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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莫名其妙的人們

第二百九十三章 莫名其妙的人們

解決完三表叔父女的事, 珍卿本議跟三哥同回花山。不過三哥說有個重要聚會,叫珍卿不妨先回去,珍卿就不太願意。碰巧海德唱片公司打來電話, 說珍卿錄的教學留聲片早做好,請杜小姐撥冗去聽一聽。珍卿正好去唱片公司盤桓一陣。

珍卿除了聽自己灌的留聲片, 還跟他們灌音主任王武雲先生談了很久——王先生就是那天的主面試官。王先生對珍卿的聲音很讚歎, 說她國話標準、學養頗高, 更難得能從她的朗朗聲腔裡, 聽出一種很奇妙的昂揚和泰然。在這靡靡軟調暢行的時代, 她的朗誦顯得與眾不同。珍卿被誇得有點摸門不著,雖然她還有一點自信,倒不知道她有這樣好。

她仔細思忖一番, 還是跟王先生委婉表示,現在是假期還好,一旦開學她時間怕不充裕, 不一定能隨叫隨到。王武雲先生極有誠意, 當著珍卿的面跟屬下商量, 看各方面能否遷就她的時間。最後弄得珍卿不好意思,答應時間允許一定義不容辭。

珍卿從王先生公事房出來, 碰巧遇到從灌音室出來的左芬芬小姐。左小姐就是上回一同面試的英語組成員, 這回來是重灌沒灌好的片子。左小姐是專業人士,做這行有一段時間。珍卿之前對她印象頗好, 再說人家有實力還低調, 碰了面就客氣地打招呼。

左小姐看來對珍卿觀感亦好, 看著有點高冷的人竟跟珍卿寒暄。走出海德唱片的大樓, 左小姐本該去車站等電車, 卻特意駐足跟珍卿聊了一陣。這一聊果真加深瞭解。左女士往日裡不喜言笑, 看起來似乎不好接近,但聊起她的工作和家庭,臉上也是人間煙火氣。當提到不省心的丈夫,她的神情也有點苦澀;說到自己的孩子,也會露出溫婉似水的笑意。

原來左小姐也是包辦婚姻,仕途得意的丈夫作風不好,左小姐如鯁在喉、有苦難言,礙於長輩態度和世俗壓力,只好在這雞肋的婚姻中苦捱,幸好還可以寄情於孩子和工作。

珍卿與左小姐不過點頭之交,難得她竟願意向她剖陳心事,珍卿受寵若驚之餘也覺詫異。便委婉問左小姐為何信得過她,初次交談就願意說這麼多。

左小姐湛然明亮的眼睛,微微笑著看向珍卿:“當初,雲之亦先生朗讀《我啟明的先生們》,我買來唱片一直聽。易宣元先生在鐵通大學的講演,我也在無線電裡聽了多遍。易宣元先生是女界的驕傲,是我們女子的楷模,她的聲音像有神奇的偉力,給人無窮的力量,我聽過就很難忘記。”

珍卿驚訝地張大眼,她這一會才後知後覺,左小姐看她的眼神,一直亮得像星星一樣。左小姐話其實講得明白,但是並未說破甚麼,她熱忱又鎮定地跟珍卿握手,請她在她的本子上簽字,以砥礪她繼續奮進。

人生是真切的,人生是實在的!

它的歸宿並不是荒冢

在生命露宿的營地上

珍卿叫唐小娥他們再等一下,仔細回想一番,摘寫了朗費羅的《生命禮讚》,寫的是一部分中文譯語:

不要在哀傷的詩句裡對我說

人生不過是一場幻夢!

昏睡的靈魂等於是死去,

珍卿坐在車裡看馬路邊,左小姐抱著本子向此凝望,車子啟動加速路過左小姐身邊,珍卿從窗裡笑著向她擺手。等到走遠一點兒,珍卿想起該捎左小姐一段,想著又輕輕嘆息著,自言自語地看窗外:”馬甲竟然掉了?“海德唱片公司的人是不是也知道了?

要在戰鬥中當一名英勇無畏的闖將

左小姐幾乎虔誠地看著珍卿寫,看著看著忽然間淚流洶湧,努力地擦著湧不盡的眼淚,她也有許多無人訴說的委屈,此時此刻都想起來了。珍卿在心裡嘆一聲,不知如何再安慰她,便溫聲問她:”要不要把英文原詩,也給你寫一寫?“左小姐連忙掩面點頭不迭。

不要做默默無聲、任人驅使的羔羊,

在世界遼闊的疆場上

事物的真相與表象不同。

珍卿話音剛落,坐前面的唐萬貴叫”停車“,珍卿被慣性帶得向前一撞,唐萬貴扒著副駕駛扭頭問珍卿:”小姐,馬甲掉了回去找找不?左不過掉在那甚麼唱曲公司,不然就在馬路上——“

