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鼓動人心之戲劇
◎珍卿也同樣寫了回信,到時和其他信一併寄之。她在黟山收集過黃梅花,做成了乾花標本;現在桃花也俊◎
三月上旬的時候, 娟娟姐的丈夫韓先生,親自過來請李師父、李師孃往應天去,而珍卿總在做自己的事, 也沒有功夫陪他們,做大官的女婿躬身來請, 他們老兩口到底去應天去了。
三哥還在海上漂著, 到檀香山後又寄信與明信片, 說整個夏威夷風光都極好, 他在船上拍了很多照片。他到檀香山後下船半天, 又拍很多自然風光。他說那裡的水田像江南的水田,之所以如此,可能也因上世紀很多華人來此定居, 他們開闢的水田難免像中國的江南。那裡棕櫚樹林很有異域風情,不過看棕櫚樹林未必要出國,三哥說以後可以帶珍卿去海南看看。
三哥在信中很有談興, 說他二十歲由美利堅回國, 曾經也經過檀香山, 但那時心裡有點無聊。他預料到與大哥相處會難,想到跟媽媽、二姐的情份, 他一路思慮回國後的行事, 他確定了“忍讓”的方針,一直貫徹了五六年。
三哥還提到船上的職員, 有個茶房總講粵語, 鬧了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笑話……
珍卿看過信寫了回信, 到時和其他信一併寄之。
她在黟山收集過黃梅花, 做成了乾花標本;現在桃花也掛了花苞, 珍卿叫胖媽去鄉下給她採, 也同樣做成乾花標本。每種都在信裡放三朵。
詩云: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等三哥回來時,春天早已經過去了。而他身在異國能看到這些乾花,也許能憶起故鄉春天的氣息吧。
收不到三哥來信的時候,珍卿瘋狂地畫著底稿,畫好底稿馬不停蹄地上色。可現在天氣不夠熱,有的油料乾燥速度不理想,就是慢慢地等待著。在等待的時候她就寫小說,小說名字叫《摩登時代》,糅合了寶蓀和施祥生的事,在《新女性報》上連載已經接近尾聲,反響著實不錯。珍卿正在著手寫話劇劇本,荀學姐他們學校話劇社決定演出來。
三哥到紐約後寄來一個地址,珍卿把之前攢的信全都寄去。
又是一個禮拜天,寶蓀來楚州路杜宅找珍卿,卻站在外面半天不進去。珍卿揪扯半天才把他拉進去。
這麼一說,寶蓀便轉不安為欣喜,珍卿歡歡喜喜地張羅:“袁媽、秦姨、胖媽,中午飯我們在二樓起居室吃,沒做好的菜就算了,做好的撿些拿上來,還有那個,嗯,二姐夫弄的果子酒,也拿點上來。呃,還有,你們跟祖父說一聲,我要陪客人,不能陪他吃飯啦。”
到了杜宅的客廳裡,寶蓀珍視地放下懷抱之物,眼睛亮亮地跟珍卿說:“麥特林路有個燒雞店據說是禹州人開的,我嚐了像在睢縣吃過的燒雞,我記得你往前最愛吃,就想讓你嚐嚐。”
以為類推,三哥在國外還要待四個月,她每三天寫一封信的話,算起來也會花上一百二十塊。
三哥在美國落下腳以後,他的來信反倒慢一些,看信上的字跡,感覺總像是倉促寫就,寫出來也只寥寥數行。珍卿想,三哥肯定忙得不可開交。唉,也可以理解啦,一個大國參加萬國博覽會,三哥熟人又多,除了本職工作,其他找他幫忙的想來也很多。
