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人間仙侶無猜嫌
新婚第四天的晚上, 珍卿一直忐忑,傻驢似的在浴室外打轉,陸浩雲眼角餘光留意著她, 看她無所適從的可憐模樣,一面心生憐愛, 一面又不免情生意動。他耐心等待著沒驚動她, 見她用電吹風吹過了頭髮, 蹭手蹭腳地來到床邊。
陸浩雲看看手錶, 她洗完澡已半個鐘頭。他也輕手輕腳走過去, 心不在焉的珍卿被他的到來嚇得一蹦跳,她那瞪得溜圓的黑眼睛,洩露她不曾消退的忐忑。
他慢慢地一步步欺近她, 她無措地一步步倒退著,她的小身板抵在床頭櫃前,眼眸深深的三哥讓她腿發軟, 她一屁股坐到櫃檯上, 把櫃上的檯燈都快擠翻下去。三哥眼疾手快地接著檯燈, 珍卿身體軟綿綿的,救命稻草似的摟住他的腰。
他放好了檯燈, 俯身在她頭頂吻一下, 輕輕說了句“別怕”,低啞平滑的聲音, 卻聽得她一個哆嗦。便聽他輕輕地嘆氣, 手指兜著她的小臉問:“要不要先喝點酒?”珍卿聞言眼珠一轉, 連忙點頭如搗蒜。
珍卿坐到床沿上等三哥, 下意識抱起枕頭。誰知那枕頭底下, 赫然是一盒如意袋——原理功能類於後世的小雨傘。看著這東西她更加忐忑遊離, 也夾雜著說不清的新奇雀躍,而且這是水到渠成的事啊,珍卿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對於避孕產品的使用效果,陸三哥一直在關注實際例子。吳二姐根據職業便利,也做過專門的統計調查。最有效的辦法當然是做絕y手術,可此時手術基本不可逆,對他們這種新婚夫婦不實際。子宮帽、宮內加藥都也還好,但是三哥不願意讓珍卿用。他們選的避孕法就是“如意袋”,並且吃一種進口的男性避孕藥。
如意袋的避孕效果並非百分百,並非是如意袋本身漏洞大,是有的夫婦興致一上來,頭腦裡就只有這一件事,沒有好好使用如意袋,便因一時爽快而增添煩惱,主要責任還在於自己。而那些謹慎小心的夫婦們,配合著別的手段,如意袋的使用效果其實不錯。
吳二姐給珍卿和三哥引薦過一對夫婦。丈夫是一個高階工程師,妻子本身就是一個醫生。他們夫婦生了兩個孩子,工作太忙就暫時不想生。那妻子因體質敏[gǎn],用子宮帽的時候少,男方用如意袋的時候多,就這樣一直成功避孕六年。去年他們工作都穩當,前面倆孩子也都上小學,就起心再要一個孩子,結果這避孕措施才一停下,妻子沒多久就又懷上。這說明他們有正常的生育能力,五年沒生育又說明避孕效果好。
珍卿本來說願意用子宮帽,但三哥不願意她這麼早用,說他在吃一種德國進口的男性避孕藥,加上如意袋就是雙管齊下。珍卿跟二姐、三哥反覆提問,確定藥沒有不可逆的副作用,也知道他們都是理性的人,不會幹飲鴆止渴的事,才算放下心來。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等到終於風平浪靜之時,陸浩雲半偎在妻子的身邊,在她紅唇上重重吮吻一下,輕輕撫著她的胳膊肩背,呢喃輕語間擁著她入睡,待她睡著,他又把她抱到衛生間清理一番,幫她擦了一些藥才安心。
