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杜太爺他閒不住
這天晚上, 關於結婚排場的話題,還在祖孫倆人間熱烈地進行著。
“祖父,這兒不讓放那高升炮!叫警察逮著要罰錢的, 弄不好還要逮你進局子,別成個親再惹上官司!”
杜太爺想不到有這等事, 他說有時跟街坊扯閒話的時候, 說那誰家娶放的不就是高升炮, 當年說是轟動全城呢!珍卿只好給他解釋章程變了, 租界當局原來對這種事寬容, 但架不住有的鞭炮放出來擾民傷人啊!
杜太爺不悅地沉吟一會,退而求其次地說:“就放五萬響的,放他三十掛, 哎,算了,放四十掛!”珍卿覺得這老頭開國際玩笑:“祖父, 放這麼多炸著人, 那可不是玩的, 大喜的日子要是傷了人,才不吉利, 放一萬響的就行了……”
杜太爺渾身透著不願意, 一萬響才聽個聲就沒了,別人還沒弄清咋回事情呢。
珍卿覺得一萬響真是夠了, 夠夠的了, 就算不怕噪音擾民還怕路上傷人呢。但不好太掃杜太爺的興。也許從老一輩的角度看來, 這安排已足夠減省低調。
在一旁啃蘋果的陸三哥, 暗暗地忍俊不禁, 這爺孫倆的性子真正是南轅北轍。小妹恨不得結婚只去註冊, 最好連酒席也不要擺一桌;老爺子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杜家一門將孫女風光大嫁了。有時候兩人性格都倔強,遇到想較真的事項,都是不想讓人的。
一般警告杜太爺無關痛癢,珍卿微嗔地瞪三哥一眼。死摳的杜太爺所以漫天撒錢,也是三哥和謝董事長給他這份底氣。他們置辦聘禮的手筆太大了,不說可以傳家的房產地產,他一上來就給了二十萬,這筆錢就夠人受用一輩子。大家風範的謝董事長也不遑多讓,不說經不住放的各種食物,那金銀玉器、綢緞瓷器、古董字畫、市內洋房等,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東西。不過,杜太爺怕男方聘禮太厚,襯得女主家業簡薄寒酸,有些聘禮沒有大方擺出來,若不然得叫多少人眼痠心妒。總而言之,杜太爺現如今財大氣粗,難免手底下就散漫了。
杜太爺不能輕易就範,珍卿講起一個聳人的故事,誓把杜太爺這股邪氣扼下去。
“祖父,應天韓領袖的手下,有個叫沈向華的將軍。他是遠近聞名的‘抓耙子’,說的就是他最愛貪錢。他在西北帶兵的時候,有個賣醬菜的嚴姓的闊人,也是嫁閨女陪送得多,那一抬抬嫁妝把街面堵住,趕巧叫進城的沈將軍瞅見,那姓沈的正愁沒錢給兵們發餉嘞。他就派人跟姓嚴的掌櫃訛錢,這嚴掌櫃脾氣可大不受他訛。
“沒過多大一陣,省裡鹽務緝私隊的人,在嚴家醬菜裡找出大片鹽面,非說嚴家醬園借賣醬菜販私鹽,這罪名又要折財又要折命,他們一下從嚴家訛走八萬塊錢。祖父,曉得這八萬塊到了誰的腰包啵?就是入了那個抓耙子沈將軍的腰包,鹽務緝私隊就是受他指使。姓沈的從嚴家咬下一大塊肥肉,那些個當官當兵,可不都是豺狼虎豹,見了這血腥味兒,還不一忽拉上去吃肉喝血,好好一個嚴家醬園,嫁閨女那麼大風光,叫上頭人盯上說倒就倒嘞……,祖父,說那嚴掌櫃後來上吊死嘞,家破人亡吶!”
