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遇見沒意思的事
說起來現在提倡婦女解放, 保守者還是謹守男女大妨,男男女女都要認真避嫌。而此時的開化自由者,有的比後世還開放得多, 後世還講男女交往要有邊界,沒邊界的還會上升到人品, 但在此時洋派知識分子那裡, 自由平等, 就要在所有方面自由平等。珍卿見過他們知識分子交往, 有時竟會拉著別人老婆——也是有名的女教授, 不分白天黑夜地大聊天,人家老公還要負責添茶倒水。
不能說孫離叔叔不正經,珍卿曉得他作風還是正派的。人家大約是真心讚美荀學姐。在更加胡思亂想以前, 珍卿趕緊把孫叔叔籤的字看完。
而下面的一句就正經多了,孫叔叔寫的是:只有受過教育的、誠心誠意的人才是有趣味的人,也只有他們才是社會所需要的。這樣的人越多, 天國來到人間也就越快。
這句話倒是說到點子下, 荀學姐是受過教育的人, 並且她將致力於使更多人受到教育。
珍卿把本子還給荀學姐,把腦袋靠在三哥胳膊上, 無論如何都有些離愁別緒。三哥問她是不是困了。珍卿模糊地“嗯”一聲, 並不準確地回答三哥。
吃完飯以後,三哥問孫教授和荀學姐去向, 叫徐師傅先送他們二人回去。
回到楚州路杜宅, 陸三哥交代徐師傅, 回去趕緊把車子洗乾淨。
他們適才在去碼頭送客人, 出來時一個身中槍傷的人撞到他們車前。陸先生跟那人嘀咕數語, 趕緊叫他藏在後車廂裡, 給他送到華界一條街道上,他們才回來接的杜小姐。
徐師傅自從跟著陸先生,也見過他的一些秘密事,曉得他的行事風格,自然不會多嘴問他甚麼。
珍卿冷眼觀察一段時間,覺得這幫人行事有章法,覺得還不錯。
瞧著自己像要中暑,珍卿吃兩丸藿香正氣丸,叫唐小娥兩人也吃兩丸。到陶望三家還有陣距離,司機倒是先中暑暈到了,那電車好險沒有出事故。
三哥給珍卿找的四人保鏢團,其實算是個家庭作坊。他們唐家是北地的武術世家,亂世裡鬥不過拿槍桿子的,家裡僅剩的一些人流落南方,就靠給人扛活、平事掙碗飯。年在而立之年的唐小娥,是四人保鏢團的話事人,其餘三人是她的侄子、侄女。
珍卿本覺三點鐘出門不錯,沒想到七月份的這份熱,真是焦石流金、燎原灼木,熱得像在火焰山的地界。
好不容易等到上電車,他們也沒有更好受一些。電車像個火炎炎的蒸籠,他們像是快蒸熟的肉包子。珍卿覺得自己熱傻了,剛才等車都那麼熱,腦子轉得快一點,就該想著回去算了,可現在已然坐在車上了。
之後的時間,珍卿不停點練習朗讀材料——其實中學語文教材她相當熟悉。練習了沒兩三天,就開始正式灌音了——因為時間確實趕得急,到秋季開學人家就要用。
他們下車站在街邊上。珍卿覺得頭暈口渴,分分鐘都要暈過去,那唐萬貴臉上也赤紅,汗珠兒像淌水似的流,唐小娥倒是還好。不打算強撐著去拜訪人,想著找地方歇歇腳才好。
碰巧聽說陶望三正在城中,珍卿打算親自給人送去。她是下午三點多鐘出的門,由唐小娥和唐萬貴陪著她出門。
珍卿四下逡巡了一圈,見南邊三丈外巷子那裡,涼茶攤子旁邊有兩笑嘻嘻看熱鬧的。
等灌音全部結束後,珍卿想出去溜達溜達。她從花山陶望三那借來的古劍,一直沒空給人家還回去。想想她的教材插畫早完成,人家教科書都印出來,也該把陶老闆的劍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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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的唐小娥和唐萬貴,陪珍卿在站牌那裡等電車,珍卿感覺像有被驕陽烤化的危險。
珍卿站在街上四下望,看哪兒適合歇腳消磨時間。忽然聽見一個男人大聲說話,那小詞兒還一套一套的:
“小姐,免費送您一卦先。我觀您面相真不錯,相書上說頭為諸陽之首,面為五行之宗。我觀姑娘面似桃花開,雙目綻光亮,鼻如懸膽口似丹朱。您這是富貴旺夫之相,日後必能大貴。唉,我瞧瞧您這一雙手,都道女子手如綿,無錢也來錢——”
灌音其實也沒那麼複雜,但說不復雜又是個技術活兒。在錄音室裡待了兩天多,珍卿對麥克風朗讀了兩天多。需要跟董先生配合的部分,就這樣灌好了。她要單獨灌製的部分,也完成了一小半,因為一些原因,後面再繼續灌製。說起朗讀這件事,功夫其實在平時的。
