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多種面孔的生活
◎陶望三送他們到很遠,陸三哥叫珍卿在車裡等,他跟陶望三說點事。陸三哥也不拐彎抹角,問那四個德國俊◎
三哥和珍卿從小西澗出來。
陶望三送他們到很遠, 陸三哥叫珍卿在車裡等,他跟陶望三說點事。
陸三哥也不拐彎抹角,問那四個德國客人, 究竟是怎麼回事。
“競存,你看是這麼一件事:這個德國人沃爾夫, 是德國駐華公使的秘書, 一等秘書。總帶著一家人來花山玩, 會講點中國話, 喜歡瓷器、字畫……懂點漢學還挺洋洋得意……
“咱們講朝中有人好辦事, 駐華公使身邊的秘書,那就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多少事不用叫皇帝知道, 在大太監那就辦得了。
陸浩雲自謂生意人,不會過分自命清高。
他覺得這事可以辦,不過不該當著小妹辦, 他從不想叫她沾染這些, 更不想將自己勢力機心的一面, 展現在她的面前。他叫陶望三下不為例。
陶望三瞅瞅汽車裡,嘖嘖有聲:
“你說咱這珍妹妹, 上半年還是個花骨朵, 這才半年功夫,成了傾國傾城的白牡丹。
“我說你也真夠人瞧的, 天天也不上心找老婆, 原來是做了個光源氏的計劃。”
她搖頭晃腦,笑得蠻可愛,抱著他胳膊說:“三哥,我當然信你,你不用解釋。”
他看她明媚的青春面龐,他確定她信任他,在乎他,但這種情意是否堅定?是兄妹或男女之情?她自己能確定嗎?
說到這個三哥笑說:“陶先生看你喜歡,把那套青玉虎口杯送你了。我放在後備廂。你在二樓看的琴,陶先生已經許了人,不便送你。”
陸浩雲給珍卿買了小禮服。
風吹拂著她的頭髮,他壓一壓她的帽子:“是為買機器的事,不過也沒關係,我現在有信心,對手必然會把價錢放很低的。”
那天他們兄妹去參加宴會,應沃爾夫兩口子的請求,珍卿又給客人們表演古琴,這一回的曲子難度大點,彈奏的是《玉樓春曉》。
剛才那英俊的德國軍官——卡爾曼上尉,小妹不自覺多看兩眼。
陸浩雲很反感這個對比:
“我不喜歡光源氏, 我沒那麼自私霸道, 我只是站在旁邊等花開。”
所以,他寧願她經歷更多,性情更加穩定,能更篤定地堅守她對愛情婚姻的決定。他才能為雙方的感情,做一個清晰理性的規劃。
後上車的三哥心不在焉,珍卿問他:“三哥,你有甚麼棘手的事嗎?”
陸三哥想起陶望三的話,是不是該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呢?
他有時候也會懷疑,他想為小妹考慮周全,讓她人生有更多的選擇機會,在他人看來是不是很可笑呢。
正巧他的妻弟卡爾曼先生,將要結束假期到應天的軍校上課,他們夫婦要給他開歡送會,邀請陸浩雲和珍卿一塊去。
這次花山之旅後,“偶然”一次機會,陸浩雲在德國飯店吃飯,碰巧遇見沃爾夫先生。
不能說多麼稀奇,這是少年人天然的反應。如果他現在跟她在一起,在不可預知的將來,她一定不會愛上別人嗎?他不能斷定她絕對不會。
“我看花已經開了,別的愛花人肯定也瞅見她開了。你別那麼死心眼兒,學尾生抱柱傻透了。”
陶望三擠眉弄眼的, 嘖嘖地沒完了, 碎碎叨叨地念:
三哥說冷淡反而自然,證明不曉得他們身份,兩方人是不期而遇的。珍卿這才安心。
珍卿倒不在乎這些,她正在反省自己,如果德國客人很重要,她是否表現得不夠熱心呢。
陸三哥看她憂切的小臉,捏她臉說她是“小機靈鬼”,不過他必須解釋:“是陶先生自作主張,我今天帶你出來,就是讓你散心。”
珍卿見他憂心忡忡,猜測道:“那些德國客人,是不是有甚麼要緊關係,是能幫得上你的人嗎,三哥?”
