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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悠遊花山歲月輕

第二百八十三章 悠遊花山歲月輕

來到花山別墅的上午, 珍卿簡單收置了行裝,先到三哥房裡找他說話。

三哥沒在他的房間裡,坐在別墅背面的涼臺上, 那有兩隻能搖晃的藤椅子,他躺其中的一隻椅子上。他看見珍卿出來抬頭衝她微笑, 他眼神藏在太陽鏡後面, 不大能看得清, 只是拍拍另一隻藤椅子, 示意珍卿陪他坐一會。

這時候太陽還沒有西曬, 溫度真是怡人。涼臺下四五丈遠的地方,是花山聲名在外的草溪,粼粼波光閃爍著人的眼, 那溪水上鋪著一層碎金子似的。白色水鳥閒適地飛翔,那恬靜清澈的溪水,像鏡子一樣照它的景。度假的好處已在這景象中。

珍卿想起慕先生交代, 她就算再鍾情於畫人物, 為了最大限度地把握好物件的形、光、色, 也該多畫一些風景畫。既然到了風景如畫的花山,就更該按照慕先生的吩咐做。可她心理進入疲憊期, 坐下來就懶得去拿畫板。

三哥伸出長長的胳膊, 手指輕輕搭在她小胳膊上,沒有說話, 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有時候兩個人在一處, 無聲的陪伴已足夠美好, 絞盡腦汁找話題說, 語言反倒成了贅餘。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了, 珍卿感到太陽光很烈, 一部分陽光照到她臉上。看三哥一隻手臂垂著,他呼吸時嘴巴微張著。珍卿心裡微微一緊,曉得他昨晚大約沒怎麼睡。

珍卿也約略曉得一些事:愛蓮娜得力幫手廖副官已死,愛蓮娜大約必然要倒黴,但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她觀察三哥和謝董事長反應,事情應該較為順利。

珍卿輕輕地站起來,躡手躡腳地從三哥的涼臺,跨到自己房間的涼臺上。自己待一會挺無聊,就跨過涼臺的闌干,從地上尋找扁平的石頭,然後向不遠處的溪水扔過去。

這種小孩子的玩意兒,她在杜家莊跟玉琮他們玩過。男孩子總是更擅長些,不過她以前也能漂兩下。裝太久淑女手都生了,她丟到水上的石頭片,都咕咚咕咚沉下去了。

三哥不造聲地看著她,忽然蹲下來給她理裙襬,再輕輕地向下拉一下。便聽珍卿問她:“三哥,我把你吵醒的嗎?”

三哥和珍卿也坐下來聽。三哥給珍卿拿串葡萄,把西瓜、梨、冰飲都挪開一些,問女傭有沒有不加冰的橘汁。女傭說有馬上去拿去過來。

嬌嬌問謝董事長應天好嗎。

謝董事長不知為甚麼,說起她兒時在應天的事,謝董事長的祖籍其實在應天,那時他們聚族而居真熱鬧。不過後來鬧革命很厲害,族人們為官經商職業複雜,漸漸地都搬家離開了應天。

謝董事長在應天長到九歲,成長過程中搬了好多次家,嫁到晉州也不是從海寧出嫁,是從舅父做官的粵州出嫁的。

仲禮叫奶奶講講好玩的事。

他們在珍卿房間洗手洗臉,又結伴到游泳池前的穿廳吃東西。

珍卿在這邊涼臺的外邊,聲音很輕不會吵到三哥。起了勝負欲的她,不停地撿石頭練手藝,終於練到石頭能漂兩下,她已經覺得頗有成就感。

聽見外面傭人在敲門,叫五小姐吃水果吃冰,珍卿揚聲回一應“馬上來”。三哥拉著珍卿向屋內走,在房中站住,替她撫撫鬢角的短頭髮,笑著說:“也不是被吵醒,游泳池那邊,媽媽跟仲禮說話聲音太大。”

