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意想不到的插手
離開鐘錶店珍卿直接回家, 她心裡不大痛快。一方面煩心彭副官說些有的沒的,叫她憂心杜太爺會知道。另一面又覺得自己過態。其實,姓滕的也沒有妨害她, 一言一動多是好意,她卻從未給過積極回應。那將要成婚的滕姓青年, 據說多年病弱才未成婚, 如今是病體好轉了嗎?算了, 一點不關她的事。
心緒複雜地回到楚州路, 杜太爺並沒有在家, 也免了珍卿解釋晚歸緣故。問袁媽他們杜太爺哪去了,說今天下午就出了門,回來沒一會又出去, 說是去電報局了。珍卿有點納悶,有甚麼緊急的事,老頭兒需要打電報呢。
珍卿慢吞吞上樓回房間, 發現三哥在房裡看報紙, 看樣子等了她不短的時間。
陸浩雲才從應天出差回來。他跟喬家女的無聊緋聞, 其中底細他自己再清楚不過,他不過與某喬姓軍需官, 在他的私宅談一筆被服生意。喬主任的堂妹喬如蓁小姐, 駕著洋車在洋房周圍橫衝直撞,摔倒了磕破手肘也不稀奇。
他有好心救人被糾纏的經驗, 只叫司機幫忙把喬小姐送回家。結果那軍需處喬主任, 竟起心撮合她與喬小姐, 在外頭吃飯談生意, 卻帶上盛裝打扮的喬小姐, 言裡話外地暗示其妹心意。小報上他與喬小姐照片, 便是由這頓飯中過來。
陸浩雲鮮少做軍隊政府的生意,此番與喬主任談的這一單被服,還是珍卿師姐李娟提議起來,後由李娟小叔子韓尉亭牽線。韓尉亭是應天政府軍需處長,他們軍需處直管的物資採購,只要質量過關回款其實很快,少有亂七八糟的勾當。而且他們兩家關係親好,韓尉亭欲整肅軍需貪腐之風,以質優之軍需被服供應前線士,才找到信譽極好的陸浩雲。
這筆軍隊被服生意終未談成。那喬主任似欲在軍需款上做手腳,陸浩雲覺得風險太大放棄了。他又趁著在應天出差,跟牽線搭橋的韓家人講清楚。其實李娟和韓尉亭是好意。只要負責採購的軍需官不貪,這單被服是穩賺不賠的生意,多少人想搭上卻苦於沒有門路。
陸浩雲在應天看到自己緋聞,就覺得小報太神通廣大,既能拿到照片還公然編起故事,叫阿成一查是喬家人指使,準確地說,是一廂情願的喬小姐指使。
陸浩雲回家之前,這樁無頭緋聞已處理好,到家也向母姐和杜太爺講清。
珍卿兩輩子就交過一個男友,因為沒有比較,清醒冷靜如自己,有時也會將三哥的好視為理所當然。但其他人不是這樣的,不是所有人的男朋友,都像三哥這樣亦父亦兄,無限包容。三哥難得會情緒失控的,珍卿覺得他也是太累了,也許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這一會兩人終於相見,陸浩雲見小妹似怏怏不樂,本就不安逸的心也提起來,自我鎮定一下,迎上開門見山地問:“小妹,這兩日的報紙,你看了?”
