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厚命人自有天相
◎珍卿若無其事地說:“尊敬的先生,我作為這個老人的孫女,安撫了他不安的精神,讓他說出有……◎
很能裝腔作勢的督察長賀文斯, 問珍卿拿著畫本,在他的監押室做甚麼。
珍卿若無其事地說:
“尊敬的先生,我作為這個老人的孫女, 安撫了他不安的精神,讓他說出有價值的線索。
“我沒有任何惡意。你可以看您屬下記錄的供詞, 這位老人的話裡, 出現了關鍵的新人物, 我正在把他畫下來。”
托馬斯探長拿本子看, 看她翻到的那一面, 才只畫了一個男人的輪廓,就沒興趣地把本子送回。
賀文斯同樣無動於衷,他對於新出現的關鍵人物, 似乎完全沒有興趣。
陸三哥站在門口說:
“尊敬的賀文斯先生,我聽聞許多記者,正向此處蜂擁而來。
“我聽聞貴國的法律, 非常重視程序正義, 若租界有誰妨礙了司法公正, 本城報紙定會爭相報道。榮耀的日不落帝國,在這座遠東城市的文明形象, 怕會在一夜間坍塌。出現了新的重要人物, 您卻打算置之不理嗎?”
珍卿安撫杜太爺,說今天一定救他出來,請他務必耐心等待。
這人慕先生也不認得。
僵滯了一會兒,慕先生請他們稍等,他去打一個電話。慕先生似乎想起甚麼。
“陸先生, 執法部門的人, 也會混進不稱職的下等人, 我對此深表遺憾,至於我們的工作疏忽,我會做到賞罰分明的——”
珍卿拿她畫好的素描像,叫慕先生辨認一下。
八年前慕先生在應天教書,有個學生因不滿他課業要求嚴格,從他的班上轉出去,後來聽說退學了。
賀文斯走了以後,珍卿請慕先生借一步說話。
顯然,賀文斯的應變能力, 不足以支撐起他的傲慢, 他臉色變幻一陣, 聳聳肩向三哥假笑說:
他剛才給一個學生打電話,想起早年間的一件事。
“先生,我和我的學生,都是美術專業的,我三十年以來繪的人像,沒有十萬也有八千,讓我來也做個素描師,為警方偵破此案,盡一點綿之力。”
陸三哥勸慰珍卿:“他們無非想要錢,待會媽媽交了保釋金,祖父就能出來。”
然後賀文斯當著外人宣佈,他們三個華捕被辭退了。
慕先生不知何時來的,還有朱師姐、葉小哥等人。
督察長賀文斯罵完人,才命人找畫像的技士來。
賀文斯走到外頭,還在圖嘴上便宜,說畫肖像的技士,一定要找英國人,找不到英國人,也要找其他歐美強國的人。華人技士是最不濟事的。
慕先生平生最恨洋人囂張,最厭洋鬼子以人種來區別智識,他極自尊地跟賀文斯督察長說:
然後,賀文斯指著三個華捕,怒斥他們翫忽職守,說那位華人巡長再衣冠堂皇,也像偷穿富人衣裳的猴子。
珍卿不由失望,這隻能證明嫌疑人是外來的,故意偽裝成藝大的學生。若不能確定他的身份,追緝起來無異大海撈針,杜太爺的罪名就難洗清。
珍卿提不起心思問,保釋金究竟是多少。
賀文斯得意於找回場子,對慕先生的要求,倒沒甚麼不能忍耐的。何況他曉得慕先生能量不小,工董局的董事,他至少認識三個。
他輕蔑地瞅一眼陸三哥,好像在說,這就是我對你膽敢挑釁我的報復,終究受罪的還是你們華人。
因為僅僅見過一面,時間又太久,慕先生其後還生過大病,幾乎是沒有印象了。但他那時的學生唐人禮,根據慕先生對肖像畫的描述,說有可能是叫曲鑑的那個人。
珍卿叫慕先生別聲張,這個案子,最要緊的不是抓住犯人,是找回失竊的十九幅展畫。
