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三表叔回鄉見聞
三表叔楊叔駿回到禹州省城, 處理一下內外的事務,勉強養了三天的身體,又請假回一趟楊家灣。他辦完事途經縣城, 聽路人說啟明學校在招生,想起小花跟啟明學校的淵源, 便繞道到啟明學校一趟, 找他的同學盧教務長敘舊。
三表叔與盧教務長暌違有時, 各自經歷了無常的世事, 乍然重逢都是不勝唏噓。
三表叔問盧教務長:“我看你們又在興建校舍, 如今沒有經費短缺之虞了吧?”
盧教務長拍他肩膀慨然一笑,百感交集地說道:
“叔駿,你也不必太自矜, 對老同學還明知故問。我們這小小睢縣的小小學校,上年在數日間名揚海內,引來全國民眾的矚目, 自是多虧令賢甥女珍卿, 提起來都不曉得如何贊她……
“我們除有源源不斷的經費, 還有縣、市、省裡的重視,就是市縣裡的黑警和地痞, 現今也不敢招惹我們。我們恨不得給她立長生碑, 倒怕玷汙了她的清名……”
三表叔聽得啞然出神,一篇小小的文章竟有如此威力?他其實不大能想得明白, 大約在小花這個妮兒身上, 確實有些說不清的運數吧。他從前根本不信這種事, 可是表舅這樣的人, 咋能養出小花這種孩子?而楊家環境比小花好得多, 他女兒卻這樣害人害己。小花大約是造化成就的, 無論託生在哪裡都能成材!
盧教務長帶三表叔到處轉轉,一路高興地指點解說著:說這一片是小學部,校舍年初翻新了一回;那一片是初中部,那邊有一座校舍是今年加蓋的,新闢出了實驗室、器械室、圖畫室、室內體育室等。他們還有幼稚園和高中部,不過相對來說生員沒有那麼多。
現在還是暑假期間,有些教室卻傳來琅琅的讀書聲。盧教務長笑著給三表叔解釋:新的學期將要開學,他們按慣例叫新生先入學,主要叫沒受過學校教育的學生,先掌握政府頒定的“注音字母”,並且熟悉各式各樣的新功課。
三表叔心境還有些蒼涼,聽著孩子們的讀書聲,沒有產生特別強烈的情緒。
盧教務長欣悅地看向操場,那裡新築了水門汀的籃球場,在整個睢縣是絕無僅有的,就是在永陵市也不多見。師生們對這籃球場很愛惜,暑熱天捨不得它受暴曬,一天總要澆上兩三次水。盧教務長說原來的土操場,也請人重新夯實了一遍,下雨後土質不容易松……
杜太爺近來有一些教育名言,在近縣都已經傳揚開了。比如說“養女不讀書,不如養頭豬”,還有“小腳窩閨房,大腳走四方”等,對本縣鄉紳的影響都很大。若沒有杜珍卿這號天才在,大家只當杜太爺是放屁,可杜太爺就是養出一號天才。而他養的天才孫女便是大腳,人家不但唸了洋人的貴族學校,也藉此在海寧覓得貴婿,小小年紀就畫畫出書掙錢,在海寧買樓買車供養祖父,不少人都歆羨不已繼而效仿之。
三表叔問啟明今年生員多少,盧教務長拿手指比了個”八“,躊躇滿志地笑著:“真是難以想象,初建學校那年——就是珍卿那妮兒考進來那樣,全部才一百多名學生,她離開啟明學校的時候,學校也才兩三百人,就這一年多的功夫,生員多了一倍不止,不單是永陵四鄉八鎮的人來,連外市外省都有慕名而來的。”
三表叔訝然看著他們二位,然後連忙拱手恭喜。盧教務長還有點不好意思,解釋起來話格外多:
梅先生多少不好意思,就藉故先走開了。
他們兩人且行且暢談著,見一個溫婉清秀的女教員過來,盧教務長忽然笑得春風滿面,招手叫那女教員過來。那女教員跟盧教務長點頭,跟三表叔卻鞠躬問好,她特意笑著說:”楊部長好,我叫梅歷雪,是珍卿從前的國文□□,珍卿在海寧可還好?“
三表叔會心地點頭。除了啟明的教學條件變好,怕也是這裡的師長資質吸引人。至少能教出小花這般學生,得到她不遺餘力的稱讚,啟明學校的教學成果和師長德性,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盧教務長很務實地感嘆:“即便是為了覓得貴婿,能叫妮兒們不裹小腳,能叫妮兒走進學堂,這就不負儒家千百年來的道統,為天地立心,為生命立命。叔駿,令賢甥女將來必是一個人物,也許能叫這不溫不火的毛筆之鄉,因為她大放異彩一回。”
盧教務長還提起杜太爺,隨著珍卿的天才名聲,從舉世聞名的大都市海寧傳回,杜家莊都被帶出名氣,杜太爺也成為訓育有方的典範。
三表叔對這梅先生有印象,便講了珍卿一些近況。盧教務長和梅先生都含笑聽著,等三叔講完,盧教務長瞅瞅梅歷雪先生,對著三表羞赧又快樂地說:”叔駿,你今日來得正好,開學前我跟歷雪結婚,沒有打算大辦宴席,老兄若是得空,過來吃杯喜酒吧。“
”你也知道我鰥居多年,孩子大了在外求學,我忙於教學事務顧不得。梁校長順道提了一嘴,說歷雪是命運有點坎坷,好好的閨女離了婚,但她個聰明善心的好姑娘,我娶她以後就享福嘞……“
三表叔隱約想起一點前事,好像大前年有一陣子,就有盧與那梅小姐的緋聞,那時候珍卿還在睢縣,他隱約聽過一些。
便聽盧教務長自己解釋:“之前有那些流言蜚語,歷雪說是回去照看雙親,實際是為了避嫌。後來學校人事有調動,沒人再議論那些閒話,歷雪離婚後日子過得難,梁校長把她找回來做事,我跟她都還避著嫌疑,我兒子說她人不錯,我這才動一點意思。要結婚還自我鬥爭好久,好在學校裡並無非議。” 聽盧教務長絮絮說他們的事,三表叔想起更多從前的事,他記得小花很喜歡那位教國文的梅先生,便把珍卿在海寧的地址寫下,讓盧教務長轉交給梅先生。
三表叔走一遭啟明學校,心理上已覺受到洗視。他又打算去一趟杜家莊,走到城外再看裡外的道路,卻又是一遍心靈的洗禮。
從杜家莊到睢縣的道路,由杜家莊杜氏發起集資,加上四里八鄉其他人的捐助,修成了一條沙石寬道,這路不敢跟大城市的柏油路比,好歹比黃土坡道強上許多。
他思想小花一個小妮兒,咋能產生這麼大的力量。
三表叔到杜家莊徑到北村的杜宅,管家黎大田接著他,卻告訴他杜太爺不在家,正在南村外忙活著蓋磚窯呢!三表叔悵然一嘆,表舅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了。
三表叔問黎大田:“聽聞表舅給舅母和小花他娘遷墳,墳地遷在哪裡,新近動土我想去祭拜一番,你看要不要跟表舅說?”
