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輿論界鬥智鬥勇
珍卿近日被流言蜚語騷擾, 見識到造謠者惡到甚麼地步,更看清親朋好友對她的好,能讓人熨帖到甚麼境地。
親戚師長們都盡全力幫她, 有關她的各路謠言傳得夠快,可是她家的人拼金錢拼勢力, 絕不弱於幕後之人的手腕。
造謠報刊總講珍卿多年輕, 從去年才開始學習西洋畫, 平常也不怎麼見她畫畫兒, 又講杜教授把謝董事長籠絡得好, 杜小姐把陸三少狐媚得好,把所謂“謝公館女傭”的話,當成金科玉律一樣地傳揚, 就想證實《葫蘆七子》不是她的作品,是那個叫姜耀祖的老杆子作的。
珍卿這邊各路人馬也針鋒相對,講她學了十五年的國畫書法, 天賦和基礎都很紮實, 畫《葫蘆七子》這種國風作品, 根本不就在話下,才學一年多西畫甚麼打緊?
所謂吐露真情的謝公館女傭, 是因為早先盜竊主人家財物, 被趕出謝公館懷恨在心,才胡亂造謠汙衊舊主人, 這在巡捕房都是有記錄的。
犯錯被趕走的謝公館女傭, 方姐還在繼續坐監中;之前亂講話的嶽嫂被捉到以後, 追究她之前的盜竊罪和如今的誹謗罪, 按租界法律判了三月□□, 現在也還在監獄裡關著。
給新一輪輿論提供訊息的, 很難說還會再有別人。最初造輿論的《真相報》主編費曉卿,攜全家逃離中國時被他們逮到,向他們交代了雲希宜的套路——最終就是汙衊她不是《葫蘆七子》作者。與現在的輿論套路如出一轍。
雲希宜一直窩在應天不動窩,像跟珍卿現在的處境無干系。但珍卿他們一直認為,幕後之人定與雲希宜有交集。兩人也許是沆瀣一氣,也許有甚麼別的勾當,才用同一套路對付珍卿。
既然對方這麼多的套路,珍卿自然不甘心受他冤陷,一直在想方設法地還擊。
之前有理智派的分析文章,把那姜耀祖往日畫作風格,跟《葫蘆七子》作細緻對比,再與珍卿的學識、性格對應,點醒了不少有思考能力的讀者。
讀者們從新穎的角度,重新認識了杜珍卿小姐。杜珍卿小姐的文風畫格,與連環畫《葫蘆七子》一樣,不但有深厚的歷史文字功底,還有不屑和光同塵的創新,表現出與眾不同的創作趣味。
這一系列文章的推廣,一面坐實珍卿的“天才”名頭,又更把她推到輿論的潮頭浪尖。連“東洋西洋”的人們,都開始關注起這場中國的輿論風波。
那首詞是這樣寫的:
珍卿的作品一下子傳播開了,除了產量最大的小說、散文、宣傳畫,像《小辣椒的理想覆滅》《黑夜裡提燈的螢火蟲》《摩登時代》《西方的強人和東方的好人》等,現在已經傳到廣為人知了。
欽慕珍卿的人欽慕得不行,厭忌她的人更厭忌得內傷。全國人民都曉得有她這一號人了,她這少年成名的洶洶勢頭,眼下是想剎也剎不住了。
珍卿以“費舂煙”之名寫小說《逃》,講的就是自己父母的故事;而《黑夜裡提燈的螢火蟲》,又跟啟明學校的經費問題掛鉤,還有後來寫的《摩登時代》。她先後寫的各類文章,都跟她直接間接的經歷相關。幕後之人再編出個給她文章捉刀的,不過是漏洞百出、門戶大開罷了。
