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生活永遠在繼續
唐兆雲的孩子才三天, 大家都不好多細緻瞅他。就瞧著那小嬰兒肥白敦實,看起來還挺健康的。
同學見面不免說起近況,大家熱情議論珍卿的事。珍卿身份沒露出來之前, 很多人看過她的文章畫作,但絕大部分人不曉得作者是她。之前輿論鬧得那麼大, 多少老同學聽到都驚詫, 驚詫後又覺得新鮮, 新鮮完還有說不出的感覺。
在背地裡的時候, 要說沒有酸妒說歪話的, 那肯定不現實。但當著面,人人都是一副笑臉對她。而恭維讚美的話實在太多。有同學看到珍卿真高興,說珍卿的成就也像她們的成就, 她們說在親友間提到珍卿是同學,學校和校友都水漲船高呢,不論是結親交友, 都額外叫人高看一眼。
珍卿其實聽著也高興, 但她喜歡悶頭幹事, 小心發財,現在走到哪兒都有眾星捧月這一出, 她著實不太習慣。
說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忽有人跟唐兆雲起鬨,說叫杜大才女給她兒子當乾媽, 將來準能教出個大才子來。
唐兆雲那婆婆恰好聽見, 拉著珍卿喜眉笑眼地說, 他們家是一百個願意, 就怕杜小姐覺得他們高攀。
珍卿不由在心裡好笑, 這些人話趕話的, 突然間把她架起烤。她瞅瞅尷尬發急的唐兆雲,正打算說個俏皮話混過去,曹漢娜笑呵呵地拉住她,推一把那個起鬨的同學,笑呵呵地替珍卿擋住:
“你快別出餿主意,人家珍卿是雲英未嫁,自己還是水靈靈的小囡,出個走個親戚,你扯著人家現成當媽,把人家囡囡都嚇壞了。乖囡別怕,快到姐姐懷裡來,別叫這個老幫菜嚇著了。”
說著大家哈哈一樂,唐兆雲拉了婆婆一把,說聽見裡頭孩子哭了,叫她趕緊看寶寶去。她婆婆悻悻地進到裡屋去。
珍卿凝視這個溫柔姑娘,她摩挲著漢娜的手指笑道:“漢娜,你是獨一無二的你,你知道你一點不平庸。你受過充分的教育,你的人生除家庭、宗教,還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要學護士就去學吧,不學就永遠不會用,學了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珍卿眼眸微微一動,看著漢娜娟秀的少女面龐,又瞅瞅漢娜緊握著她的手,覺得這女孩不一樣了。她記得聖音女中的漢娜,是個溫柔靈秀、偶爾活潑的姑娘,作為全家在教的家庭,她師長對她的期許,還是希望她服務於教務。
有些憂慮珍卿無法說出來,在疾病和戰亂肆虐的亂世,做護士比和平年代更危險得多。珍卿也沒攛掇漢娜做大膽的事。她知道在教家庭管理很嚴。
曹漢娜看著珍卿,神情複雜地笑一笑:“珍卿,我也快結婚了。很久就會跟唐兆雲一樣。”
教會學校的教學水平高,漢娜這種高材生去學護理,其實是大材小用了。珍卿囁嚅半晌還是沒開聲。
就像明知寶蓀她娘可憐,珍卿出於種種考慮,沒有干涉寶蓀的家事。漢娜沒有勇氣對抗家庭,她絕不會攛掇人家追求自由理想。一個不好就會害人害己。
曹漢娜笑著笑著,眼裡浮起晶瑩的淚花,可臉上的笑卻像幸福:“真奇怪,我跟他們講出心裡話,他們憤怒,駭然,想方設法阻止我,連我媽媽也反對我,說叫我在國內學學護理,學了也未必叫我到醫院做事。這跟我的意見大相徑庭。可我覺得目的已達到,我覺得幸福、驕傲。”
唐兆雲見珍卿興致不高,忙交代丈夫和公婆叫大家打住,別弄得她老同學不自在。
珍卿附和地笑一笑,拉著曹漢娜的手說“謝謝”。曹漢娜若有感慨地長嘆,跟珍卿提議,找一個咖啡館坐著聊聊。珍卿欣然與她找咖啡館談話。