這總巡捕房的賀文斯督察長,一看就不是個牢靠的人,萬一他們大張旗鼓地找人,走露風聲驚到犯人,恐怕失竊的畫就危險了。
慕先生覺得很有理,珍卿把素描像給三哥,請慕先生帶三哥去找唐人禮學長,看能否確定嫌疑人的身份資訊。
珍卿知道三哥神通廣大,在警察系統也有朋友,如果可以確定身份,三哥一定有辦法的。而且,若失竊的畫已不在租界,那警備司令部的俊俊哥,肯定能幫上忙。
看著三哥和慕先生離開,珍卿回到總巡捕房那。真可笑,警察竟然還沒找來繪畫技士,杜太爺在那含糊描述,是朱師姐和葉小哥在那畫。
但杜太爺精神衰弱,已經堅持不住了。
大家讓他休息一會,結果他一睡半小時,叫醒又迷登好一會,耽誤了很長時間,才繼續畫嫌疑人的肖像。
好容易畫出準確的肖像,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以後。
這賀文斯督察長,一點也不著急,竟然在辦公室睡大覺。
屬下喊他下命令開始行動,他拿腔作勢地說一陣,總巡捕房的人,才開始通令各分割槽巡捕房,配合著總巡捕房的行動,迅速追查嫌疑的人。
大家剛準備要出警,卻得到一個說不上是幸還是不幸的訊息。
這樁離奇的失竊大案,竟被秦州路一個姓蔣的探長,誤打誤撞地偵破了。 秦州路的那位蔣探長,按照工董局的常規命令,在區內突擊檢查違禁售賣煙花爆竹的情況,在搜查一處雜貨鋪的時候,發現店主的舉動非常可疑。
總之,那位蔣探長帶著屬下,把這可疑人士的前店後家,上下里外翻個底朝天,竟然發現慕先生的失竊展畫,不過只有三幅。
經過一番嚴厲訊問,那店主供述其他展畫的去向。
在華界警備司令部翟營長的配合下,這樁涉及金額巨大的盜竊案,不到三天就宣告偵破。
所謂杜太爺竊畫後,把《三江兒女》藏在銀行保險箱,實情也被那蔣探長訊問出來,確係有人故意栽贓陷害。
謝董事長派公司的嚴會計,把一萬保釋金都送來了,結果案件已經偵破,杜太爺迅速洗清嫌疑,這保釋金也用不上了。
總巡捕房的人,看著嚴會計提來的一箱錢,只有傻眼的份兒。
案情忽然間撥雲見霧,總巡捕房杵了一屋的人,都有點無所適從的感覺。
一個紅頭阿三從外頭回來,說把這盜竊大案交與會審公廨,接收狀詞的檢察處長說,鑑於此案十分重大,這個展畫失竊案會優先審理。
賀文斯督察長自作聰明,為了增強對杜太爺家屬的威懾,還沒有審出個一二三,就把案子捅到審判程式,卻最終證明抓錯了人,搞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真是!
巡捕房各種嘴臉的外國巡捕,三個小時前,看珍卿他們為案情奔走,就像看著螻蟻艱難偷生。
現在案子忽然偵破,他們沒一個人不像小丑。
陸三哥過來總巡捕房,對被解僱的三個華捕說,無辜受冤的人,不會永遠冤屈的,叫三個無助的人看到希望。
悻了一會兒,還是陸三哥提醒巡捕房的人,該取消沒有證據支援的拘審,把無辜的杜太爺釋放。這幫被點了穴似的鬼子們,才慢吞吞地走好流程,把杜太爺給放了。
杜太爺還自驚魂未定,珍卿一直扶著他走,下樓梯的時候一陣陣腿軟呢。
沒想到遭此一劫,他倒願叫珍卿拉手挽胳膊,完全像一個小孩子。
直到坐車回了家,杜太爺才勉強安下心來。
珍卿回到家裡,慕先生馬上打來電話,他也是如釋重負。
失竊的十九幅畫作遲遲尋不回來,一些居心叵測之人,陰謀扇動輿論,說是慕先生監守自盜。
這個倒還不要緊,但很多畫已被議定價錢,不日都要錢貨兩訖,若畫果真找不回來,老友們的損失他怎麼賠?