一百二十塊她拿得出來,可她看著身處的環境,多少黃包車伕拉車一天未必掙到兩毛錢,像胖媽這種女傭人,謝公館待遇算好,一個月工錢也不過三塊錢。
秦姨忙著盛菜沒吭聲,袁媽倒是絮絮叨叨的:
“話不能這一說,我們太爺脾氣怪,往前在杜家莊羅媽做飯難吃,太爺也不著急找廚子,小姐天天饞得狼似的,還不虧著學裡的夥伴惦記她,這個帶點兔肉,那個帶點燒雞,讓五小姐好歹吃些有油水的。咱們小姐多記人情兒,哪會叫他下不來臺。”
說完便拉著寶蓀一道上樓。
胖媽還想再說點甚麼,被袁媽和秦姨揪走了。胖媽在廚房裡嘀咕:“哎,外面買的東西,好歹得蒸蒸再吃。你看那寶蓀少爺,灰撲撲的一件衫子,不曉得多久沒洗了,五小姐吃得埋汰,弄不好要跑肚拉稀。”
珍卿不想太奢侈了,她在信裡跟三哥講了此意,說以後一禮拜只寫一封信,而且非要用鋼筆不可了,不然容易超重。——只要不是寫外文作業,她時常喜歡用毛筆。
現在國際通訊主要靠郵船,航空信超級超級貴,輕飄飄的兩張紙就要收她三塊錢,她要是多寄兩封信,一下就花到十塊錢。
寶蓀侷促地看下四周,袁媽、秦姨、胖媽都杵在客廳,珍卿趕忙欣喜地接過來,特意聞了一下,很陶醉地說:“誒,還真是家鄉的味道,算了,也不用切了,我們小時候在族學唸書,餓了就拿手撕著吃,也挺好。”
他們進了二樓的起居室,珍卿笑問寶蓀從哪兒來,寶蓀摸著頭不好意思,說是從《新女性報》那來。其實他買了燒雞,才覺得花去五分之一的月薪,捨不得再花坐車的錢,他是一路抱著燒雞走過來的。
他說剛印完新一期報紙,想起珍卿臘月從不過生日,正月杜太爺也不給過,有時候二三月份想來,才無聲無息地給她做碗壽麵。碰巧今天荀小姐發薪水,他就手買了心儀很久的燒雞,興匆匆地來找她。
不過他來了才覺得真冒失:珍卿身在這樣的人家,啥樣的東西吃不起?哪會稀罕一份燒雞呢?沒想到她還挺高興,安排人的爽脆勁兒,像小時候那麼古靈精怪,他心間忐忑就漸漸消去。 “傻站著幹啥嘞,你們衛生課沒學嗎?飯前便後要洗手嘞,對了——”她把衛生間的門推開,給寶蓀找了塊新毛巾,然後莫名笑著說:“把你身上灰也撣撣,天吶,你咋還像個小孩兒,傻乎乎把自家弄那埋汰。”
說著珍卿忽然緘口,她適才記起來,那時候寶蓀她娘難得能接觸兒子的機會,就是在幫他換衣裳洗澡時,一邊溫柔地說著批評的話,一邊在孩子身上拍拍打打,那大約是做母親的最幸福的時候。
寶蓀臉上的傷感一閃而逝,而坦白地告訴珍卿:“想起來是心裡難受,可我曉得,我娘想我過得好,我就過好給她瞧,她在天上會看見的。珍卿,你不用那小心……”
珍卿為了表現喜歡,洗了手就積極動手撕燒雞吃,一邊還讓著寶蓀多吃些。他們兩個都是少年人,餓的時候很能吃,等袁媽他們上湯上菜,他們已經吃掉小半隻雞。珍卿看見寶蓀直在笑,覺得他笑得真傻氣,和小時候一樣傻氣。
秦姨做的菌菇青筍湯很解膩,胖媽殷勤給珍卿盛一碗,珍卿叫她下去吃飯去,他們可以自己來。
吃吃喝喝差不多,寶蓀很快就告辭了。
一個禮拜天的早上,珍卿被俞婉學姐電話叫醒,催她快點趕到麥特林路的大戲臺,《摩登時代》首場演出快開始了。
珍卿揉揉發澀的眼睛,跟俞學姐軟軟地撒嬌:“好學姐,我昨天畫畫到十一點,禮拜天讓我歇歇吧,你們排練那麼好,難不成演出還要我壓陣?”
