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會親宴上的事情
趙先生的親友多在老家甬安, 現在都未方便過來。吳二姐說是要結婚,但趙先生不敢太孟浪,他把這次聚餐當成一次會親禮。
請這一大家子吃飯, 趙先生定了一個大包房。
進到包房裡,趙先生給準丈母孃抽椅子, 他的態度一直謙恭真誠, 但是並不顯得卑微。
男士們給女士們抽椅子, 自己再一一落座。珍卿跟三哥挨著坐。他們倆拿著選單, 頭對頭湊得很近, 很自然很親暱地商量要點甚麼。
吳祖興看著他們,在心裡冷笑,早覺得他們像在搗甚麼鬼, 沒想到真個勾搭在一起。
趙先生作為主人,他最後在上首落座。他跟大家說盡可以隨便點,也不必講究洋人的規矩。
大家都笑意盈盈地看二姐, 趙先生一直照顧她, 連點甚麼菜, 趙先生都有溫和的建議。
吳二姐一向風風火火,這麼多人眼光灼灼看她, 難得把她弄點有點焦躁, 她翻著眼睛說:
“我說諸位,你們這是幹甚麼, 就是逮著山大王, 也不是你們這般看法。快收了你們賊溜溜的眼, 好好點菜吧。”
謝董事長他們都笑, 仲禮喜盈盈地說:“大姑喜上眉梢, 這是走桃花運了。”
當時,她是那麼瘦弱的小姑娘,他難以產生甚麼男女之情,可她那張滿是煤灰的小臉,還有臉上黝黑不安的眼睛,還是讓他微微地放下戒備,莫名生出可憐之意。——他那時,已經鮮少輕易地可憐誰,無論物件多麼值得可憐。
趙先生家世為人皆好,對姐姐確實無微不至,但他原配孃家是趙家近親,並且兒子也已大了。二姐難免要費更多心。
他又想起小妹寫的詩,她的意思,是頭一回在東方飯店,她心裡就喜歡他,但那時他卻漫不經心。
謝董事長拍手笑道:“二姑姑當選醫學會理事,又交上這麼好的朋友,今天是她雙喜臨門,你們誰也不許多說話,不許搶了‘東道主’的風頭。”
這樣說起來,謝董事長和吳二姐,跟婆家的關係都比較鬆散。
三哥悅然地輕輕微笑,無聲看向眼睛發亮的小妹。他把她的小手翻過來,反客為主地握緊些,微微低頭看她的指頭。她的手不同於尋常女孩,她的指頭是修長瘦勁的,指腹上有握筆形成的繭子。
仲禮沒有看他媽,癟癟嘴不說了。
只看她的手,便曉得她勤於握筆。不過,她來海寧一年多,好歹血肉養得豐滿些。
以二姐的條件和本事,找個頭婚人也好的,未必找不到,可她恰巧就遇見趙先生。做弟弟的唯有沉默地祝福。
說得大家鬨堂大笑, 趙先生也隨著大家笑,連侍應生也在笑。
趙先生笑看二姐,握著她的手說:
本來彆扭的謝董事長,冷眼看大女兒跟趙先生相處,覺得祖怡是真喜歡趙先生。趙先生看起來既不張狂也不扭捏,也是大家子弟的風度,就是年齡大了些——大約比祖怡大了一輪。
陸三哥看著也高興,但他並非純粹地高興。他聽姐姐講過趙先生的家事。他的原配妻子是他表姐,那位賢惠的表姐雖是早亡,倒給他留下一個兒子,年齡跟小妹差相彷彿。
喪著臉的吳大嫂也破功,拍一下小兒子笑罵:“小孩子不懂別亂說,公共場合你少昏亂講話。”
飯菜上來之前,大家隨意聊天。陸sì姐問趙先生,二姐是常在外頭跑的人,他們結婚後打算怎麼住。
他近來總忍不住回想,那時覺得是尋常一日,現在想來,卻覺得是人生至關重要的一天。還就是在這個東方飯店,不過那時在二層的大餐廳,今天是在三樓包廂裡。
“此事我跟父母和祖怡都商量過。祖怡事業家人都在海寧,我的藥廠、藥店也在海寧,我們就在海寧定居,最好在謝公館左近找房,我們能常常承歡父母膝下。我父母親戚在甬安,逢年節去省親就好。”
珍卿看三哥雙手擱在膝上,她就蠢蠢欲動地想牽他的手。她上半身還端著不動,下面卻伸出一隻手,一把覆住三哥的手背,從手背上與他五指穿插。
他握著心許之人的手,心裡晃盪著融融的甜蜜。也許他頭一回見面,已預感到她的特別。不過,他不在意鄉下來的繼妹,心思大半在他的生意上,大約也確實漫不經心。
謝董事長真高興起來,說:“秦州路一帶房子緊俏,我也可幫你們留意。”
大家都覺得蠻好的,多了個姐夫、姑父,也沒有丟失了姐妹、姑姑。珍卿發自肺腑地高興,二姐就像她的小媽媽,她若遠嫁真叫人傷感。
陸三哥慶幸地出一口氣,嘴邊勾起一朵笑紋,低聲問:“小妹,近來還寫詩嗎?”
珍卿詫異地睜大眼,她覺得三哥的眼中,似是天河中動著星輝的漣漪,那麼好看!
珍卿歡喜地貪看一會,又記得要回答他的話,聳聳肩噘著嘴說:“前陣子為寫詩,先生責我上課不專心。我答應他,詩一寫完,定會專心致志學習。現在確該多上心學習。三哥,你怎麼不寫呢?”