謝董事長說八九歲的時候,到應天藏秀河上看端午龍船。龍船扎著綵綢做的龍身子,遠看著就非常吸引人。還有好些泅水厲害的人,泡在水裡只露出黑乎乎的腦袋,就等著爭那龍船上的彩頭。龍船上丟件東西到水裡,船上鑼鼓點一直不停,游泳健兒們在鑼鼓聲中下水,爭相去撈東西爭彩頭,他們看得興奮快樂之極……

謝董事長說得興起了,告訴大家她還曾經女扮男裝,隨堂兄表兄們到花船上玩。她覺得那些花枝招展的jì女,並不比她娘和嬸嬸好看,除了會些響器玩意兒,行事說笑也不覺得如何。當時陪她擲布包的年幼jì女,布包擲得倒是不錯,她記得玩得非常盡興,臨下船還依依不捨呢。

珍卿頭一回聽謝董事長講這些,一下被吸引注意力。

謝董事長說這問題太寬泛,應天也許好也許不好,每個人意見會不同,她不能下一個定論。但她說她在應天的成長期,其實過得非常快樂。

他信步走過來,站在涼臺內跟珍卿笑:“在老家經常玩嗎?”珍卿已經心滿意足,拍拍手決定不再玩,提著裙子利落跨進來。

就聽見隔避三哥的曬臺,醒來的三哥笑著給她鼓掌,然後就邁著大長腿跨過涼臺。

作為家裡唯一健康的孩子,父母叫她跟堂兄弟一起讀書;而她作為一個女孩子,父母對她的要求又不高。所以當同齡女孩子規行矩步,她卻能撒瘋似的自由玩,挑皮搗蛋的事幹的比男孩子都多。

這時候,娼家的花船也裝扮一新,朵朵蓮花似的停在河面上,看得那叫一個眼花繚亂。可惜應天的花船早就被禁,現在想看也看不到了。

但他堂兄表兄家教都很嚴,遊花船或叫jì女出局陪玩,不過叫她們幫著摸摸牌,或者旁邊歌舞助興,再就是服侍著茶點,絕不許發生別的事情。要不然就要受家法的。

仲禮問會受甚麼家法,謝董事長看著元禮和仲禮,笑著說:“就是把人揪到祠堂裡,視罪過的輕重,扒掉褲子打板子,打五十板、一百板、兩百板。據說曾有人染了病,打得太狠還死過人。”

嬌嬌嚇得捂著嘴巴,仲禮和元禮彷彿明白甚麼。女傭拿來新鮮的橘汁,三哥先給謝董事長倒半杯,告訴她是常溫的,又轉來給珍卿倒一杯,叫她喝常溫的橘汁。    珍卿聽謝董事長講話聽住了,真是貧窮限制她的想象。

珍卿一直有刻板印象,覺得清末民初的大家小姐,就算生在開明家庭,也不過允許上新式學堂,或者人際交往限制沒那麼嚴。沒想到有這麼開明的家庭,允許自家姑娘出去吃花酒的。

謝董事長說是她八九歲時,那還是四十多年前,離滿清王朝完蛋還有二十年時間,那時代竟然能容小姑娘逛花船。太不可思議了。

接下來,謝董事長講她家風氣開放的原因。

原來謝董事長的舅舅,五十年前就出洋見過世面,後來把她父親謝老太爺也帶出去開眼界。

謝董事長舅舅在某鐵廠做過幫辦,後來,他又是最先一批獲得朝廷許可在民間設廠的,便拉謝董事長的父母也入股——那時候謝老太爺不滿朝綱崩壞,已經辭官賦閒在家,他在舅兄的勸說提攜下,也成了清末頭一批的實業家。

三哥夾雲片糕叫珍卿吃,珍卿摸摸自己的腦袋,期盼地看看謝董事長,又瞄一眼三哥,小心地試探著問:“按照這麼說,我想畫畫jì女,也可以嗎?”