沃爾夫先生問起Iris小姐,說他的夫人很想念她,說起她彈的曲子,說一直是寤寐不忘。
沃爾夫夫婦的客人,看來多是有藝術知覺的,他們都盛讚中國絃琴,是非常高雅聖潔的藝術……
宴會上有個勒倫斯太太,她是南洋華僑,嫁給了一個美國人,現在基督教女青年會聽課,她盛邀珍卿也去基青會,教一些貴婦小姐彈奏古琴。
珍卿知道,去的話可以結交很多人脈,可她想一想,還是以學業為由拒絕。
勒倫斯太太雖遺憾,卻友好地講起基青會的事。
基青會給女性講課真好,她們在那裡學國學、英語、法律、時事,還有各種社交活動可參加。勒倫斯太太說珍卿若不教課,有空和她們去玩玩也不錯。
基督教女青年會辦校,有針對上流社會女性的,還有針對底層工廠女工的,但毫無疑問用心都是好的。
珍卿忽然起了強烈念頭,想見一見改名杜葵的施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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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沃爾夫先生之後,陸浩雲一番明暗操作,成功買到六套不錯的德國印染機器。
本身從德意志洋行買機器的價錢,就已經低了三成。再加上陸浩雲巧施計謀,從中套賺來的意外之財,他實際付出的代價,比原議的售價至少低上七八成——這簡直跟搶來的一樣。
此番買印染機器之所以一波三折,最初就是東洋人田本十二郎,跟德意志洋行的阿登納提議,定下抬高售價後分利潤的計策。
陸浩雲有心報復,第一個不放過的,就是這個貪婪的田本十二郎。
這時節的抵制東洋貨運動,在東洋人較多的魯州反響最大。
田本十二郎運到魯州海港的機器布料,還有其他一切東洋貨品,正要運送到訂購者(通常是一些工廠主和經銷商)那裡。不知道怎麼回事,愛國學生得了訊息,跑過來意圖搗毀機器、燒燬貨物,緊張氣氛一觸即發。
原來的訂購者們害怕,他們大多都不想要貨了。
在魯州的田本十二郎聽說,有人在燒東洋貨經銷商的店鋪倉庫,已經十分坐立不安。
而在海寧這一邊,在公使秘書沃爾夫先生的幫助下,德意志洋行把阿登納撇一邊,弄一個新的襄理上來,配合陸浩雲演了一出風聲鶴唳的降價戲——叫在魯州的田本認為,海寧這邊受抵貨運動影響,連其他國家的貨也一通受抵制,德意志洋行受不住,已經打算給產品大降價。
再加上魯州田本商社的貨倉周圍,總有鬼鬼祟祟的人出沒,田本最終在各種壓力之下,將他商社社倉庫裡的大部貨物,都以極低的價錢,秘密賣給陸浩雲在魯州印染廠的唐經理——當然,田本這個時候,並不曉得唐經理與陸浩雲有何關聯。
這魯州的唐經理是個頭腦靈活的鬼才,三教九流認得的人也多,有同樣神通廣大的陸浩雲保駕護航,他們南北配合之下,悄悄把這些低價買入的東洋貨,從火車上一直向南運,轉賣給閩地的一個昌遠大貿易行。 這昌遠貿易行的東主秦仲齋,是一個老牌的東洋貨經銷商,在歷次抵制東洋貨運動中,仗著閩地的一些城市民風不化,仇洋程度不高,都順利地保住他的貿易行,生意還越做越紅火。
巧合的是,陸浩雲與此人早有齟齬,唐經理也跟此人結過仇。
這秦仲齋除做常規生意,私底下還是個文物販子。
當初陸浩雲的忘年交——大收藏家徐澎老先生,一生收集的古董藏品,一夜間叫獨生子賭輸光了,逼得老先生絕望自殺。表面上是賭坊做的局,其實幕後之人就是這秦仲齋。徐老先生被沒收還賭債的不少藏品,未及贖買收回的,不少都流落到了東洋、西洋。
秦仲齋三年前,就幫東洋人從中接洽,從江越沒落的積蘊人家,買走不少古董傢俱和書籍字畫,運了幾船的好東西到東洋去。
當然,這是人家心甘情願賣的,倒還勉強說得過去。而秦仲齋從文物生意中嚐到甜頭,膽氣越來越足,竟將青銅、佛像等國之重器,也開始向海外私自販賣……
新仇舊恨加上國恥人怨,陸浩雲趁此機會定下一計:從抵貨運動氣勢高漲的魯州,以極低價錢買入有滯銷甚至被銷燬風險的東洋貨,源源不斷地賣給秦仲齋的幾處貿易行。待到錢貨兩訖,再秘密給報館送訊息,秦仲齋屯積東洋貨之事,立刻引起當地愛國進步人士的圍攻。
陸浩雲一早收到電報,秦仲齋的兩處貨倉,都被愛國學生點火燒了,這還只是一個開始,秦仲齋要付出的代價還會更大。
陸浩雲把電報燒燬。又拿起唐經理從魯州發來的電報,唐經理的電報很簡單地說:魯州業已大捷,願給好漢牽馬墜凳。
陸浩雲不由笑了一下。
這唐經理是個有趣的人,當時陸浩雲買下那破產的廠,唐經理曾十分頹喪地講過一句:寧肯給好漢牽馬墜凳,不願給賴漢當祖宗。言裡話外,就是抱怨他原來的東主,外行瞎指揮內行,生生把一個印染廠整垮塌了。
喬秘書也喜氣洋洋地,說:“陸先生,經此一役,唐經理是徹底服您了。”
陸浩雲笑著笑著,笑容就淡下來了。
