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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大人物談小人物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大人物談小人物

五月初的天氣真好, 財政部長甄嘉廉的府邸,正在舉辦一場暖意融融的生日宴會。甄部長的母親徐老夫人,正在度過人生中第五十九個生日。老夫人無意大宴賓客, 做兒子的便只請近親好友過來,給老太太祝壽。

徐老太太在花園曬太陽, 身邊圍著她的兒女和相識, 她在陽光裡感到愉快而安寧。人們在夏陽下游走談笑, 盡情吃喝, 其樂融融的氣氛讓人放鬆。

甄家大姐依偎在媽媽身邊, 跟弟婦指著那圃法國玫瑰,讚美弟婦照料得真是好。甄太太說誰叫她愛這個,愛甚麼必然會精心侍候甚麼, 就像大姐愛掙錢,家裡就越來越發達了。甄家大姐心中暗暗不快。

這時候,甄家小女兒韓領袖夫人, 跟誰生著氣似的走過來, 她弟妹甄太太問她怎麼了。這韓夫人按捺一下, 還是沒忍住抱怨:“現在的所謂藝術家,未免太張狂放肆了!”

今天是老太太壽辰喜日, 本不該說不愉快的事, 但韓夫人是一國之母,她老母和手足並不阻止她說, 別人就更不會阻止了。

“我老師季諼老先生, 看重慕江南先生偌大聲名, 有幾幅作品想託慕先生展覽售賣, 他竟然不屑一顧, 非說展位已經滿了。他連初出茅廬的學生, 都給了許多展位,卻不願給季諼先生騰出三五個位置。

“聽說慕先生收了個女弟子,學畫不過兩年功夫,慕先生平日極力推捧不說,這小姐一人作品就佔七個展位,我老師連一個展位也不配,不但不配,還要受慕先生的奚落批判,老師今日已經氣病了。”

行政院副秘書長雲希宜,是甄家在東洋的舊交,雲副秘書長有要緊的公務,他老婆就代他出席了。

雲希宜的老婆嘆息:

“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學油畫還沒到兩年噢,慕先生把她作品放到大師旁邊,滿心滿意要帶挈她少年成名呢。夫人說有七個展位的,就是最小的女弟子噢。聽聞她聰明貌美,能說會道,最得慕先生鍾愛,多少學了經年的‘男弟子’,都不及這小師妹‘進步’得快。”

能參加如此宴會的人,多是七竅玲瓏的人尖子。看韓夫人正在氣頭上,雲太太專意添油加醋,這裡頭肯定有點名堂的。大部分人先選擇坐觀,看話題能怎麼發展。

此時韓夫人也自覺失言,不該擾了老媽媽的好心情,連連跟她道歉說自己該打。韓夫人趕忙指著弟妹的玫瑰花,說這法國玫瑰開得真好,人看著都要心花怒放,請教她的弟妹怎麼養的。

聰明人不會隨意插話,有個不聰明的卻色兮兮地搭腔:“風聞這慕先生是學院派,他最喜歡畫女人的身體。社會上說他傷風敗俗,危害風氣,學校也說不要畫那些風俗畫,可慕先生像被踩著命/根子,上躥下跳地跟人罵仗,說不畫女人的身體,就不配講甚麼寫實主義。還有傳聞,他私下哄她的女學生脫衣服——”

好吧,這才算把氣氛扭轉回來,

甄嘉廉部長摟著妻子,跟大家笑著說:“我太太對玫瑰實在痴迷,不但活生生的玫瑰她愛,前日在韓尉亭家裡,他小姨子畫了幅玫瑰花,我太太就見獵心喜,奪了人家韓太太所愛。弄得畫畫的小姑娘為難呢。可是好花人爭賞,好畫人爭看,偉珍把那畫珍重地帶回,老媽媽看到也愛上《玫瑰圖》,卻又奪我太太之愛了。這可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聽聞慕先生元配早亡,最喜歡收女弟子入門牆,對女弟子比男弟子好得多。慕先生那最小的女弟子,他手把手地教畫畫不說,她祖父過壽,慕先生還送房產送鈔票。

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有一種很安詳的快樂:“看著畫兒,心裡寧靜,還很好玩。”

甄太太笑得非常得意,說管著先總理陵園的某某,是她一位拐彎抹角的親戚,他常到法國去選玫瑰種,便常請他幫忙給她帶些回來。自從種起來之後,她跟園丁一同侍候這玫瑰,澆水、捉蟲、上肥事事親為,再沒有比這更快樂的時候了。大家談起園藝話題就輕鬆了。

忽聽甄家大姐喝一聲:“夠了,老太太的大壽之喜,你講的甚麼汙言穢語?!喝了酒就睡你的去,別在這兒胡說八道。”剛才胡說八道的,是甄家大姐夫家的侄子。

甄太太笑著打她丈夫:“我喜歡的姆媽也喜歡,證明我眼光真不錯。我是心甘情願孝敬,你倒把姆媽說成強盜,有你這樣做兒子的!!!”

她說得大家好奇起來:一幅《玫瑰圖》好看就算了,怎麼還能好玩起來?

韓夫人叫女傭拿來瞧瞧,拿過來一看,發現這幅畫並不大,就畫著一紅一粉兩朵玫瑰。可那顏色的層次視感,給人非常奇妙的感受,這畫法又逼真又抽象,明豔得彷彿看見花慢慢綻開,直到變成畫上這個樣子。

徐老太太所言的有趣,應該是有兩處巧思。    一是說粉色玫瑰的花萼、花瓣中間,有一隻頭朝上的花蝴蝶,奇怪它為何不在花蕊上採粉,到底是不及爬上去,還是因為別的甚麼緣故?