陸浩雲撐著臉看著珍卿,她不過抿了三四口酒,坐了沒有多大一會,她的眼睛就開始迷濛,兩頰漫上兩團胭脂紅,他輕輕奪過她手裡的酒杯。她似是無意識地,衝他甜膩地笑起來,一隻淡緋色的纖細手臂,不知不覺搭上他半溼的短頭髮……
第二天在鳥鳴聲中醒來,珍卿暢如地伸一個懶腰。隨著意識越發的清醒,昨夜半醉半醒間的一場幻夢,也在她腦海中慢慢地復甦著。
她慢慢感受她的身體狀態,兩隻腿微微動一下,察覺到一些不同尋常的疼痛。她不由慌慌地拿床單捂著臉,哼哼唧唧地怪叫著亂踢腿。真不知該怪自己記性太好,還是怪自己身上的人之本性呢。珍卿覺得看到另一個自己,陌生又奇奇怪怪的自己,她就在床上揉麵團兒似的,蹉跎了快有一個鐘頭也沒起床。
她整個人似睡未睡的狀態,緊張和害怕反倒釋去了,他攬住她親暱地親吻她的臉,全身心投入這個期盼已久的良宵……融融夜色被天上的星輝點燃,床架帳幔似是海洋上的小舟,被澹盪的波濤輕輕搖曳著,夜色將蟲兒的鳴唱都扭曲,這一雙儷人全不在意這些……
熹微光線照著她鬆鬆的浴袍,搖曳著令人躁動不安的光影,他決意不再做道貌岸然的君子,要做個享受俗人快樂的平常人。他循著本能有條不紊地進展著,不知不覺地拂下她的浴袍,看她浴袍內還穿著幾層衣裳,一瞬間有點哭笑不得……
珍卿思緒漫遊的一會,三哥一手拎著一瓶紅酒,另一手夾著兩隻水晶杯……酒瓶塞子拔開的聲音,酒水汩汩入杯的聲音,在靜謐空間產生奇妙效應。他們兩個相視著碰一碰杯,又慢條斯理地抿著酒喝。
天是越來越亮堂了,外頭巷弄裡傳來小販的吆喝聲,空氣裡混淆著各種食物的味道。白晝的到來讓人們都變回了正經人。
珍卿伸著胳膊玩自己手指,適應著又一次的角色轉換——她原來天真地以為,就算締結了婚姻關係,也不會讓她跟三哥的關係有太大變化。但是昨夜的情景讓她思考:原來男女的關係可以是這樣,原來夫妻可以親密到這地步。原來,男女關係掀開最後一層面紗,可以發生的事比洗內衣私密得多。
珍卿這才清晰地意識到,她從前對三哥的強烈依戀,還類似於對一個好兄長的期冀。她以前真的想象不到,三哥可以是這樣一種狀態,陌生得叫人神魂戰慄,帶著她無措地向y海沉淪,讓她感覺要重新適應這樣的三哥。她從前關於兩性關係的心得,本質上還是紙上談兵的。 珍卿正在漫天遊思,聽見有人咣咣敲門,又聽見三哥喚了一聲“小妹”。珍卿立刻身燙耳熱,本來想說“我還沒起床”,嘴一禿嚕說成“我還沒醒”,羞窘地用被子把自己從頭裹到腳,就聽見有人開門進來,緊張地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這鋼絲床微微地向下一陷——他輕輕坐在床邊了,又隔著褥子吻她的頭,然後低笑著說一聲:“早安,親愛的。”
聽見他溫柔地說“親愛的”,令珍卿又窘又怕的熱度,陡然降下來不少。她不禁捫心自問,控制不住羞就算了,她到底怕甚麼啊,他們是親密的夫妻關係,又不是綁匪與人質的關係。
珍卿慢慢地把臉露出來,他笑盈盈問她“睡得好嗎”,看珍卿天真黝黑的雙瞳,骨碌碌地轉著似有不安,他在她臉上親吻一下,俯低的身子卻沒直回去,挾著她的後腦勺溫柔地吻她。他拿手絹給她擦一擦,輕輕淡淡地笑問:“難受得厲害嗎?”
珍卿別開又開始發熱的臉,噘著嘴點點頭,三哥無奈地一笑:“小青蟲破繭成蝶,過了那一刻就會好起來。”珍卿眼睛登時瞪得溜圓,三哥說她是小青蟲咩!