俞婉學姐就是不依她,說《摩登時代》首場露天演出,海寧大學話劇團的人來了,《新女性報》的人來了,連啟明夜校蘇大姐也來了,單單她這大作家不來,大家心裡都覺得不美,總覺得撐天柱子缺了一根。
珍卿只好趕緊洗漱穿衣,喝一碗餛飩吃兩個生煎,等到麥特林路大戲臺的時候,臺子被看客圍了裡外三層,就看到那麼多人頭在攢動,舞臺上的人看不清全貌。
珍卿站在底下看不見,相當於聽了一會話劇,現在還在演《摩登時代》的第一幕。
第一幕講的是個悲慘故事,女主角之母宋氏熟讀《女兒經》《列女傳》,是個習慣忍受打罵、永遠不會反抗的人。女主角名字叫順貞,男主角是她的哥哥,叫啟智。
這一段珍卿寫的寶蓀母親的事。婆婆和丈夫把宋氏當牲口用,洗衣做飯、擦窗掃地、點菸倒茶,家裡的一切事都是這個媳婦的工作,一天到晚都有人叫她名字,讓她不停地做這做那,她像個陀螺一樣不停轉,可是晚上侍候婆婆洗腳,卻被婆婆上手就打,打人還叫她咬著手不許叫。
珍卿看不見戲臺上,卻見觀眾的感情被帶進去,旁邊兩個女學生咬牙切齒地說:“這老婆子真是魔鬼夜叉,我恨不得打死她,天底下叫好人活著就算了,卻叫個老虔婆這麼逍遙。”她們旁邊有位穿布褂的大媽,手裡還挎了個菜籃子,眼中有瑩瑩光芒閃動。這裝扮通常是給人做女傭的。
其實不但是女性觀眾動情,也有穿長衫西裝的男士,雖然看不出明顯的表情,但觀看神情很專注,有的甚至非常嚴肅,說明也在沉浸式地觀劇。
臺上,幼年的男主角啟智在外頭叫:“奶奶奶奶,我娘怎麼了?她在叫甚麼呢?”那做婆婆的一改嘴臉,滿臉笑意地向窗外說:“乖孫啊,沒啥沒啥,你娘累一天了,我不叫她給我洗腳,她還不樂意,不高興跟我嚷嚷呢!沒啥事沒啥事!”她孫子嘀嘀咕咕地說,為啥他娘不像別人娘,一刻也不坐下歇著,一天天這麼愛幹活呢?
珍卿看那挎菜籃的女傭,捏著她的袖子角兒,不停地在那擦著眼睛,但她的哭泣是無聲的。女學生們已經義憤填膺,大罵那老太婆虛偽又惡毒。有長衫男士也面有憤色,東面邊角上的男學生,嘴裡唸叨著“太可惡,太可惡”,握著拳頭在空氣裡亂揮舞。
寶蓀親媽的生存狀態,在這個時代絕不是個例,被灌輸了封建倫理綱常的女人,一個個都在作繭自縛,還覺得是理所當然的。那麼別人自然理所當然地摧殘她。連出嫁的小姑子也能折磨她。
這時,臺上表演達到第一個縞潮:男女主角的母親,因長期逆來順受,積勞成疾,孩子懷到七個月,有一回因做菜有點鹹,被小姑子搡了一把,又被她婆婆拿鞋子砸,她躲的時候忽然暈倒在地,肚裡的孩子要出來……
產婆問保大還是保小,婆婆丈夫想也不想,異口同聲地說要保小。可是最終大小都沒保住。這個可憐女人已死去,還要被她婆婆丈夫唾罵,說她是個沒福的掃把星,連個孩子也懷不住。才八歲大的男主角,牽著才兩歲大的女主角,一無所覺地站在床前,哭著他們已經死去的娘。
此時臺下的觀眾們,不論男女老少,不論身份地位,多被這凝重悲傷的氣氛感染,都多人都哭了起來,這一回不限男女了。
連一個穿著車伕制服的黑瘦漢子,也把著車斜斜地站在那,眼淚像斷了線一樣,他通紅的眼中隱藏著驚痛,珍卿沒機會問他有著怎樣的故事。有個客人上來問他拉不拉,他擦擦眼淚說一聲“拉”,又憑著他的兩條腿奔生計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