漢娜紅著眼笑著說:“其實,我家人和我未婚夫,他們對我都很好,我的生活很幸福。可是珍卿,你卻過這麼轟轟烈烈,把我的人生襯得庸碌。我讀到你寫的文章,看到你的事蹟,突然覺得好害怕。婚期越來越近,我越來越覺得,結婚像是我人生的終點,我的餘生都將在終點上,沒有別的奇蹟了。”
曹漢娜坐車上跟珍卿說,感覺結婚跟沒結婚的,成了兩個世界的人,結婚的總講夫兒如何,她們這些人都不曉得如何插話。
聊了有一個多小時,珍卿叫曹漢娜先離開,她還想再坐一會。
就在五六分鐘之前,珍卿看到聶梅先走進來,他悠閒地踱著步坐到她側後方,外面還有他的屬下。
大家說說笑笑的,這個話題就算混過去。
珍卿被說得露了身份,外邊男客派代表進來,說想請杜小姐去講話。珍卿避之唯恐不及,委婉地拒絕了。但是這下`身份一說開,傭人聽差也跑來圍觀,再一會鬧得鄰居也來看。
她從高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出去,咖啡館後面也是高尚住宅。一個衣服補丁撂補丁的窮苦女人,在人家門外漫無目的地遊蕩,不知在尋覓著甚麼。
唐兆雲自己沒這意思,可這一會言來語去的,倒把她弄得裡外不是人,就順著曹漢娜的話說:“漢娜說得是正理,珍卿還是一把嫩蔥,要真給誰當了乾媽,沒幾日揉成一把鹹菜,她未婚夫找我賠他,我可賠不了。”
曹漢娜扭回頭看珍卿,忽然握住珍卿的手,眼中有種奇異的光亮:“珍卿,你知道嗎?我做了一件大膽的事。去年家裡給我訂婚,是個在教的混血男孩兒,說好今年退學完婚。可我告訴他們,我,我想在出國學醫術……”
雖然有人講話不合時宜。但珍卿也能感受得到,大部分同學都沒有惡意,多是家境優渥受過教育的,心性相對會單純一些。
聖音的舊同學不少都成婚,有的和唐兆雲一樣有了孩子,生活重心都在丈夫子女那。珍卿她們未婚的在室小姑,跟已婚的都講不到一塊去。珍卿也礙於人們圍觀她,乾脆早早跟唐兆雲告辭,曹漢娜和她一塊告辭了。
珍卿問她去哪裡學護理,若是家人找的不如意,她可以請吳二姐幫幫忙。吳二姐也辦產護學校,現在培養出不少人材了,在社會上也頗有聲譽。
珍卿心裡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直面聶梅先。上回在東方圖書館,聶梅先突然出現幫助了她,她莫名欠下他一個人情。她覺得這件事太奇怪,有時想起來還覺得懸心。
聶梅先看珍卿坐著沒動,他就移動尊臀自己過來坐。唐小娥他們守在珍卿左右,警惕地看著聶梅先和屬下。
珍卿看著聶梅先不動,聶梅先老神在在地,神情奇異地打量珍卿一會,他忽然挑眉笑笑,看向練家子的唐小娥等,莫名其妙地問一句:“杜小姐,這侍從誰給你找來的?你的未婚夫陸三少,還是你父親杜先生?” 珍卿狐疑地審視著他,禮貌地微笑著說:“我想,這跟聶先生沒有關係。”
聶梅先笑笑搖搖頭,並不糾纏這個話題。他拿選單翻了一會,點了黑咖啡和慕斯可可蛋糕,又給珍卿點了杯橘汁,笑得像個鄰家大哥哥:“你們朋友又說話又掉淚,喝點橘汁補補水吧。杜小姐,對了,我囊中羞澀,賬單你會付的吧?”
珍卿暗暗揣測他的來意,頓一下說了句“當然”。
聶梅先並不主動說話,珍卿也無意跟他搭話。點的東西都送上來,聶梅先吃起慕斯可可蛋糕。
珍卿才不會喝甚麼橘汁。她打量此人的形貌,想個“道貌岸然”這個詞。若不想聶梅先做的事,他倒像個俊朗魁梧的將軍。但此人手段陰鷙毒辣,卻跟他的形貌大相徑庭。
聶梅先把勺子拋在盤上,拿著餐巾擦拭嘴唇,似乎並不滿意地說:“洋人的蛋糕,也不比江平的定勝糕好吃,杜小姐,你覺得呢?”
珍卿中肯地回答:“確實。”
聶梅先又開始打量珍卿,忽然間把眼睛別開,他摸摸自己鼻子,重新看向珍卿說:“杜小姐頭回正眼看我,救命之恩份量不輕啊。你想怎麼報答恩情?”
