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情愛如此絆人心
三哥和珍卿在她房間裡, 正在無言地溫存,忽聽見急促的砸門聲,珍卿驚了好大一跳, 趕緊從三哥身上跳下來,三哥去開啟門, 原來是嬌嬌和仲禮。
原來, 傭人用篾絲編了個葫蘆娃玩偶, 仲禮和嬌嬌兩個本來商量好, 每個人玩一會兒, 然後換給另一個人。
結果仲禮太能折騰,把葫蘆娃玩偶弄壞了。傭人又編好一個新的,吳嬌嬌說這個新的該屬於她, 因為前頭那個是哥哥玩壞的。兄妹倆人互不相讓,因此爭勢起來。
謝公館每個禮拜,一共要定四份《兒童畫報》。
大房三個小孩兒, 每個人各據一份, 剩下一份就是大人們輪流著看——吳二姐看得挺有癮。
珍卿掙錢比預想得多, 掙得錢囊鼓鼓,她現在都沒動力再畫個爆款作品了。
珍卿和三哥一人一邊, 把仲禮和嬌嬌兩個分開調停。調停完之後又有驚喜, 把兩個人安撫得不生氣,三哥向兩個孩子許諾, 明天給他們一人一套葫蘆七子的布偶, 兩個人喜出望外, 高高興興跟傭人們帶洗換去了。
珍卿黯然地自語:“大哥大嫂還在時, 大嫂也成天不著家, 仲禮他們都喜歡葫蘆七子, 四大百貨公司都有葫蘆七子布偶,我們想不起,她做媽的也想不起。”有媽真不如沒有媽。
陸三哥笑一笑,只簡單一句:“她總有她的心跡,外人就算明白,也不能改變。”
明年的萬國博覽會,他跟合作伙伴們一早規劃,後半年一直精選產品,準備明年送展。若能得些金獎銀獎銅獎,對他們在國內外的產品銷售將大有裨益。
之後,他本欲拜託的好友魏先生,因家裡的變故,恐怕明年不能成行。三哥再欲找人代他去美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珍卿一邊收一邊噘嘴:“三哥,臨近年關,你還這麼忙,你總上應天做甚麼?”
他取消明年博覽會的行程,大家都有疑慮,之前去南邊祭奠亡友——當年被範靜庵害死在東洋的袁振東,思及當年的少年意氣,想起立志要“實業救國”,陸三哥就覺得愧負亡人。
他還做了博覽會臨時籌備委員,幫籌委員會處理與美國會方交涉的對外事項。
不過還是難以想象,如果將來他們訂婚結婚,三哥還是忙得分身乏術,他們的婚姻質量能有保證嗎?
陸三哥歉意更深:“小妹,我很抱歉。本欲叫魏先生代我出國,可他父母先後亡故,有一胞妹婚事不順,家事不寧恐怕他無法分身。明年的世界博覽會,我們合作伙伴事先商議,儘可能多地送產品參展,這是事先計劃好的,恐怕……找不到更合適的代表,也許還是由我親自去。”
首先他要挑選精品,送到應天世界博覽會的籌備委員會應徵,他要送展的產品包括綢緞、茶煙、工藝品都不同產地的各類產品,這其中的雜事不必贅述。
陸浩雲心生歉意,他們兩個的定情在計劃外。在他原本的工作計劃中,他想再奮鬥四五年,一切生意順利發展,他就可以更從容地做安排他的生活。
三哥的這個臨時籌備委員,先後做夠一月,就能不負商界前輩的舉薦美意,並且三哥趁機結交公務人員,順利弄到官員護照和公務簽證,這對他們將來參展會有益處。
他回到桌前,把金的平安如意墜子收起,也示意珍卿把玉墜子收起。
可是杜祖父的一記亂拳,把一切計劃都打亂了。他不能說自己因此後悔,可不覺間就出現兩難之事。
陸浩雲儘量平和地,給珍卿講他最近忙的事。
這一階段的目的達到,他年前年後,還有時間多陪陪小妹。
到那時候,小妹也差不多完成學業,該閱歷的都閱歷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看三哥的神情,珍卿收起抱怨,握著他的手問:“是很要緊的事嗎?如果是,我就不問了……”
三哥似乎是話裡有話,只是他還不屑於講人閒話,沒有深入地說下去。
陸浩雲有一種感覺,對著小妹愀然的面龐,說出合情合理的緣由,好像也很艱難。
但明年博覽會期大約有六個月,他至少要出差四五個月,這是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陸三哥雖然早作計劃,但他一度想拜託好朋友魏先生代他去,因為他答應了小妹,一定要多陪陪她。夥伴們多少不理解,三哥又不便講出對小妹的許諾。
這種感覺真怪異,難以用理性的推證來理解。
好奇怪,他與小妹明白彼此情誼,連心無旁騖地工作,彷彿也成了值得愧疚的事。
珍卿不知該說甚麼,三哥滿面歉意地對著她。
胖媽在外面叫吃飯,珍卿應了一聲,跟三哥一塊走出去,好一會兒不做聲。 陸三哥歉意滿滿,但過度表達太矯情。他為人處世的原則,讓他大機率不會取消明年的美國之行。
珍卿沒說話,不純粹是因為失落,她自己未嘗沒有抱負,她不能妨礙三哥實現抱負。她這一點覺悟還是有的。
可是這麼忙碌的三哥,將來有時間精力顧家嗎?那她要做默默承擔一切的賢妻良母?她哪兒幹得來這種差事?!
