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漂洋過海的來信
珍卿所不知道的是, 計劃去花山的前一天晚上。謝董事長、吳二姐、陸三哥深夜未睡,他們在書房把門窗關嚴緊。三人圍著大辦公桌,輪流傳看著甚麼資料, 一時神情凝重,一時感慨唏噓。
應天軍委會的何建昌參議, 寫信叫小妹防範愛蓮娜。謝公館所有能做事的主人翁都行動起來。他們動用一切能動用的人脈, 暗查愛蓮娜的活動蹤跡, 任何危機都要將它消彌於未然, 就算見點血也無所謂了。
經過半個多月的查訪、監視、跟蹤, 愛蓮娜和廖副官那一夥人,住處、行蹤、聯絡人、交通路線、常用銀行、秘密據點等,如今他們都查得一清二楚。愛蓮娜縮在上陽柏將軍那, 所以不能引出她永除後患,但可以把她的籌碼銷燬,謝公館至少安全了一半。
謝董事長差不多看完了, 心有餘悸地對兒女說:
“這薄薄的幾十張紙上, 把我們家的事, 把我們家每個人的事,尤其是浩雲, 樁樁件件無孔不入地記下來。細思下來真叫人後怕。
“你們看看, 看看愛蓮娜這個瘋人,把浩云何時在家、何出上哪出差, 幾時拆賬分紅, 結交甚麼人物, 還有我的行蹤, 還有祖怡到的出診記錄, 都記在這上面了。這個瘋女人, 甚麼深仇大恨,咬住不撒口了!
“當初範靜庵在花山壞事,落井下石最快就是她,看她這不死不休的架勢,莫非想為亡夫報仇?真可笑!她這是鱷魚的眼淚——”
陸浩雲看著他們家的“黑料”,還有他們家“生活紀錄”的照片。他頭一回為從前行事後怕。雖然他從未主動做過甚麼。他不過利用範靜庵的貪婪,一步步引君八甕,他的結局是咎由自取。
他倒沒處心積慮算計愛蓮娜,不過順勢而為罷了。愛蓮娜當初對她糾纏不清,他藉機叫這女人結識範靜庵。雖然確實沒安著好心,但沒拿愛蓮娜當仇人對付。
但是現如今的情況是,愛蓮娜已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們要做的只有應戰。
徐師傅早年參加過拳團,手上也有一些人命債,他有的仇人現在身居高位,還有仇人懸賞找徐師傅。徐師傅便非隱姓埋名不可,可是必然要做工養活自家。
之前,不管自己想幫助社會黨,還是因家人幫助社會黨,他做事的時候就很謹慎,務求不叫人察覺異常、捉住把柄,現在更加不懷抱任何僥倖心理。
謝董事長喝杯參茶壓驚:“浩雲,連你國外的行程,還有在船上的舉動,她都給你拍下來。這個女人心機兇險,你要十二萬分小心。一切有後患的事,都抹擦乾淨;一切有威脅的人,都設法處置好。”
吳二姐翻著一張張紙,又翻過一張張照片——這是陸浩雲新洗出來的,就為看他們拍了甚麼。她心有餘悸地說:“愛蓮娜明顯更在意浩雲和小妹,你看,就屬他們的事最詳實,這愛蓮娜究竟想做甚麼?還有照片,也多是浩雲和小妹的,其他人只佔一少部分。”
關於小妹珍卿的照片,吳二姐沒看出甚麼要命東西,但是關於弟弟浩雲的照片,裡面確實有一些生人,吳二姐還有一點印象,確實極大可能是社會黨人。
當初,小妹那位社會黨的表哥,輾轉找到陸浩雲這裡,請他幫忙找個外科醫生救命。那時候做手術的醫生,是吳二姐幫忙找的。
別的事倒可以不太在意,與社會黨人沾邊兒的事,必須一件件地清理後患,哪怕是一絲絲的後患。
陸浩雲本身警覺性高,他在回國的船上,就察覺有個眼熟的人,總在他周圍晃盪來去,近來謝公館也禍事頻仍,他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陸浩雲跟社會黨接觸很謹慎,也就是常年給他開車的徐師傅,知道的比較多一些。其他可能察覺蛛絲馬跡的人,他儘量幫人謀取異地異國的差事,特務想找人沒那麼容易。何況就算找到那些人,也不見得能問出甚麼。
此事弄不好也是禍根,在陸浩雲的建議下,吳二姐送那人到德國進修,此人拖家帶口地出發,早已漂盪在印度洋上。特務就是有心出趟遠差,怕也籌不到出洋的經費。
陸浩雲按著額頭輕嘆,看著媽媽、姐姐說:“放心吧,原本也沒有多大紕漏,回國後我一直在處理。”
麥吉公寓的王老闆早年沾過紅,之前就進過一回監獄,陸浩雲把他保釋出來後,幫他把麥吉公寓等產業賣掉,給他牽線搭橋叫他去港島發展。
徐師傅、喬秘書、阿永、阿成,陸浩雲基本上信得過。他對他們的底細瞭解甚深,有控制他們不背叛的籌碼。
而喬秘書出身比較苦,是陸浩雲留學歐洲的小學弟,他老婆也是知根知底的人,跟謝家還沾親帶故。不是說他絕無可能背叛,但就算別人誘他背叛,總要撒出肥碩的餌料。對於無心做官的喬秘書來說,不會有哪個人能比陸先生給的薪酬更合理。
至於阿永、阿成,陸浩雲都是施恩於人。陸浩雲給阿成父親養老送終,他還養著阿永一家老小。