正好三哥問她去哪逛蕩,珍卿坐在床邊,故意蔫頭耷腦的:“沒有逛。就是手錶革帶染了顏料,去了你買表的趟鐘錶店。遇見彭副官還跟他聊了幾句。”
在等待小妹回家的時間,陸浩雲一陣陣滋味莫辨。他自從長成個大人樣子,各種稀奇古怪的緋聞都遭遇過。那時節與周惠珍還有婚約,風月閒聞他根本不屑澄清,未嘗沒有以輿論自汙以求退婚之意。
可如今,一想到小妹會誤會煩惱,他竟不由自主地心生忐忑。所以他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又在小妹房中枯等兩鐘頭。
珍卿微微驚奇地望著他,覺得他表情略顯生硬。她狐疑地端詳他的神情:莫非,三哥覺得她不信任她,這種本當“心有靈犀,不必多言”的小事,還要他特意表白一番,他有點惱羞成怒不自在了?他這個月勤勞公事,或許也是太累了。
珍卿略心不在焉地點頭,陸浩雲微微生出急迫,一向穩如泰山的人著起急,吐詞竟有點不順當:“你……我,小妹,報上所講,實系子虛烏有。”然後,在自己也陌生的軟弱聲音中,陸浩雲三五七句講述了實情。
這三五七句勉強講過去,陸浩雲實在說不下去了。他雖不必奉行大男子主義,可這樣婆婆媽媽解釋,簡直讓他難為情!
珍卿那翦水雙瞳異常清亮,她默默地睇著三哥,想要不要哄哄他。三哥卻霍然站起來,似打量再熟稔不過的房中陳設。他背對珍卿向前踱幾步,然後在一兩丈外轉過身,若無其事地問珍卿:“你下學到哪裡逛了?”
難為情的三哥緘口不言了。但他七情不容易上面,即使他有“難為情”這種情緒,當他掩藏妥當的時候,別人就不容易看出甚麼。
他在微妙的心緒中等待著,一時時覺得自己好滑稽。他不信以小妹的敏銳,會如無知婦人一樣輕信謠言,進而對他施行無理取鬧。可他偏偏老實在閣樓坐等,升不起力量回房自己歇著。他覺得自己變得懦弱了,無形間顯出一種滑稽可笑。
陸三哥看她腕上沒繫著表,珍卿把清理過的手錶取出,三哥接在手裡看一下,站在床邊放輕聲音:“怎麼無端跟彭副官聊起來?”珍卿睖著水靈靈的杏眸,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往日珍卿有甚麼情緒,三哥總能捕捉到六七分,此刻卻莫名其妙,他握著她的手問:“告訴我,究竟甚麼事?”
珍卿搖頭晃腦地說:“三哥猜不到嗎?還不是為你新近的緋聞?”便見她把屁股往裡挪挪,懸著一雙活潑的小腿,煞有介事地說,“情場如戰場嘛!我將與犯我之敵,於陣前展開廝殺,上陣前總要點查兵馬,對比雙方兵力士氣,才好決定該正面衝鋒,還是要側翼突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陸浩雲初時愕然而瞋視,看到小妹鼓嘟嘟的臉上,竟真有巾幗英雄的堅毅颯爽——其實更像是滿不在乎。陸浩雲本來不定的心內,漫上密匝匝的歡喜憐愛,甚至有受寵若驚之感。他一時間覺得幸運。小妹沒有聽風就是雨,把事情悶在心裡,而以理智詼諧的話語,表達她對此事的態度,恰恰捎在他這理智悶騷派的癢處。
小妹不慣口道惡語,她從前譏諷杜教授,也沒有特別難聽的話,就是以文字遊戲奚落人。有脾氣又會剋制的小姑娘,怎麼看怎麼可憐可愛。
陸浩雲如釋重負,一時間欣悅而感動。他挨在她身邊坐下,撈起她的小身板,攔腰挾背地摟她於懷間,俯身貼著她的臉頰,滿腹難言的柔情:“杜小姐,你自視衝鋒陷陣的將軍,那我是甚麼,你的戰利品嗎?”
珍卿被他髮梢刺撓得癢,使壞地扯著他的耳朵,理直氣壯又似不屑:“甚麼戰利品?三哥本來就是我的人,有人心生覬覦欲強行奪佔,這是不容退卻的愛人保衛戰,三哥既是我的保衛物件,也得是我的裨將副官,可不能像希臘美人海倫,坐在一邊幹看著!”