吳大哥也回來了,他莫名慈愛貼心起來,給二兒子和小女兒,一人買了一套“葫蘆七子”玩偶,特特地把元禮落下。也不曉得誰給吳大哥通訊息,曉得兩個小孩為葫蘆七子吵架。
杜教授和謝董事長默默吃飯,三哥和珍卿異常沉默,吳大哥發表一通慈愛宣言,大家對此沒一點反應。
吳大哥怫然不悅,認為他們成心叫他難堪。幸好嬌嬌很會捧場:“爸爸,你講得真好。”
飯後,珍卿跟三哥沒湊在一起。珍卿找杜教授說話,再次告誡他不要隨意進入她的房間,更不許胡亂翻他的東西,不然也許會有代價——這一點珍卿已經開始做安排。
回到二樓之後,珍卿跟胖媽嘀嘀咕咕的,胖媽接到五小姐指令,樂得像個黃鼠狼。
陸浩雲後腳跟上來,在樓梯口那看珍卿,他覺得小妹不太失落傷心,但她對他的態度,不如他期待中的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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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董事長在家歇過兩天,秦管家按吳二姐的吩咐精心照料,謝董事長血壓下去,腿上的疼痛也緩解,精神也好了不少。
臨近年關,珍卿去掃盲夜校看施祥生,順便把已經做好的第一部 分識字字角,給掃盲夜校的人送過去。
施祥生的高興自不必說,留著珍卿談了許久,還把她近來的文章給珍卿看。珍卿驚訝地發現,施祥生的文風大變,比從前多了銳氣和生氣,水平足以在《新女性報》上發表了。
這半天珍卿一直很高興,只是回家的時候,黃大光拐彎時遇到一點小事故。
黃大光在拐角急剎車,把珍卿也嚇一跳,她從他背後歪著頭向前看,發現是一個年輕女人,不知怎麼摔倒了,神情痛苦地想爬起來。
黃大光回頭告訴珍卿:“五小姐,不是咱們車撞的,我剛一露頭,她已經摔在那了。”
珍卿四下裡掃一下,看到瑟瑟寒風中,懶懶地踱步巡視的警察,角落裡神情輕佻的jì女,還有更多無暇他顧的行人,心情也有些瑟瑟地發涼。
那女人艱難地靠牆站住,珍卿從錢包掏出一毛錢,經黃大光的手交給那女人,遠遠地囑咐她:“你去買點藥水,自己治治傷,不要一直站在街上。”
黃大光把錢遞上去,那女人畏畏縮縮的,一雙極細溜的手捧住一毛錢,卑馴得連頭也抬不起。珍卿心裡嘆一聲,張張嘴又閉上,叫黃大光繼續走路。
過了三天,培英女中期末成績放榜。珍卿穩穩拿到文組頭名,得了一隻派克金筆,還有一盒巧克力。
珍卿剛坐到汽車上,就欣喜地說鋼筆送給三哥,認真替他別到右邊口袋上。陸浩雲含笑看著她:她的臉像個鼓嫩嫩的白桃子,臉上細軟的絨毛,像是引誘人咬它一口似的。
他忽而抬頭看著校門外,一口女兒撲到父親懷裡,畫面真是美好。
將近年關,很多忙碌的家長,都親自來接女兒回家;也有一些沒家長來接的,落寞無聲地走過人群。
其實,世事無非衡量得失,陸浩雲把得失心看淡,在這一瞬間,默默地堅定了決心,他攬著珍卿低聲說:“明年從美國回來,我會處理好行程,以後不再長期出差。努力地多陪你。”
珍卿仰頭看三哥,微微一笑不語,三哥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車窗外的景象,沒有綠意的蕭索街道,襯著那些喜氣盈盈的笑臉,也會讓人心生暖意。
她扭著三哥的手,把他的手舉起來看,他的手掌寬闊而乾燥,只從這寬闊乾燥的手掌,似乎都能看出他堅毅果敢的性格。
珍卿忽而釋然,她笑眯眯地跟三哥說:
“三哥,如果你是蒼鷹,不該束縛在鳥籠裡。哼,我覺得我也是蒼鷹,早晚要出去飛一飛,三哥,等我飛回來了,你也不要到處亂飛,好不好?”
開車的徐師傅,默默地瞪大眼:這兄妹倆這麼說話?有甚麼事他不知道嗎?他天天給陸先生開車,有事他竟然沒有先知道?!
陸浩雲對她鄭重頷首,心裡又有奇異的感想:小妹不愉快時,他也莫名多思難睡;小妹豁然開朗,他又覺得雲開霧散,心情飛揚。這種牽絆讓人好受又難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