三哥拍拍她的臉,遞給她一杯溫水,就開始幫她翻找衣服,問她穿哪一件衣裙,竟還問她穿甚麼內衣。珍卿臉上又微微發熱,她蚊子哼哼似的說,請三哥出去,她自己找衣裳換衣裳。
三哥默默看她片刻,從善從流地走出去。
珍卿裹著被子找衣服穿上,發現她的髒衣服都不在,想著也許又被送飯的傭人帶走,結果一扭頭看到前院景象,發現晾衣繩上赫然就是她的衣裳,裙子、睡衣和內衣都在晾繩上飄曳著。臉上溫度剛下去又上來。哎呀,算了算了,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吧。
珍卿終於收拾好下樓去,三哥已在樓下餐廳等她。早餐還是從謝公館送來的,今天是豆漿和饅頭,三哥還從街上食肆買了碗翡翠面。他們兩個在餐桌前落座,三哥異常真誠地交代珍卿,這幾天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不然上廁所會難受。珍卿埋在麵碗裡嗨吃,沒有回應這別有意味的交代。
不過她也有特別的感想,也許一對男女共浴愛河後,女人雖然興奮多半會有羞怯感,而男人自然而生的佔有慾,讓你時時處處感受他的存在感。珍卿不知道是否自己太敏[gǎn],三哥似乎沒有時時關注她,但他那若即若離的光,卻感覺隨時籠罩著她。
陸浩雲不知她是這種感覺,他當然不會這樣關注他人,若知道她有這種感覺,他也知道是因為自己太愛他。剛才出去買翡翠面回來時,他端著那一大碗湯麵,被太陽曬得汗流浹背,狼狽地在狹窄的巷裡穿梭,他卻莫名地杞人憂天,想著院門沒鎖,萬一有歹人闖入,她正在熟睡一無所覺怎麼辦……
四月份的海寧太美麗了,庭院裡花灼灼、草融融,甘蕉靜生煙,薔薇臉羞紅,百蟲唧唧,蜜蜂嗡嗡……到中午太陽有點炙人,他們吃完飯照例沒有外出的計劃,又在一塊睡午覺。
這一睡就到下午三四點鐘,珍卿睡醒來整個人懵呆呆的,她趴在窗臺上不知看甚麼,三哥站在門口望住她半天,她也無所覺似的。
見窗紗外有一隻蒼蠅,蔫兒頭搭腦地趴在窗臺上,珍卿忍不住笑了。陸浩雲走到她身邊,看她那模樣真是天真美好。
他遞給她一杯蘋果汁,饒應興致地問她笑甚麼,才睡醒的她笑得嬌憨,手舞足蹈地說:“你看外頭那隻蒼蠅,窗臺曬得太燙,它想飛飛不起來,彈著翅膀亂跳腳。我猜它肯定在說……哎呀呀,這背時天氣,這這這麼熱!燙得我腳底板不得站住!這遭瘟背時的天氣!”
陸浩雲也是噗呲一笑,他不是覺得蒼蠅可笑,而是被她別有生趣的描述逗笑。她內心滿是天然的童趣,又善於運用語言的技巧,難得住到蜀州路沒幾天,把蜀州話學得形神畢現。
陸浩雲忽然想道,小妹看似聰明穩重,但她內心天真有趣,誰跟她在一起都會快樂。也許,他該跟她一道去美利堅,以免她被輕薄者引入歧途。可當他如此思想時,心內陡然生出一股自厭,讓他立刻壓下不合時宜的念頭。一場由歐美波及世界的經濟危機,正在向全世界蔓延開來。市場蕭條時並不好做生意,況且陸浩雲有一種預感,無論美國用何法應對經濟危機,貿易壁壘多半會增強的。他此時到國外,於國於家於個人無大益。
看著一無所覺的小妹,她正仰著脖子喝蘋果汁,那青色的汁液汩汩流入她的唇間。陸浩雲在心內嘆,小妹雖然年少,卻是少見的聰明堅韌者。既然他們已經情定終生,就讓這份愛情安然經歷考驗,讓歲月給它鍍上深邃沉靜的顏色。
珍卿這天下午又陪三哥游泳。明明還是昨天的人和泳衣,總覺得無形之中發生了變化。她遊累了趴在泳池邊喝果汁,三哥不過拍拍她的肩膀,問她累了沒有,她就感覺這簡單的肌膚接觸,已產生特別的化學反應似的。新婚夫婦的生活還在繼續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