不幸中的萬幸,竟是托賴杜太爺,這樁失竊案就這樣戲劇性地告破。
只要展畫沒有毀滅性的損傷,他此番於人於己都有交代了。
慕先生還有很多事要忙,等他忙完後再來謝過,說話就結束通話電話了。
這一天,據守夜的老銅鈕說,杜太爺在睡夢裡都喊:
“珍卿,我不走,珍卿,別叫他們帶我走,你快救我……”
天曉得,他竟對她這麼信賴篤定,好像在他的眼裡,她一個小姑娘,有翻雲覆雨的本領。
過了兩天,案子審出了眉目,三哥跟珍卿講是怎麼回事。原來這場禍事的源頭,確實是由慕江南先生那來的。
那位巴黎大學的莫家謙先生,根本沒從巴黎大學畢業,回國後拜入慕先生名下,也因急功近利被掃地出門。
他於是惡向膽邊生,本來打算燒燬慕先生的展畫,讓他永遠翻不了身。到慕先生公事房偷鑰匙的——就是杜太爺看見那人,叫曲鑑的,是他的遠房親戚,既缺錢又跟慕先生有齟齬,就被莫家謙哄來幫忙。
結果,被莫家謙僱來做事的幫派分子錢世鈞,見慕先生的展畫那麼昂貴,就起了盜竊轉賣的念頭,反客為主否了莫家謙燒畫的主意。
租界、華界的警察,攔住運畫的汽車,發現這是軍方用的道奇卡車,這事竟還跟華界軍方有牽扯。
據說攔住運畫的道奇卡車,警備司令部的俊俊哥,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大約是因為與軍方有關,此案的後續捂得嚴實,但捂得再嚴實珍卿也看出來,這軍方、幫派勾搭在一起,可見世風有多惡。
至於為甚麼要栽贓杜太爺,據曲鑑和錢世鈞供認,在進步社偷偷複製鑰匙的曲鑑,之前也曾秘密往中古文藝書館複製鑰匙。
那時候杜太爺見天在那轉悠,曲鑑幾回回跟杜太爺走對臉。在進步社慕先生公事房複製鑰匙,也跟杜太爺撞個正臉。曲鑑是做賊心虛,而反客為主的幫派分子錢世鈞,純粹是多走一步,給他們找一個替罪羊。
最初引發這件事的莫家謙,還有後來的曲鑑、錢世鈞,包括其他未浮出水面的人物,都不曉得杜太爺跟謝公館有關係。
也是無巧不成書,他們做杜太爺的背景調查,就是在十月和十一月初,這時候陸三哥一直出差,根本不在海寧。而杜太爺除了珍卿這孫女,根本沒有別的親友來往。他們做杜太爺的背景調查,也沒想著對他孫女多上心,以為就是孤老頭跟獨孫女,栽贓陷害的事抬手就做了。
結果籌劃三個月的盜畫案,冷不蔫兒的三天就給破了,還是因為那位蔣探長,例行檢查店鋪中的鞭炮存放情況,無意間(並不是)找到分給曲鑑的三幅畫,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至於總巡捕房中,配合這個盜竊團伙,把杜太爺包裝成嫌疑人的人。據被賀文斯當場解僱的三個華捕說,極有可能是洋人探長托馬斯,或許還有其他人知情參與,但目前還不能完全斷定。
珍卿想起始作俑者莫家謙,還覺得唏噓不已。她嚮慕先生拜師的那天,莫家謙跟一位陳小姐也在,當時她聽莫家謙貶中醫崇西醫,心裡對此人觀感就不好。還有去郊區古墓遺址寫生那回,慕先生意味深長的那番話,也是警告莫家謙的。
莫家謙好好一個藝術家,竟然墮落成了罪犯,何至於此啊何至於此。
這個盜竊團伙涉案金額特別巨大,如果從重判刑的話,珍卿想一想,這裡她還真不知道怎麼量刑,按後世量刑標準的話,最低限度是三年□□起吧。不過,針對杜太爺的洋人探長托馬斯,怕不會輕易受到當局處置,畢竟當局會維護白種人的體面和名譽。
三哥叫珍卿別操心,一切都由他來辦。
珍卿跟三哥說“到此為止”,因為三哥才為她戲耍姚、阮兩家,還有大流氓閻孝昌、軍閥之子盧小驢。他相信三哥做事會很縝密,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她寧願叫杜太爺認下這個栽,也不想三哥再招惹任何麻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