陸浩雲自不會太天真,奢望誰對他無條件忠誠,但是牽扯利益糾葛的忠誠,還是能夠倚重一下。 這天晚上的後半段,謝董事長孃兒仨湊一塊,找來一個搪瓷盆子做燒火盆,把一切從愛蓮娜那弄的東西,都點燃丟到裡面,看著火舌吞噬紙張相片,那橘黃色的火光,讓人感到安心不少。
就在這天的凌晨時候,謝公館接到一個長途電話,他們的朋友傳來好訊息:愛蓮娜被他丈夫柏將軍,捉到與廖副官滾在一床,廖副官被當場槍殺。柏將軍的大太太和兒女,都在逼迫柏將軍休掉二太太。
謝董事長等都覺歡欣,愛蓮娜若沒了軍方庇護,對付她就非常容易了。
說好的翌日動身去花山,珍卿和大房三個孩子,昨天就都把東西收拾好。可謝董事長一早出門,陸三哥前半晌也出門,就剩下吳二姐在家裡,說奶奶和三叔有緊急公務,恐怕還要再等一天才走。珍卿倒覺得無所謂,孩子們就哀鴻一片。
這一天,四姐從海外寄信回來了。還就是給二姐和珍卿兩個姊妹寫信,其他人並沒有寫。
小妹:
見信安好。
上回你問法國有何好玩。我尚沒有心思到處遊玩,不過曉得他們大小美術館多,古代現代藝術都厲害,將來你出來該走一趟法國,一氣玩個盡興再回去。
我在法蘭西花銷不少,除學費不必我操心,每季衣裳、鞋襪、飯食、書報各項,媽媽給的用度全花乾淨。洋鬼子這裡歌劇、話劇總有,只能買下等票勉強去看,首飾糕點夢裡才能有,一到月底就心慌。
我不如你能寫會畫辦法多,本想找個男朋友接濟我,這裡的男學生大多比我還窮,他們有的人頗厚顏鮮恥,以為我有錢反要我接濟他。人在國外漂泊,白馬王子更加難尋覓……
夜夜哭溼枕頭無法可想,絞盡腦汁爭取能做的生業。女侍應、女招待、伴舞、琴師,我最近通通試了一遍,身體勞累精神受罪,有時還受登徒子騷擾,唯鋼琴師一職尚在,其餘叵耐無法持續。
我所喜愛並擅長的職業,就是做時尚登樣的衣裳,然不知何處尋覓客人。我相識之華人女士,大多並不歡喜我。做衣裳迎合西洋審美也頗不易,他們種族歧視太厲害,我還不屑給鬼子捧臭腳。
試來試去,美利堅流行一類手提袋,在歐洲恰是剛剛興起來,這種手提袋的做法是:用兩三塊布拼成袋子,袋口處用假翠玉鐲子固好做提手,兩邊再加緞帶裝飾一番,此袋物美價廉非常暢行。
我當掉兩隻金剛石鐲子(法蘭西當鋪那些人,真是黑心爛腸子,事後聽同學說,他們給的價太賤,然後我一切都不懂),買了一張勝利縫紉機,再買些布料、手鐲、絲帶,熬夜忙過兩個星期,累得神經衰弱不能睡覺,一夜只喝了三口紅酒助眠,掙的錢卻因面板過敏全部花盡。
房東嫌我的縫紉機太吵,嚷嚷著要漲我的房租。才曉得縫紉機不必買,原來可以租用,月費並不貴。但我一切都不懂。
你以為我連篇訴苦,想跟你伸手借錢嗎?你也不用草木皆兵小看人,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許多首飾還能夠當下去。只是哪一件都難以斷舍,每當首飾總忍不住哭。除了為當首飾哭得多,如今我為別的事竟不太哭。也許我是長大了。
近來體重輕減不少,是他們飯菜不怎樣還貴,中餐館天天吃開銷也太大,常吃他們的法棍和洋蔥湯,跟謝公館的飲食不可方比,他們的飯菜是給牲口吃的……
四姐在最後還給珍卿交代,請她代她買一個百子被,送給吳二姐做禮物。原本該結婚時候送二姐,可她那時滿心撲在設計衣服上。
珍卿看完信鬆一口氣,她看前面以為四姐會借錢,沒想到還挺硬氣,寧願一回回哭著當首飾,也不開口跟她借錢要錢。四姐不會從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忽然變成艱苦樸素的人,所以她的開銷相對還是大。不過曉得做工掙錢花,已經是大大的進步。
珍卿一度也同情四姐。她從無憂無慮的嬌小姐,忽然變成人厭狗嫌的人,在謝公館受冷待不必說,有親媽親哥姐的良苦用心;但她雖還是謝公館四小姐,在外面卻也受盡了冷眼。因為謝董事長他們在外頭,也沒給四姐留甚麼顏面。
所有的孩子要真正長大,一定是要經歷苦難的。不論是身體上的苦難,還是心靈上的苦難。若這個人身邊沒有苦難,還想叫她成為自強自立的人,製造苦難也要叫她衝上去。
四姐從前不明白,一個性格不好、智術不夠的人,之所以受到大家的恭維追捧,因為家世、美貌是最好的遮羞布。可她的親人為了利於她成長,把她的這些遮羞布扯下來,人為製造她心靈上的苦難。萬幸四姐還有求生欲,曉得原來的日子回不去,她跌跌撞撞地試著走另一條路。
可這個過程一定會痛苦,撐不下來的人就毀掉了。怎麼安慰她受挫的心靈呢?寄太貴重的東西不大好,珍卿打算給四姐寄點花茶和手絹,不曉得海關會不會檢查太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