珍卿略戒備地看他,垂下眼簾思索片刻,抬起頭挑眉問他:“你想要錢嗎?”
聶梅先輕佻地吹聲口哨,煞有介事地睨著她笑:“海寧第一名門的千金小姐,有個腰纏萬貫的未婚夫,你願意給我多少呢?”
珍卿從袋子裡拿出紙筆,寫幾個字推給聶梅先。聶梅先撿起來仔細看,高高地挑起眉毛:“年輕的小姐,你比我想象得慷慨很多。不過,這就是你最大的誠意?五百塊錢!”
唐小娥與同伴驚詫,五百塊錢還算少嗎?這個姓聶的也太貪心了!
珍卿說這就是最大的誠意。
聶梅先沒有回答,忽然把臉側向窗外,臉上是叫人費解的思緒。他回過頭看著珍卿,慢條斯理地喝起黑咖啡,放下杯子皺眉感嘆:“真是苦啊,華服美食的千金小姐,體會不到勞碌大眾的苦,對吧!人生最大的苦難,就是窮愁潦倒,活得不像個人!”
珍卿叫侍應給他加方糖,聶梅先擺擺手說不用。珍卿非常誠懇地強調:“這就是我最大的誠意,聶先生,我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
聶梅先笑一笑,反倒沒有再說甚麼,他皺眉又瞅一眼外頭,莫名其妙說了一句:“杜小姐,你主動給的,我反倒不能要,現在我們紀律很嚴,收你的錢怕有受賄嫌疑。杜小姐,錢我不要,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說著他忽生促狹的惡意:“杜小姐,你夜裡會做噩夢嗎?閆某人出名的狂嫖爛貪,你這樣冰清玉潔的小姐,看著他就害怕吧?”
聶梅先就見她臉色一變,聶梅先惡作劇似的笑。唐小娥擋著珍卿前面,叫同伴拉珍卿先離開。聶梅先一把扯著珍卿,漫不經意地跟看她:“小丫頭,你不用害怕,你的噩夢,攤上大麻煩了。”
說著不等珍卿反應,他馬上站起身走出咖啡館。
回家的路上,唐小娥還跟珍卿說:“小姐,這狗特務能離多遠就離多遠。理他做甚麼呢?”
珍卿揉了一把臉說:“就想一下子了結,才理他這一回,畢竟做人還要懂是非、知恩仇。要不然何以自處呢?”
當然沒有這麼冠冕堂皇。她被閆崇禮那淫、魔盯上,三哥說了他會想辦法,不曉得三哥是怎麼做的。但珍卿自己有個“以毒攻毒”的辦法。
自從在花山遇見閆崇禮,她就發現她的追求者——寫情書堵校門的那些公子哥,或多或少都出過事故。想到閆崇禮看她的眼神,想到他沒有理智的行為,想到他莫名對付曲迎香母女,珍卿覺閆崇禮五迷三道,嫉妒心和佔有慾很驚人。那些寫情書堵校門的人出事,她直覺就是閆崇禮乾的。
珍卿想用“以毒攻毒”之法。她是故意跟聶梅先接觸的——在閆崇禮的角度看來,她一個公館的嬌小姐,沒道理認識聶梅先這號人。閆崇禮和聶梅先本有爭鬥,珍卿顯得跟聶梅先有私交,一定會引起閆崇禮的探究,最好能叫他們自相殘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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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卿回到謝公館,聽見琴房裡“叮叮咚咚”,斷斷續續彈出的音符不成調子。
珍卿剛想回樓上衝澡換衣服,胖媽端來一碗熱湯叫她喝。
三哥回來發現她瘦了不少,吩咐胖媽每天給她燉湯喝。這會兒胖媽送來的是豬肺湯,珍卿看著都難以下嚥。在胖媽的嘮叨催促下,珍卿抱著碗勉強喝一些,看著裡面肉想到是豬肺,剩下的她死活不願意再喝。
聽著琴房裡零落的琴音,胖媽說是三少爺在裡頭。珍卿還是先上樓洗澡換衣裳,下來要直接開琴房的門。胖媽走過來瞎嘀咕,說五小姐怎麼不敲門,不怕三少爺不方便嗎?
珍卿想她還用敲門嗎?三哥在琴房裡自然是彈琴,難不成他還能在裡面上廁所?!嘁,有甚麼可不方便的!
上回胖媽英勇救珍卿,珍卿送她些小禮物,這胖老媽子最近又有點飄了,有時對著珍卿嘴挺碎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