唐小娥表情有點離奇:”小姐,你今天出門,也沒穿馬甲啊?!“珍卿一時哭笑不得,既而無辭以對,只好隨便扯個謊糊弄過去。

唐小娥問珍卿是不是回家,珍卿想起許久未見朋友,說去麥特林路的《新女性報》。《新女性報》的事業風生水起,大桑拿天報販子絡繹往來,門庭若市不外如是。    熊楚行和裴俊矚都在忙碌,只來得及跟珍卿打個招呼。以前一派嚴肅的錢繽學姐,也是走路帶風、喜氣洋洋。今日見珍卿格外熱情客氣,好得像待自家親妹妹一樣。錢學姐親自給珍卿斟好茶水,三兩句話跟珍卿催一下稿,就喊熊楚行和裴俊矚來陪她說話,她自己又風風火火地忙去了。熊、楚二人過來閒談兩句,哪裡能坐得住,她們一人負責加印報紙,一人幫助督管發行,喝兩口水又忙去了。

珍卿的小夥伴寶蓀,一直在《新女性報》做事,珍卿瞅一轉都沒看到他。一問才曉得他中暑了,已有兩天沒來做事。

看她們幹得熱火朝天,珍卿不免想起荀淑卿學姐,荀學姐也遠在重洋之外,開始追逐她的人生目標了。

珍卿看時間不到十一點,就拿新一期報紙來看看。自從她馬甲陸續掉了以後,她受關注太多、壓力太大,覺得沒必要繼續大出風頭,最近作文章比從前少些。她最近沒怎麼寫小說,寫一些文學評論、娛樂小文、還有婚戀生活類文章,也都通通換了一個筆名。不過據熊楚行跟她說的,好多讀者來信都在猜,《新女性報》新進來的作者,誰可能是原來的“費舂煙”先生。

珍卿把報紙全部看完,感嘆大家辦報越辦越老道,一面努力傳遞先進的理念價值,一面也在迎合普通受眾的趣味。報紙越發暢銷,確實借了她七月輿論的東風,但有今天還是群策群力的結果。

過一會熊楚行把讀者來信送來,說給珍卿的信攢了一大堆,大家忙得看都看不過來。珍卿翻看著讀者來信,有讀者做的功夫真細緻,他把那些新作者的文章,從思想內容到遣詞造句,條分縷析地論證一遍,猜測哪個最可能是費舂煙所作。還有人把珍卿當作傾訴物件,講述生平故事和思想糾葛,有人說生活苦悶得想自殺,期待先生能指示前路;有人希望她就是個神祇,施展神力給予他生命的救贖……

珍卿看過一些就不再看,知道太多別人的苦難創痛,而自己又並非是救世主,心裡會漸漸地壓抑苦悶。她覺得人生在世,不必強求為所有人解難,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了。

這時接到三哥打來的電話,珍卿才發現已經快十二點,她告別報社諸友回家去。

回到家裡,三哥問她去唱片公司如何,珍卿約略講了一講,三哥只是笑著說:“還在長身體,別讓自己太累,你不便推辭就告訴我。”珍卿笑著說“行”。

他們親親切切吃完午飯,已經快兩點鐘了。三哥接了一個電話,叫珍卿玩一會去睡覺,他下午要在家接待些客人。

珍卿吃完自己溜達一會,想著杜太爺在老家都玩野了,一封封家書喊都喊不回頭。就坐下來給杜太爺寫信,得疾言恫嚇一番才好。給杜太爺的信寫完,聽到下面有一陣騷動,一會聽見模糊的說話聲。珍卿也沒有多在意,給當族長的向淵哥也寫封信,想打聽杜太爺在老家搞啥名堂。三表叔大約知道一些,但他焦頭爛客的,珍卿也不想煩他,就沒有問。

等寫完信放起來,珍卿起來活動一下手腳,開啟後面的窗戶透氣,想靜靜地琢磨一點事。但窗戶一開,底下花園的人聲就比較真切了——原來三哥他們在小花園談事。

珍卿知道,三哥擬籌辦一個基金會。

三哥在花山上的普賢院,跟珍卿說過他的事業規劃,既然投資重工業前景不樂觀,建設國家又需要各行各業的人才,不妨遴選有志報國的青年,成立專門的教育基金扶持他們求學。最好建立一所屬於自己的大學,來培養國家所需要的各種人才。

三哥今天跟人討論的就是這件事。

這一會兒,他們討論找哪些德高望重之人,組成這個基金會的籌備委員會,他們提起的人物,珍卿不少都有耳聞。有一個人特別提議說,裴樹炎、鄭餘周、明戈青、黃處賢這些老前輩,軍政、經濟、教育各界都涉足過,他們資深望重、號召力強,若能請他們來基金會坐鎮,以後的資金、安全、穩定都可以保證。

但也有人唱反調,說裴樹炎先生言論太過鋒芒,已然得罪了應天的韓領袖;鄭餘周老先生,現在平京研究院做院長,平京研究隸屬於應天政府,弄不好這個基金會歸屬權會有糾紛;而明戈青是公民黨元老,早前殺了那麼多老師學生,儼然是個奸滑老辣的政客,跟他們這些官面人物沾上,恐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他認為不必找太過德高之輩,找能做事的實幹家就行……

大家言來語去、各抒己見,氣氛稍稍有一點火星氣,不過三哥是個善於聆聽調解的人,有他在大家終究沒有吵起來。

珍卿後來聽得睡著了,醒來時,三哥坐在她的身邊,一手擱在她的腕上微微沉思,他見珍卿醒過來笑問:“睡得如何?”珍卿見三哥另一隻手拿著手絹,看樣子剛才在給她擦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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