杜太爺聽得臉上老皮亂打顫,那嚴掌櫃不過嫁閨女曬嫁妝,咋就叫當兵的弄個家破人亡。哎,老話說“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真是沒有說錯。
不過杜太爺驚疑一會,也有點省過味兒來,眉紋皺得異常深邃,問珍卿:“那……那個啥姓沈的兵官,他不在西北上帶兵,離禹州八百里遠嘞,也管不到海寧城吧……”
珍卿雙目炯炯地說:“我的傻祖父啊,你以為我為啥沒事跟你提他!這姓沈的早不在西北幹,他去年投了韓領袖,而今受器重得很,韓領袖打算給他派到禹州嘞,咱們要是不夾著尾巴做人,賣肥賣到這‘抓耙子’手裡,不一定被他折騰得家破人亡,傷筋動骨是免不了嘞……你老人家是我們家頂樑柱,可不能只顧眼前風光,計事要往長遠了想啊……”
聽說姓沈的要派去主掌禹州,杜太爺這下真被恫嚇住了,既不想在禹州把嫁妝擺那麼老長,也不想在禹州放那麼多震天響的炮了。他知道要想風光最好在海寧,禹州是由不得他太風光了。
珍卿看他有點回心轉意,調皮地跟三哥眨眨眼。三哥也只抿嘴笑著不作聲。 其實杜太爺被珍卿騙了,那姓沈的將軍是要派去北邊,不過要去魯州而非禹州,但隔得也不太遠就是了。
杜太爺蔫兒了三五天,有一回在宅子外頭亂溜達,聽見左近的女傭聽差湊在一起議論。某某說看見杜宅的陸先生,自家抱著一些花裡巴拉的綢布,又要給杜小姐做新夏衫啦。有人豔羨陸先生待杜小姐好,杜小姐吃喝花用的東西,做爹爹公公的通通不用操心,都由哥哥一手操辦起。
有知道內情的就講起來,說陸先生、杜小姐早訂婚了,他哪裡是哥哥養妹妹,分明是先生養著小太太呢。就有個人“哎呀哎呀”地亂拍手,笑得極誇張地尖聲講:“聽他親哥哥熱妹妹的,我只當他們爹爹不一樣,原來是情哥哥情妹妹喲。那杜小姐眼睛長在額頭上,跟她講話愛理不理,鬧半天,是一早吃公婆家飯的童養媳啊!陸先生這般登樣的,卻不找個門當戶對的……”
這樣酸言妒語的鄰家女傭,自是豔羨太過惡意中傷。杜太爺回來氣鼓鼓地轉述,珍卿覺得,“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無人說”,人們的嘴是鎖不住的。若在家庭內有這種長舌的,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可是外頭人的風言風語,可以聽過就算,難道真為不相干的人慪氣!三哥雖不喜人們這樣說,可也知道,一個人樣樣事都如意,難免會惹人羨嫉,免不了的。所以低調一些也應該!
可是杜太爺就如鯁在喉,他慪得吃不下睡不著。胖媽也被激起了李逵性子,問杜太爺哪些人在亂嚼舌頭。好傢伙,胖媽眼瞅著打了雞血似,就帶上她的一張利嘴,挨門挨戶找那些下人的主家,堵著人家門戶日爹罵娘不算,還把人家八輩祖宗都刨出來罵。可以說這個高尚洋房區內,無一人敢跟彪悍的胖媽正面對敵。
有個說三道四的女傭買菜回來,倒黴地跟胖媽撞個正著,好傢伙,胖媽像個殺紅眼的將軍,直接上去扯頭髮撕衣服,說她小姐掙的錢吃幾輩子吃不夠,用得著做誰的童養媳!……(髒話瘋狂輸出省略!)那喝了猴尿亂嚼老婆舌頭的,別說給人家當童養媳,脫個赤條精光躺馬路上,窮做工的都嫌你們是麻包口……
珍卿聽著真是不堪入耳,叫秦姨、袁媽給胖媽拉回來,秦、袁二人把胖媽倒拖著走,這胖老媽子猶然不住嘴。經過胖媽這一遭毒蛇廣播,左鄰右舍好些主家下人,看見杜家人好一陣繞著走。杜太爺卻揚眉吐氣,口頭金錢上嘉獎胖媽,說胖媽果然是個得用的。
珍卿叫胖媽回謝公館待待。花匠老劉的婚外情風波,最終以那個新女傭被辭退告終,胖媽並非牛心左性的笨人,待老劉也比從前耐心溫柔。這老兩口漸漸重歸於好,胖媽的癲狂勁兒可又上來。哼,珍卿想稍微壓一壓她,免得胖媽跟杜太爺混在一塊不著調。
這場鄰里口角平息之後,杜太爺卻又有了新主意。他早先就怕人說珍卿是“童養媳”,現在親耳聽見人說就更不得勁,礙於那姓沈的“抓耙子”要到禹州,他們在禹州務必不能張揚,在海寧卻非張揚起來不可。
他們現住的楚州路洋房,雖早已過到珍卿的名下,但別人都以為是孫女婿的。謝董事長那邊依照慣例,也給兒女精心準備了婚房。但杜太爺性子一上來,要把慕江南先生送他的房子,當作陪嫁新房也整治起來。到時小兩口從楚州路搬出去,謝董事長準備的房子,一對新人住不住他不管,但才結婚必須到新娘陪嫁新房那邊亮相,左鄰右舍的詢問起來,曉得新娘自家有陪嫁宅子,就曉得她可不是甚麼童養媳!
珍卿覺得杜太爺腦回路清奇,而且毫無疑問太能折騰了。撒出許多錢只圖風光熱鬧,還不如拿錢買米糧做善事——有些人家嫁娶祝壽,不流行放生活物施捨衣食嗎。可老頭兒倔起來是真倔,拿這老頭子沒得法。
陸三哥卻想得開,也勸珍卿別太乾涉杜太爺,畢竟杜太爺只得她一個孫女,有機會親自操持的喜事,也許也只有這一樁,若不叫他按心意盡情辦,恐怕將來會遺憾難過。而且陸三哥見過不少江越財閥,娶婦嫁女的講究和排場,比杜太爺鋪張靡費得多。杜太爺這般其實尚好。
家裡就杜教授反對珍卿早婚,他由珍卿媽媽的早婚早育,看到女子早婚的糟糕結果,說起來也是愛女心切。但珍卿跟他認真談了談,說他們有應對的措施,只早婚而不會早育,杜教授只是悵然地,並不會過多的情緒言語。等他終於接受這件事,他卻似乎比誰都興奮,這是後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