有眼利的人發現一點端倪,原來草地上露出一條青色的腿,不知是甚麼蟲子的腿,有人猜測可能是螳螂。

而另一朵紅色玫瑰花上,兩隻小蜜蜂站在花瓣上,其中一隻高高站在花瓣梢上,肢體朝下僕臥在那裡,看那情態好像怕從花上摔下;而另一隻大點的蜜蜂,半站起來的棕黃身子上,能看見微黃的花粉。

人們轉著看那幅小畫,臉上不覺帶起輕盈的笑,甄家大姐六歲的大女兒,坐在媽媽懷裡看那畫,指著花朵裡間雜黑紋的一處棕色,問媽媽那是甚麼

一旁的韓夫人才恍然大悟,連連驚歎地撫著掌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紅花裡竟有三隻蜜蜂,還有一隻在勤勞工作,身子都紮在花蕊裡,只剩下半截屁股在外頭。”

說得大家都哈哈大笑,有的人讚美“真是有趣”,有的人讚歎“果然有趣”。尤其小孩子很喜歡,嚷嚷著想要這幅畫。徐老太太是覺得沒法分,給哪個孩子都不好,趕緊叫傭人收回去放好。

韓夫人欣然地說道:“要說爐火純青,臻至化境,我倒覺得此畫極有潛力。”想一想卻柳眉微蹙:“我記得韓次長的夫人,是獨生的女兒,她哪來的妹妹?”

甄嘉廉部長呵呵地笑,故意賣關子說:“你若知此畫是誰的作品,準得大吃一驚。”韓夫人故意不催促,笑笑地說:“弟弟你也不用逗我,我見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再難有甚麼事,還能叫我大吃一驚。”

她弟妹甄太太說:“我們放在三姊婦幼局的《黟山轎婦》圖,姐姐還記得嗎?”不待韓夫人回答,甄太太笑意滿滿地說:“她畫的苦難寫實派我就喜歡,沒想到她還能畫這麼精緻漂亮的。”

韓夫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弟弟甄嘉廉頗有興致地揭密:“她師父就是慕江南先生,她正是慕先生的女弟子。她雖然只學了兩年多油畫,卻師從李松溪先生,學過十幾年的國畫。小姑娘很有靈氣,我看她前途不可限量。韓尉亭太太,正是李松溪先生的女兒,她既是韓太太的小師妹,不是韓尉亭的小姨子,還能是甚麼?”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中華研究院的院長鄭餘周先生,還有公民黨監察院長明戈青先生,不約而同露出瞭然的微笑。

甄家大姐打一下弟弟:“雲裡半天不到地面,你倒說她叫甚麼名字?她是哪家的小姐?”

別人倒來不及說,鄭餘周先生出來搶話:

“當年老朽在粵州考試舉人,李松溪先生作為學道,負責監考和閱卷,說來還是老朽的座師,杜小姐論起來,還是我的小師妹呢!

“她父親杜志希教授,恰在我中華研究院麾下,如今正在冀州考掘一座古墓,杜家父女與老朽交往不多,不過論起來淵源甚深啊。

“老夫去歲路經海寧,訪親問友偶遇一件奇事,正是關於這杜小姐的,不知老太太與夫人們,有沒有興致一聽啊?”

城府丘壑不淺的鄭先生,突然冒出來說這一段話,大家一時間覺得很新奇納罕,還不知道甚麼反應,老太太興匆匆地說要聽。

徐老太太年紀大了,年紀大就耳背眼花,如今常喜歡聽戲匣子,習慣了聽故事找樂子。夫人們作為新式女性,也喜歡有個性的女孩子,便請鄭先生快點講。

鄭餘周先生娓娓道來,從杜小姐父母私奔開始,講她自幼慈母早亡,父親又遠奔他鄉。她跟著老祖父在鄉下長大,幼時從一位匡先生學經典書法,後跟隨李松溪先生學國畫書法經典。

“老朽頭回見這種女孩,比之多少男孩都有骨氣。她繼母待她雖然不錯,她卻不想做寄生蟲,上學之餘勤奮作畫,就為攢錢買房將對她有劬養之恩的祖父,接到身邊奉養天年。

“餘周聽後極為感動,與申報肖先生欲資助其買房,結果杜小姐堅辭不取,道是少年人有頭腦和手腳,不可寄食於人,空負少年。諸位不曉得,時下老少皆愛的《葫蘆七子》,正是杜珍卿小姐的大作。不過杜小姐為人低調,不欲以真相示人,她的少年才名被埋沒了。其實,如她這天賦深厚又勤奮者,何需慕江南先生偏袒帶挈?慕先生雖孤高傲岸,卻也不失清高,以老朽之心度之,怕是慕先生愛才心切,欲擇英才而教養之,才對小弟子格外看重些。”

大家都沉浸在這故事裡,徐老太太不再清亮的眼睛裡,流出晶瑩的淚花,把她眼睛變得溼潤,她飽含感情地詢問兒子:

“那杜小姐在哪兒呢?這麼叫人心疼的小姑娘,我真想見一見她。”

她兒媳婦欣喜地拍手:“姆媽,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她本來住在海寧,早前放假來應天玩,如今正在韓尉寧次長家。派一輛車過去,馬上人就接來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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