珍卿寫的那首《漁家傲》,也被學姐們從故紙堆裡撿出來,被吹捧到讓人害臊的高度,說由此可觀杜小姐的志向胸襟,比《葫蘆七子》的胸懷氣魄有過之而無不及。
天災人禍幾曾斷,軒轅喚,神州兒女皆來捍。
好嘛,這麼銳氣沖天的一首詞,頭一句就寫“東洋西洋皆凌犯”,一點不怕得罪氣焰囂張的東洋人;再一句是“烈士仁人血爛漫”,把烈士仁人的血寫成文章。
四億人民屈辱咽,淚水漫,吾輩同人赴國難。
人們把她從前在報上畫的宣傳類作品,跟《葫蘆七子》的畫風比較,支持者就說畫派手法雖異,但是審美趣味是同一的。《真相報》《追尋報》等還大唱反調,說風格流派大相異趣,顯然不是同一人所為。
在流言蜚語亂飛的時期,珍卿畫畫、寫作的一些馬甲,也陸陸續續被人曝了光。比如她在聖音女中的文章書畫,還有在《新女性報》以費舂煙為名發的作品,以及在培英校報實名發表的內容,還有長輩從前寫的不記名軼事,通通被捅到了廣大看客的面前。
泱泱中華五千年,濟濟忠魂百千萬。
東洋西洋皆凌犯,烈士仁人血爛漫。
文字書畫全能的杜小姐,一面更引起崇拜者的狂熱追逐,一面更招致造謠者的攻訐汙衊。曉得這世上天才人物多的,就覺得杜小姐是正常天才;不曉得世上能人輩出的,就以為杜小姐人小能耐大,聽著總像編造出來的事兒。
這件事徹底吵得全國都熱,珍卿被推搡到輿論的中心,叫她出出來露一面的呼聲,像是有人在耳邊擂鼓,聲音聽著越來越響了。
培英女中每日上下學時分,無數的人跑來一觀杜小姐。珍卿每天出入都捂得嚴實,謝董事長還請俊俊哥派兵保護,上下學還要與各路人馬鬥智鬥勇,有時需要同學扮成她吸引注意,等到後門也走不成的時候,珍卿還爬了三回學校院牆。 珍卿這些日子過得真累,有時覺得自己像被尾隨了。幸好還有俊俊哥這個及時雨,他手下計程車兵非常精幹。
正在兩方輿論瘋狂角力時,一個自稱《真相報》原主編費曉卿的人,開始在《新林報》解密事情真相。他說應天來的懲貪除奸副特派員雲希宜,因早年跟杜小姐父輩有仇,之前給了費某人多少銀錢,處心積慮把小姑娘名聲弄臭,再循序漸進地把她家人拖下水,最後徹底把謝公館也拉下馬。
這新聞可是一石擊起千層浪。
雲希宜作為懲貪除惡特派員,上月在海寧輿論潮頭待過一陣,是因他貪汙受賄、賣放貪奸之事。上月軍/政府怕事情鬧大,叫雲希宜灰溜溜地躲到應天裝鱉。閆崇禮上校由上面授意,一步步把輿論平復下去。
本月珍卿被扔到輿論漩渦中,更沒人提起雲希宜那攤爛事。
現在,《真相報》的始作俑者費先生出來自白,一下把雲希宜扒了個精赤溜光,跟珍卿一塊承受輿論浪潮的拍打。海寧、應天的大小報紙,也在報上喊雲希宜出來自辯。
玉琮來信跟珍卿說,他把雲希宜住處洩露出去,雲希宜堂堂的政府上層官員,竟然被圍得出不得門了。他老婆已經跟他離婚,現時早已經遠遠躲走。
娟娟也悄悄地寫信來,說叫韓姐夫參了一本雲希宜,韓領袖聽後大罵雲是該殺的蠢貨。這種貪蠹本該殺之以洩民憤,但不知為何領袖忍著沒殺。但只是聽候處置的雲希宜,被擼掉一切要緊的職務,被打發去軍政部的醫務處做事。
雲希宜還是待在應天龜縮不出,可他再不能清閒地隔岸觀火,這一朝非叫他引火燒身終自焚!