不但秦仲齋付出代價,田本十二郎付的代價,也遠比外人想象得大。唐經理從田本那裡進貨,一回回價錢壓得越來越低。這一整船的貨物,生產成本加上運費等,田本十二郎幾乎是血本無歸。
也許倒賣東洋人的貨,從中牟取暴利,違背抵制洋貨的原則。
但他陸浩雲不去弄這些勾當,他也不會因此高尚到哪裡去,不過白白地放任猖狂的東洋人。倒不如甩開思想包袱,叫東洋人嚐嚐剔肉剜骨之痛。
二十多歲的陸浩雲,絕非十幾歲的陸競存。
他不認為空有一腔熱血,再喊著理想主義的口號,就能讓這個國家越來越好,就能讓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若不能盡力開源節流,讓手上有更多的資金,他開不起來這麼多工廠,不能提供這麼多工作機會,不能支援教育家廣辦學校,不能為慈善救濟出一把力。也許,他連施捨一個路邊的乞丐,都要斤斤計較一點得失。
所以一味侈談道德,把自己營造得像個清高聖人,對他理想抱負的實現,並沒有太多意義。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更像奸狡市儈的生意人。但他感到慶幸的是,他還能做更多積極的事,讓這個世界稍微好些。這樣的得失比較,庶幾可使他坦然一點。
他看看時間,下午五點鐘,小妹快放學了。
陸浩雲看窗外的樹上,一隻麻雀扎煞著翅膀,縮著脖子東張西望,不知在尋覓甚麼。
他背對著喬秘書說:“此番南北聯動,決勝千里,唐經理功不可沒,你給他寄五萬塊錢,剩下的錢……楚州現在正鬧饑荒,我母親正為義賑會籌款,餘下的錢你交與我母親,說是捐給義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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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珍卿下學,順道到熟肉鋪子買肉,碰巧遇見慕先生的朋友容牧師。他買了兩塊熟牛肉,坐在街邊上大快朵頤。看見珍卿熱情地打招呼。
此人大約四十歲,聽聞背景頗覆雜,既是天主教堂的神父,還是青幫大字輩成員,跟公民黨人也有來往,以前還辦過幼稚園。
他有時也充當藝術品掮客,由此跟慕先生搭上關係。
珍卿對這八爪魚一樣的人物,本能地想保持距離,
但容牧師在他的地盤招待過她,他每回見珍卿都是笑臉迎人,這一會兒偶遇,還想給珍卿讓一盤肉吃。這時候的人重場面、講禮數,珍卿打小受這種教育,不好拒人千里之外。
珍卿說家裡人等吃飯,容牧師好意她心領了,不過她還是得跟他聊兩句:
“容牧師,上帝他老人家說過,有肉帶血的不能吃,你們洋和尚不持戒嗎?甚麼都不忌口嗎?”
容牧師好笑得很,看這丫頭的模樣,就曉得她是為明信片的事,心裡還有點各各楞楞的,就笑得面面地說:
“我就混口飯吃,不是道地的洋和尚,上帝他老人家想不起我。”
這容牧師難怪混這麼好,原來是個二皮臉。
珍卿就停下這一會,見外頭過了兩趟巡捕,暗想這兩天街面上的警察,好像比往常巡視得勤快。
容牧師悄聲跟珍卿講: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誰也免不了這俗啊。聽說那甚麼裡出了叛徒,這禮拜捉人,一捉一個準兒,這幫洋警察掙得腰包都鼓了。”
珍卿趕緊四下張望,這種事難道能隨便當街說?見街面和熟肉鋪裡,大家都各走各的路,各幹各的事,沒有人在意他們說甚麼。
晚上回到家裡,沒想到陸sì姐來杜宅了,胖媽說她哭了一半天。
陸sì姐的彩票事業沒甚麼起色,心情持續沮喪。
就在昨天,有個“老朋友”打電話來,說某某週五下午舉辦茶會,想邀請陸sì姐一塊參加。
陸sì姐挑了一半天衣裳,到下午盛施脂粉準備出門。那朋友打電話來了,特別氣憤地說,某某的茶會上來了個人,是南邊一個鹽商的女兒,說要加入她們的茶會。
如果陸sì姐再過去,與會的就有十三個人,這是個很不吉利的事。主辦茶會的名媛“老朋友”,就婉言表示,希望陸sì姐不要去了。
珍卿心裡嘖嘖,陸sì姐這“老朋友”,作風可真夠西化的,就陸sì姐這樣,她也做不成第十三個客人猶大吧。
陸sì姐的心氣,沒有剩下多少了。珍卿能感覺得出來。
她現在一受挫折,並不敢跳出來鬧事,多半時候會悶著頭哭,因為沒有人“待見”她,她甚至變得自卑了。
如後媽他們所設想的,這個跋扈短視的陸sì姐,也被管制得不敢跋扈了,短視單蠢不知道治好多少。
珍卿有點同情她。所以,當陸sì苦苦乞求,讓她住在這裡一晚上,珍卿嘴一鬆答應了。
睡到半夜,珍卿是潑天的悔恨,不該一時不忍容留陸sì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