哥略略解釋一下,說獨自住頭等艙無人照應,這特別二等艙有認識的人。杜太爺哼一聲不說話了。

珍卿原本沒有哭意的,看到杜太爺驀地側過身,拿袖頭胡亂地揉起眼睛,又極力壓抑著他的哭音,只發出鼻子抽氣的聲音,她眼淚立刻就下來了。旁邊的吳二姐也紅了眼眶,強笑著給珍卿整理衣裳頭髮,一再地叮囑她:“在外面照顧好自己,缺錢了跟家裡說,不三不四的別打交道,表裡不一的少打交道。有事要說,別隻報喜不報憂。”

這時鈴聲突兀地響起來,各家送別的人該下船了,大家就一一過來跟珍卿擁抱告別。杜教授拉著珍卿且哭且言,好半天才輪到眼巴巴的杜太爺,臨了杜太爺卻侷促地擺擺手,垂著頭佝著腰急步向外走,珍卿張著嘴想跟上去,她可以主動抱一下杜太爺,幾瞬之間就把時機錯過,又覺得他們祖孫不在乎這些,就這樣算了。杜太爺已經往舷梯下走,謝董事長忙叫二姐夫扶著點。    輪船的甲板走廊上到處是人,人們揮著手上的絲巾和帽子,最後呼喊著想說的話。巨大的輪船開始離港時,畢畢剝剝的鞭炮聲響起來。那嗡嗡的汽笛聲也是噪音,珍卿和三哥站在船舷上,下面那麼聲嘶力竭地喊,根本聽不清在喊甚麼——三哥打算親送她到港島,順道去粵州辦點事再回海寧。

船漸漸地向江心裡駛去,杜教授早哭得不成體統,謝董事長努力地扶抱著他。杜太爺急急向碼頭外面走,二姐夫一直努力攙扶著他,兩人越走越像細黑的螞蟻,忽然,那隻蒼老佝僂的黑螞蟻頓住了,像是哭得走不穩站不住。就在這一瞬間,珍卿忍不住眼淚洶湧,三哥抱著她輕聲地撫慰。

珍卿哭一陣情緒平靜了,忽然看到姓滕的也在碼頭上——不知他甚麼時候來的。他望著船一直站著不動。珍卿只看到他漸成一個黑點,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感到他的惶然無措似的。那麼一個橫刀立馬的大將軍,為何顯得自己那麼可憐呢……

珍卿沒有傷感太久,她離開她愛的故土,離開愛她的人們,不該只為鍍一層金就回來,就算不能為國為家增光添彩,也不能辱沒他們的英明和光榮。

輪船駛離海寧天就晴了,華女士說雨是老天送別的淚,送走了也就不哭了。天晴海靜珍卿暈船不厲害。當輪船由內河行駛到海上,岸邊漸漸是青青一線,加上水底的不同風物,最初看著是很新鮮的。輪船行駛三天到港島,輪船周圍簇著密密麻麻的小船,都是來大船上招攬顧客的。珍卿和三哥坐著小船上岸。

他們實在沒有料到,吳祖興的新妻子黃翠之,親自坐車來碼頭給他們接船。黃女士一見面就開始灑淚,埋怨謝董事長這當媽的狠心,人家要殺她兒子,她還專門在旁遞刀子。黃女士說的是調查處閆崇禮懲貪治腐時,謝董事長怕吳祖興越陷越深,故意舉報吳祖興致其遭受牢獄之災。

黃女士說吳祖興在她家斡旋下,付出巨大代價擺脫牢獄之災,自此竟有一蹶不振之勢。黃女士聲淚俱下地講,吳祖興從獄中出來一直病著。有時候鬱鬱寡歡、不飲不食,有時候一人呆坐著忽然開始流淚。有一回又哭又笑地說,他該像昭明太子蕭統一樣,既然被父母所厭棄,就乾乾脆脆地死了才好。

珍卿曉得黃女士提到的昭明太子:南朝梁的昭明太子蕭統,在給生母丁貴嬪辦喪事時,有個二五眼的神棍告訴他,他給他老孃選的墓地不利長子——丁貴嬪的長子就是蕭統。那二五眼的神棍建議蕭統,在墓室長子位上埋入一隻厭禱的蠟鵝,這處墓室的風水不利就能被轉化。迷信的蕭統依言照辦,後來有人告到他老爹(梁武帝)那,說太子在生母墓中放入厭禱之物,欲對他親爹老子不利啊。他老爹一查果有厭禱之物,真信了太子想對他不利,從此父子倆越來越疏遠,後蕭統遊芙蓉池落水受驚,沒多久就鬱郁而死。

吳祖興以昭明太子蕭統自況,珍卿能想象他的淒涼心境。但以實際情況而論,吳祖興是給自己臉上貼金,他沒有昭明太子那麼無辜。

後來,黃女士倒沒邀請他們過府——大約是吳祖興不想見他們,卻苦苦請求他們二人,請他們在謝董事長那求求情。當媽的來看看親兒子,總歸不是那麼難的吧!做兒女的來看看親生父親,也是天經地義的吧!三哥答應幫忙打電報說,至於謝董事長如何決定,他不干涉。

黃女士氣得咬著牙,剋制著悲憤說他心狠,又瞪一眼不造聲的珍卿,踩著高跟鞋氣恨走了。

當時,吳祖興涉足軍需貪腐,若沒被謝董事長提前大義滅親,他做的那些違法之事,一旦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正在多事之秋的謝公館也會被拉下馬。所以吳祖興再倒黴也是自找。再想吳祖興如何待親手足,此人真的讓人同情不起來。

珍卿等車的時候問三哥,吳祖興將來會不會報復。陸三哥沉默了一會,笑笑說:“大概不會了。”“為甚麼?”“他是心高氣傲的人,再被媽媽批評打壓,從不會自厭自憐,被趕出謝公館也沒有。現在他卻自厭自憐——他的心氣散了。而且,他被媽媽的絕情嚇壞,又對媽媽還有感情,所以他害怕了。”

珍卿其實還想問,這是謝董事長想要的結果嗎?又覺得實在多此一問。謝董事長是個有決斷的人,她不大可能為自己的決斷悔恨。吳祖興經過這麼多事,他不一定知道還能做甚麼,但一定明白不能做甚麼。

經過黃女士這個小插曲,他們打電話到孟震遠先生家,在孟家吃飯並歇午覺,便將怡民一同帶到船上。

後來放了行李時間還早,他們與孟家孩子又去逛商店、書店,還坐電車到山巔看到終身難忘的美景。

下午六點鐘,郵輪又要重新出發,三哥已經帶著行李下去,這回三哥在下面仰頭看她,珍卿不覺間淚眼婆娑。在老家她是獨自堅強,在海寧三哥幫她擔待太多,乍然分離傷心是必然,慌亂也尋常。

可是哭一會她就不哭,她看著三哥也站成一個黑點,心境上其實越來越堅定。

每個人都是自由獨立的個體,就算為了讓人痴狂的愛情,也不該讓誰變成誰的附庸。各人有各人的道路,各人有各人的事業。既然今日分別總要相聚,那我們都努力變成更好的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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