這時,酒菜已經陸陸續續地上來。
被珍卿反將一軍,陸浩雲俊顏笑開,在桌下捏她的手指:“你曉得我,九歲就到東洋,寫詩確不在行。”
珍卿正準備說甚麼,忽聽吳大嫂尖聲說話:“喲,你們這新式人物,新式的作派,女兒傍著孃家住的啊……”
吳大哥冷笑一聲:“我倒願意傍著你孃家住,我能在江州開家繅絲的作坊,讓你母親再別看西醫,以後一律叫中醫調養,你看如何?”
珍卿心裡“嘁”一聲,中醫還就擅長病後調養,吳大哥這是瞧不起誰呢!
丈夫在此場合這樣講她,吳大嫂覺得臉上火辣辣,但一桌之上沒有人給她解圍。
元禮把椅子往後一搡,冷哼一聲跑出去了。 陸三哥若無其事,開始慢條斯理地切雞肉,給珍卿分兩塊叫她嚐嚐,見她有點心不在焉,溫聲督促她專心吃飯。
一個拎勿清的吳大嫂,讓好好的氣氛冷掉了。
趙先生覺得不大好,就離席親自分大閘蟹。
他說甬安的大閘蟹最好,不過冬蟹稍微嫌瘦,來日請大家到甬安去吃最肥碩的蟹。還說甬安蓮藕也出名的甜潤,他從老家運來不少,今天叫這裡的廚師燉了湯,待會請大家嚐嚐風味,他吃著好,他叫聽差往謝公館和小妹、大哥家都送些。
吳二姐接他的話:“那實在好,我們一家別的不好,向來是好吃喝玩樂的。”說著又向謝董事長說:“媽媽,你有口福了。”
心裡有事的謝董事長,也對準女婿露出個笑臉。
陸sì姐乾脆說:“趙先生,你們甬安好玩嗎?”
吳二姐似笑非笑:“與你甚麼相干?”
陸sì姐說:“好玩,我就去玩玩唄。”
趙先生由她們姊妹說話,並不貿然地插話。鑼鼓聽音,說話聽聲,一聽未婚妻的說話,他就曉得不能急於表現熱情大方。
荀子他老人家說過:該說話的時候說話,這是智慧;不該說話的時候閉嘴,這也是智慧。
趙先生如此作派,珍卿心裡暗暗點頭,看得出這是個懂世故的人,比從前的柳惜烈君強,更比在場的吳大嫂強。
不得不說,二姐還是有點靠譜的。
三哥拍拍她腦袋:“專心吃飯,不要遊思雜想。”
珍卿衝她噘噘嘴,搖頭晃腦做個怪樣子。
珍卿心裡又想,三哥這樣的才是大智慧:其他人講話,他始終表現得像個背景板,看他吃飯還挺好看,嗯,優雅的背景板。
這時喬秘書走來,跟三哥耳語兩句,三哥跟說一下失陪,他要去接兩個電話。
然後,杜教授出去也沒回來。
珍卿去上廁所回來,大房兩口子帶著仨孩子先走了。謝董事長和二姐、趙先生,在那裡談論疫苗的事。
吳二姐說著在建的徽州防疫局,人員一到基本框架就能搭起來,但後續的工作還很細緻。
比如防疫委員會包括醫務、事務、檢查三組人。
醫務組需組建一些診所,除了本職的醫務工作,還有針對民眾的宣講教育工作,包括對職員的培訓教育。
而檢查組在初期事務挺多,比如檢查各地的衛生環境,需要對不合格的水井、廁所等進行改良。——所以吳二姐建的新防疫系統,對疫情的預防很重要,比以往疫情爆發後的被動應對,又高明瞭不少。
事務組職責就更復雜了,人力、資源、財務,都歸這一組調配。
吳二姐是籌備委員會二把手,她說現在最難的是疫苗和藥物。
對於防疫委員會來說,天花、霍亂、傷寒、白喉、瘧疾、猩紅熱等,容易在本國流行的傳染病,都必須儲存疫苗和藥物……
趙先生談起他藥廠的生產能力,說哪些他們已掌握技術,能夠生產,哪些還是隻能依賴進口藥……
趙先生的話涉及商業秘密,珍卿覺得不宜再聽。
三哥、杜教授、陸sì姐,出去了都沒有回來。珍卿跟謝董事長他們講一聲,說下樓找找杜教授和四姐。
陸浩雲一直在講電話。
頭一個電話來自一位老朋友,他轉達應天經實部長秦拾遺先生之意,要他跟開罪領袖的“奸商們”保持距離,不然也許會有麻煩。
所謂的“奸商”,是不願再白給領袖提供“軍餉”的人,比如楚州星漢市跳樓的孫國安先生,還有其他被軍棍流氓誣陷勒索過的商人。
秦拾遺老先生是好意,他託人向他轉達這番話,也自然也是有針對性的。
原在星漢市開鹽廠辦職校的孫家,因孫國安和與其子孫耀庭先後出事,現在已經宣告破產。
孫庭耀從獄中出來,送其父棺槨並家眷回鄉,念及陸浩雲襄助其父喪事,途經海寧特想欲拜謝一番。
陸浩雲想及孫家慘禍,不忍拒絕,到底見了孫家人一面。便被人捕風捉影,任意演繹,以致叫應天的人都瞧見,引得秦拾遺先生這樣擔心。
頭一個電話剛回完,他又接了三個電話,金融界與工商界眾人都為一樁事焦頭爛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