珍卿對營造坊間輿論太有心得了。
有識之士關心的是國家大事,可是普通民眾就喜歡豪門軼事、風月閒聞,最喜歡故事裡層出不窮地撒狗血,越是狗血就看得越興奮的。
堂堂的豪門小姐叫人陷害,“幕後主使”又是跟她父母有仇。那是甚麼樣的愛恨情仇呢?這太曲折離奇引人探究了。而云希宜為人處事太囂張,自己一屁股屎不擦乾淨,就瘋狗似的出來狂吠咬人。又順便帶出他身上的狗血故事,雲希宜夠人們談論半個月的。
當然,這一回搞事的肯定不止雲希宜,但是現在爆出的雷全在雲希宜身上,雲希宜像是有點冤得慌。可他確實一件好事沒幹過,不妨替此回真兇做替罪羊,看能否叫他們狗咬狗一回。
其後,對方的後招也陸續出來。幕後之人依然瘋狂造謠汙衊,說前番《真相報》的費曉卿主編,因胸中有一股不平之氣,揭露杜小姐表裡不一的作派,卻被謝公館的人陰險報復,費先生一夜之間失蹤了。有可靠的訊息說,他已被謝公館買兇殺害,還登出費曉卿先生的照片,對照著疑似費先生的埋屍處。
珍卿再次見識幕後人的毒辣,竟然不惜弄出人命官司,也要將她和謝公館扯到泥淖中不可。
緊接著《真相報》《追尋報》,又登出費曉卿的死亡案件調查,犯罪現場、腐爛屍體、罪案調查、親人認屍,一個禮拜內設計出一整套刑事調查流程。
坊間民眾被這一出出反轉,弄的是眼花繚亂、無所適從,鬧不清究竟該相信哪一方,或者乾脆哪一方都不要信,乾脆看他們狗咬狗吧!
六月下旬的一天,租界警察登門謝公館,調查《真相報》費曉卿先生之死亡真相,對家報紙已經在鼓吹謝公館有罪。海寧民眾又迎遇一個天大反轉。
費曉卿先生不但沒有死,人家之前搬到港島教書,日子過得不要太滋潤。關於杜小姐的輿論風波,他在港島報紙看得清楚,本來想置身事外不管它,眼看幕後黑手手段越來越下作,他慮及此事是他誤信謝公館女傭的話,才給杜小姐和謝公館埋下禍根,如此便要挺身而出澄清一番。
所謂的《真相報》《追尋報》等,料不到費曉卿不但沒死,而且叛變投機為對家張目。之前的表演把自己變成小丑,就乾脆破罐子破摔,肆無忌憚地輸出謠言,說真正的費曉卿先生已死,此人是謝公館找的假替身。謝公館財雄勢大自然找得出。
其實,五月份頭一番出現輿論風波,珍卿就隱約有預感,雲希宜不死此事就不能完。珍卿他們上月按住費曉卿,不妨也給自己留一後手,雲希宜若再回來興風作浪,可以借這費曉卿絕地反擊。
費曉卿本欲帶一家人出國,珍卿軟硬兼施地說明利害,叫他們先到港島安身以防有變,叫徐師傅找人保護他們一家。雲希宜那時大約自顧不暇,費曉卿一家沒遇甚麼危險。
此番費曉卿出來給珍卿站臺,他們早把費曉卿家人送出國,叫他沒有後顧之憂地做好事。
這幕後主使在租界巡捕房有人,珍卿他們的幫手不比他們少,他們放心地叫費曉卿去警局,找當初認了“假屍”的親友鄉親對質,找一切認識“費曉卿”的人對質。在謝公館在警局也有內援時,公開公正地驗明正身,真正的“費曉卿”難道還能驗出假嗎?當然不會。
而《真相報》登記的經營法人,一直就是費曉卿先生,對方再是汙衊造謠,能否認他是《真相報》費曉卿,能否定上月輿論是他造的嗎?費曉卿上月作為《真相報》負責人,還到稅務局如數繳納了稅款。這些都是有見證人的。
費卿曉本人真的不能再真,作為始作俑者反水講出真相,那說服力比對方造多少謠都有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