看熱鬧的兩個人邊上,有個提幌子的算命先生,正跟一個年輕姑娘拉拉扯扯,還油腔滑調地說著要看手相。那姑娘尖聲罵著“臭流氓”,奪路亂走之間,撞翻巷子口那涼茶攤兒,把那一桶涼茶全掀到倆看熱鬧的人身上,被算命的調戲的姑娘,嚇得吱吱哇哇逃跑了。眼見著大姑娘跑了,那兩看熱鬧的找算命先生算賬。
珍卿看得是真無語,避開那亂事的方向。斜眼瞅見對面街道上,有一家贛州瓦罐湯的幌子。他們三個人可以喝點湯,盤桓到四五點鐘再繼續走路。
現在正是公曆七月,海寧八九點多才天黑,大天白日在城裡走動,晚一點也不大要緊。 進了贛州瓦罐湯的前堂,珍卿說給個清靜點的座兒。他們被引到二樓雅座。雅座內放的有冰盆子,四下裡簾幕都垂著,窗子也是半開半闔的,大約不想叫炎風吹進來。
珍卿點個大份的海帶湯,本要給唐小娥他們點兩份,他們兩個一份也不想要,怕耽誤本職的保衛差事。推來搡去也沒有要兩份,珍卿點一份叫兩人分喝。唐小娥死活不願坐著,叫唐萬貴三兩口喝完湯,到樓下大堂裡守著去。
海寧的夏天真是得熬著,就算謝公館那麼闊氣,也不過吃冰吹風扇遊游泳,也沒有空調給他們享受。
珍卿坐在那慢悠悠地喝著。喝到剩下小半碗的時候,她撥拉著半開的窗扇。對面好像是一家酒樓,兩座樓間隔出一個小巷,巷子下面沒有暴烈陽光,而是熏熏然的穿堂風。
緊往巷子裡面看過去,那裡頂裡頭站著的倆人,珍卿看得有點納悶——是剛才算命的調戲良家姑娘時,被倒了半桶熱茶的那倆看熱鬧的人。他們脫了衣裳用棍撐著晾,罵罵咧咧地說那算命的,下回看見一定給他打死。
珍卿看他們像要褪褲子,皺著眉準備關上窗子。這時忽聽對面有一陣動靜,有個女人嬌聲嚷著“這屋子太悶,叫人喘不過來氣。先生們,女士們,我開窗了。”應著這嬌膩膩的話音兒,對面樓的窗戶就被推開了。
珍卿無意間向對面一瞥,不覺又要皺眉。對面二樓靠窗的屋子,擺了一桌麻將席,打牌的人在那抽菸呢,裡頭煙燻霧罩跟仙境似的。
那“仙境裡”坐了好多男女,更刺激眼球的是,打麻將的男人們旁邊,多傍著個藤蔓似的女人。還有另一些紅男綠女,坐在一旁吃東西說話。
原來對面竟不是酒樓,看樣子也許是個jì院。珍卿下意識伸脖子多瞅一眼,就看到個化成灰也認得的人,忍不住心裡罵一聲“靠之”,咬著牙蹦出一句:“豈有此理!”。
她向對面瞪了一會眼,湯也顧不喝了,拿錢包把錢付了,哐啷一下站起身,把屁股底下的凳子都帶翻。
下到湯館的前門,珍卿腳不停地跑出去,守在一樓外的唐萬貴,趕緊跟上珍卿,問唐小娥怎麼回事。唐小娥也沒鬧明白,扒拉著窗戶看一陣,忽然間就不對勁兒了。
他們跟著珍卿出去,想看她是不是想等車。卻見這杜小姐站在湯館西南角巷子口,斜眼瞅向隔壁的那酒樓一樣的地方。
唐小娥趕緊拉住她問:“小姐,您上哪兒去,是上陶老闆家嘛?退後一點等車吧,站在叫太陽燎著了。”
珍卿覺得,大約中暑那勁還沒緩過來,她覺得從後脊樑上,洶湧地騰上來一股岩漿似的熱流,順著後腦脖根向腦袋上直衝,她現在甚麼也不願想,就想順著這灼痛她的岩漿熱流,不管不顧地幹一件大事。
唐小娥說了不少話,珍卿虎著俏生生的臉,一直覺得甚麼也沒聽見。等珍卿稍稍緩一下神,莫名其妙地跟唐小娥說:“先不去陶老闆家,我想到隔壁走一趟。”
唐小娥和唐萬貴,不約而同地看向隔壁,隔壁樓上掛一個牌子,堅著寫了四個大字“樂暇總會”。
但這“樂暇總會”還挺奇怪,前後內裡都有人把守著。那唐萬貴聽得出奇:“小姐,上樂暇總會幹啥嘞?”
珍卿又向前走幾步,站到樂暇總會前面的邊道,惡狠狠看向隔壁的招牌,好像感不到太陽暴烈的直照,唐小娥趕緊叫唐萬貴撐傘。
只從這樂暇總會的門臉看,它倒像是一個會館,不像是煙花之地。珍卿問唐萬貴樂暇總會做甚麼的。
唐萬貴瞅瞅姑姑唐小娥,搓著手眼神亂飄地說:“回小姐的話,是男人吃喝玩樂的地方,不是小姐太太的去處……小姐,咱們走吧,那裡頭沒有正經人,不是小姐的去處。”
珍卿總結一下,大約是外國的俱樂部形式。
唐小娥看珍卿的動靜,沒有立刻出言勸說。這家的小姐雖然年青,但並不是幼稚任性、行事沒章法的人。她想這小姐準遇上難受的事。唐小娥沒弄明白是甚麼,再對症下藥地勸說會好些。以她侍候別家小姐的經驗,一定不跟她們戧著來。
珍卿心裡像油煎似的,覺得非得乾點甚麼才好。可她越來越冷靜的時候,又記得不好給家人招災惹禍。所以理智漸漸回到大腦裡。
珍卿心裡的熊熊怒火,像被一陣冰滅潑滅,滋滋地冒著一陣白煙,她覺得沒意思極了。
這到底算是甚麼事情呢,她憑甚麼享受人家的寵愛,憑甚麼堂而皇之住在謝公館,做著謝公館風光無限的五小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