陸三哥笑得很尋常:“應天一立新都,不少政策大改,娼jì就被大限制,她們生存環境差,身上多有疾病,還是不接觸為好。”

嬌嬌很是納悶:“那她們生甚麼病,為甚麼不看醫生治好呢?”元禮輕蔑地看著妹妹:“傻子,當然是髒病,不能挨她們,一挨就染上,所有人都不理你了。”

謝董事長摸嬌嬌腦袋,對陸三哥說:“世道如此,到處都有這種人,不過孩子們早晚要出門,形形色色的人都會遇到,不必叫他們待在保溫箱裡。回海寧後,你到書寓叫先生出局,吹拉彈唱的玩一玩就好,不要太接近他們。”

珍卿聽得更加神奇,還有這樣的騷操作嗎?想想上輩子那麼開放的世界,她都沒見過性工作者,沒想到這裡反而能見到。

謝董事長語重心長地講:

“小孩大人都要見世面,不能總悶在家裡傻傻想事。這不太平的年月,稀奇古怪的事層出不窮,見了世面心胸開闊,多少事就想開了。

“別人只要不太出格,不做奸邪惡毒的事,能原諒別人就原諒別人,能成全別人就成全別人,就算是再低賤的人,不想接近也無妨,但是沒招你沒惹你,也犯不上踩踏人。”

珍卿覺得後媽像在點撥自己,再一次覺得託杜教授的福,她還是蠻幸運的。謝董事長自小受開明家風薰陶,造就她與眾不同的人生,而同樣受惠的還有他們這些兒女孫輩。

不過退一步想想,謝董事長確實太開明瞭。要是她在睢縣老家,不留神跟□□打個照面,就算她本身沒有甚麼錯,杜太爺也會嚴厲教訓她。有時候你的行為處事,多半也是靠環境造就的。

在孩子們的強烈請求下,中午在小“小應天”吃醬板鴨,歇過一個長長的中午覺,聽說壽星翁龔老先生已過來,只是一路顛簸加中暑,現下正在臥床歇息,謝董事長叫大家先不必打擾。

到下午五點鐘,他們這一大家子,就紛紛拿著禮物拜壽去了。

龔老先生歷年奔波操勞,憑著一股精氣神支撐著,他本面相衰老而精神尚好,是個有威有恩的大德長者。

到龔家別墅那邊,老壽星已高坐廳堂接受客人拜賀,同時接收大家送的各種生日禮物。

三哥送的禮物比較貴一些,就是老先生現住的這套別墅。謝董事長沒有再送貴禮,就把楚州的災後重建情況,寫了一份詳細的報告,叫老先生留著慢慢看。吳二姐送的血壓測量儀,還有一件物理降溫器——龔老先生有高血壓,腦袋有時候脹熱難受……

謝公館與龔老先生一家,都是有底蘊的積善人家,謝龔兩家三輩人都很相得,可謂是通家之好。自謝公館的人一到,龔老先生無論收甚麼禮物都挺樂呵。連仲禮自制的礦石收音機,老先生都愉悅地接下。

忽然,龔老先生跟謝董事長點名:“你們家五小姐呢,她難不成沒來花山?”

大熱天懶得瞎擠的珍卿,連忙捧著兩件賀禮上前,畫畫的是松鶴延年圖,抄的一卷書是文天祥的《正氣歌》。龔老先生的兒子植英二哥,小心翼翼地展開給大家看,大家就跟觀摩古董一樣,帶著敬畏感看得很仔細,植英二哥很造作地說:“這以後可是傳家寶了。”

龔老先生一把年紀,倒還喜歡賣弄淘氣,跟珍卿怪模怪樣地說:“未必要等那麼多年頭,我就等著五小姐成了名家,等她的書畫最走俏的時候,把她送我的字畫賣嘍,得了錢我再散出去。我只跟她說,從前給的叫賊偷了,叫她給我重新畫來。”

說得大家哈哈大笑。正因為是通家之好,他們像是恭維珍卿,其實也在鬧著玩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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