黎大田看外面毒日頭:“三老爺不是外頭人,要去祭拜,倒是不必跟太爺說一趟,那地方可是不近嘞?”三表叔擺手說無妨。於是他們備齊香燭紙火,還提著一些水果點心,頂著大太陽往杜太爺新弄的墳地去。
杜太爺費力找的風水佳穴,確實山環水繞、氣象不俗。從高地上看著風景很不錯。那新墳修建得也很講究:陰宅選在草木茂盛的背坡處,墳包以磚木砌成圓形,前面還有祭臺石碑,至少小花她孃的墓,比原來規整氣派多了。
三表叔虔誠地上香叩拜,跟舅母說她孫女出息了,跟表嫂說她女兒出息了,心裡卻遺憾她們都沒有機會看到,其餘倒沒格外說甚麼話。鬱郁蒼蒼晴明日,悽悽慘慘斷腸時。死去的人若真有知,是應當感到高興的吧!
回程的路上楊叔駿問黎大田,小花跟她爹都沒有回來,遷墳的過程是按老禮辦的嗎?黎大田說不完全是老禮,反正就是族長家幫的忙。族長杜向淵和他大兒子,親自向歷代祖宗上香焚紙禱告,杜太爺講明遷墳的種種緣故,然後由陰陽先生設法壇點香,而後就打著引魂幡到新墳地。這裡頭的名堂多得很,左近多少年都無人遷墳了,除了杜家莊上的人,連外莊下村的人都跑來看熱鬧。
三表叔為女兒的事,心情一直有點抑鬱,半天心不在焉地,這會兒才想問:“族裡原先說不叫遷墳,表舅咋樣講服的?”
黎大田就“嗨”了一聲:
“太爺找大小姐啟明學堂的先生,他們給出的主意,族長和太爺一路跟族裡講的,說太爺出錢給族裡建個磚窯廠,他們就睜隻眼閉隻眼。——反正他們也就是要錢嘛。
“村裡建個磚窯廠也好啊。上年兩個大帥打仗,打爛多少住家兒的房,市裡縣裡好些人重新平地建房嘛,聽太爺說省城也在大動土木,用磚用料的地方多著嘞,建個磚窯廠族裡有進項,辦學買地的錢就來了,村上人還能在窯廠下苦力掙錢。就是村裡外姓看到也高興,都打聽窯廠建好,他們能不能上去做工嘞!族長說事兒都能商量著辦……”
三表叔想去窯廠瞧瞧,黎大田不把他領回家裡,直接帶他往村子西南方向走。
磚窯廠是高溫作業的地方,建起來比普通窯複雜得多,內外牆柱一律用紅磚壘成,這麼多紅磚已經很燒錢,更別說僱泥匠、砌匠要工錢,還有打模、挑磚的工具都要花錢,表舅為了遷墳也真下血本了。
三表叔兩個人過去一看,發現杜氏本族的後生不少,來來往往正幹得熱火朝天,大熱天干這重氣力活,沒見有一個躲懶的,真是難得。
三表叔又聽黎大田說,本族的壯勞力來幹活,一律是不給工錢的。畢竟這磚窯廠建起來,姓杜的族人都能吃息分錢,建窯要工錢就太不要臉面了。杜太爺現在極受尊重恭敬,就見他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的椅子上,還有杜氏的後生蹲著給他點菸,婦女們沏的茶頭一杯就給他,還有刮好皮的甜瓜、破好的西瓜,先都擺到他面前供他選吃。三表叔看大家恭敬他的架勢,感覺他都快變成太上皇了。
三表叔看這景象啞然失笑。想想小花小的時候,多少人罵表舅是絕戶頭,都不看好這一對孤苦的祖孫,他們這些當親戚的,也常年累月替他們發愁啊。可現在真是風水輪流轉!
聽著黎大田絮絮叨叨的,三表叔忽然間霍然開朗,小花一個小小的妮兒,能夠帶來如許多的積極變化,說白了也就是一句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家有本事不算太厲害,有本事時還願意回饋他人,遇到該做的事當仁不讓,遇到難為的事戳力為之,喜歡她感激願意回饋她的人,自然就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就算小花身上有上天造就的運數,也是她個人拼搏奮鬥的結果。他自己的女兒沒有養好,想一想也怨不得別人,他的原配妻子固然有失,他又何嘗盡到為父的責任?以後好好教導他的幼子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