他被她一本正經的瞎話,直逗得哈哈大笑,東倒西歪,珍卿坐在他的腿上,須摟住他脖子才能穩住。
等三哥歡暢笑過一回,僅有的一絲煩惱也消失。他的眼神綿如春水,輕輕捏珍卿的耳垂:“何須叫你去衝鋒陷陣?自從我們兩人要好,我從未有過別的顧盼,你又何嘗不是如此?愛慕你的人,你從不叫我擔心,我也一樣。連裨將副官都無須你做,你只像孔明一年,坐在城樓上觀山景吧。”
珍卿聽他話講得美妙,有幾分她的婉轉風格,抿著嘴眼睛笑成月牙。她當然曉得,三哥不會叫她衝鋒陷陣,不然也不是她愛的三哥了。
一切不快都消弭於無形,兩個在情緒上更能諒解對方。
等著杜太爺回來吃晚飯,一吃完飯,老頭兒一聲不吭地回房。珍卿過去敲他的房門,問他有啥急事打電報,是不是老家的親戚有事,老頭兒隔著門叫她別問,該她曉得的時候她就曉得了。
禮拜天的晚上,珍卿和三哥膩在一塊,坐在天窗那裡看月亮,祈盼著以後也是夜長好月長圓。正當二人喁喁細語,珍卿不經意地一回頭,看半關半開的門口那,站著個棺材臉老頭兒,嚇得“哎呀”一聲,差點從沙發上栽下來。
被老頭看見他倆親暱,珍卿臉紅脖子粗地嚷:“祖父,你怎麼不敲門?!來城裡多久啦,還是推門就進?!”鎮靜的三哥也略失鎮靜——原來小妹沒有講錯,杜太爺有時候走路是像鬼。
杜太爺翻著白眼珠兒,毫不在意地哼一聲,一邊嘀咕著:“你門沒關嚴實,搡一下就開。哼,賊娃兒進來都不曉得!哼,敲啥門兒,我就瞅你倆誰長耳朵管事!”說著杜太爺背手出去,在門口停住,回頭跟兩個人說:“你兩個下來,有事要說。”
最近寡言少語的杜太爺,冷不丁又一鳴驚人了。他提出一個不辨好壞的建議——叫珍卿和三哥提前完婚。
杜太爺的老觀念難改變,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婚姻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這個念頭一起,他首先跑到謝公館跟兒媳謝如松女士商量。
杜太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每來謝公館必有要緊的事。當杜太爺提出叫兒女完婚,謝董事長還是一陣無言,只穩當地吐出一句:“他們是新式人,父親,我想,我們講不一定算,還得看他們自己安排。”
杜太爺就開始發惱了,指著報紙上陸三哥的緋聞,直眉稜眼端詳謝董事長,很不滿意她做甩手掌櫃。不過沒有口出惡言,只是衝謝董事長嘖嘴:“你看看,你看看!這樣咋行!這樣咋行!不怕賊娃兒偷就怕賊娃兒惦記!朝你這大城市馬路上一走,那麼些下流不正經的女人,一撲拉一撲拉朝人身上湧,綠頭蚊就喜歡朝茅缸裡鑽。你那個浩雲是長得排場,這個逗一哈那個引一哈,那他將來守不守得住啊,你說說看!我們珍卿比他安生得多!”
聽這位“直率”公公說話,謝董事長總會哭笑不得,甚至也不言以對。
最後,杜太爺從謝董事長那得了準話:只要兩個小兒女願意提前成親,她只管一心一意籌備婚禮,絕對沒有二話。謝董事長有了這話,杜太爺下意識覺得,餘下的事就都好辦了。他先打電報回禹州,叫親戚們加速幫著備嫁妝。該操作的事先操作起來,他才親自跟“新人”攤牌。
繼杜太爺包辦他們的訂婚後,現在連結婚也要一併包辦了。珍卿有時候也懷疑,她跟三哥算不算自由戀愛,要是沒有杜太爺插手,進度條會不會這麼快啊!
不過畢竟終身大事,她總該有考慮一下的權利吧,珍卿還是跟杜太爺嚷了兩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