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做人要揚長避短
到了三哥病房裡頭, 他哭笑不得地看珍卿:“你在學校的先生面前,怎麼瞎話兒,也張嘴就來。”
珍卿在他床前坐下, 乖乖巧巧地,把腦袋擱在三哥胳膊上:
“三哥, 我太擔心你了。昨天看你的臉色, 像白雪公主那樣白, 特別嚇人。我一直擔心你, 覺也沒有睡好, 還是來看看才放心。”
陸三哥咳了一下,拉著珍卿的手,一時間, 神情軟和得不行,眼神也綿軟得很。
他不由俯下`身子,摸摸珍卿的腦袋, 一湊近她身上, 他鼻翼動了一動, 詫然道:“你頭上甚麼味道?”
珍卿皮子不由一緊,拿著辮子往鼻邊嗅。
她“噢”了一聲, 若無其事地說:“有個女人被潑糞了, 我看了一會兒熱鬧,興許是染上味兒了。”
這事剛才有人通知二姐, 陸浩雲自然曉得, 他爹跟他爹的後老婆, 莫名被人潑了糞水。
他們被潑了糞湯水, 陸浩雲沒覺得快意, 當然也不過心就是了。
珍卿心想,那小護士姐姐,也許是怕擔嫌疑,大概把事情含糊過去了,沒有說丟了一個有屎尿的盆。
珍卿特意請假來看他,他很領她的情,心裡著實熨帖得很,這一會兒倒沒多心。
胖媽說的“出局”,跟後世明顯不是一個意思啊。
她的神態和語氣,陸浩雲覺得很好玩,笑得簡直停不住,笑完了才受教地說:
“你這忠言,一點兒也不逆耳,三哥自然要聽你的。”
胖媽說三少爺,已經給了周小姐三萬塊,這幫子人,還想幫周小姐要十萬塊。
這些無聊的人事,在陸浩雲的腦海裡,一瞬間就閃過去了。
那周小姐雖父母雙亡,未必沒給她留下一點家產。
吳二姐跟三哥說,她剛才盤問了一大圈子,不但找不出倒糞水的人,連倒糞水的盆也找不到。
算下來,如果不大手大腳地花錢,三萬塊至少能花上五十年。
中午吃飯的時候,珍卿跟吳二姐一起吃飯,吃完飯立即被送回學校了。
他們溫情脈脈地說著,三哥問珍卿想吃甚麼,待會兒讓徐師傅去買。
吳二姐就放下對她的懷疑,只是囑咐她以後要報告行蹤。
護士小姐姐,大概需要補個盆子,珍卿想著待會兒找機會,給她放一點錢,算是給她壓驚吧。
“要不是她在後面搗鼓,三少爺跟他爹,關係壞不成這樣。”
她既然念過新式學堂,其實也能找工作來做。
吳二姐和陸三哥,不約而同看她的鞋,果見她右邊的皮鞋,有一點不明顯的水跡。
就是樓下有個人,說看見有個穿黑衣服的人,像是拿著盆在三樓,但是一眨眼就不見了。
就算生活水平再往上,三萬塊也夠花上二三十年。
三哥心裡也覺慚愧,他確實太過大意了。
到晚上回家的時候,胖媽跟珍卿說,今天一早的時候,三哥那爹和他後老婆,其實上午先來的謝公館,為的就是三哥給周小姐賠償的事。
珍卿奇怪地問胖媽:“三哥給周小姐錢,為甚麼他們這麼積極?難道他們還能得大頭嗎?”
過了一會兒,吳二姐又過來了,她狐疑地問珍卿:“剛才我們倆一起來的,你怎麼突然不見了?”
不過這樣也好,不用連累這個護士姐姐。
珍卿聽得咋舌,這就太離譜了吧。
謝董事長一旦發怒,二姐再從旁添油加醋,這些人是不好招架的。
他跟珍卿說,他會吃一塹長一智,就算是為了家人,他也會愛惜自己的。
再加上衣裳鞋子、交際遊玩等花銷,一個人每月花銷,也不過五十塊錢左右。
但胖媽對這女人的評價是:
“三少爺那個後孃,也是夠人招呼的,你看她老不老少不少,陰不陰陽不陽的,打扮得跟要出局一樣,一看著就不是好貨。
珍卿好奇地問胖媽:“出局是甚麼意思?”
以海寧的物價來算,三塊錢就能買一袋國產麵粉。
但拿著三萬塊小心經營,在一段時間內,還是能過上安生日子。
不過, 他對陸家人和周家人,都忍耐放縱到極點,已經引起母親和姐姐的極大厭惡。
這個世道,想要無憂無慮是太難。
他從前多少回感冒,一點藥也不吃,不知不覺就好了。所以,他下意識有種感覺,他健康得不怕任何疾病。
標準的一袋麵粉四十斤,一個人一天只吃麵食,也吃不到一斤麵粉。
珍卿拉著三哥的手,殷殷地跟他說:
“三哥,阿拉伯人有一句格言,說有兩種東西,就是喪失之後,才會發現它的價值,那就是青春和健康。三哥,你之前很不好,你沒有珍惜,你最寶貴的兩樣東西。”
珍卿早想好說辭,看了一眼三哥,很無辜地說:“剛才,你罵的那個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向外去,踩到我的腳,他也沒道歉。我皮鞋上落了腳印,我到下面找地方擦鞋去了。”
陸爹那後老婆曲迎香,是另一種女中豪傑——她摻和著不該摻和的事,也要表現得大義凜然,好像她真是一片好心。
胖媽聽得嘴一閉,翻翻眼睛說:“不是甚麼好意思,我不給你說,說了三少爺要罵我。”
按這個標準來推算,一個人吃得比較豐盛,一個月在吃喝上也就花上十來塊錢。
說起來,他天天給母親當長工用,她也該替他平平事了。
胖媽嘁了一聲,白眼翻得老高,不屑地說:
“我胖媽敢打包票,他們敢要十萬,是安心要哄那周小姐的錢呢,周小姐那個呆子,上了新式學堂也不長進,好賴人都分不清。”
珍卿聽得直搖頭,問:“聽說三哥爺爺家裡,也是江平有名的大戶,怎麼四姐那父親,還要從兒子這裡榨錢?”
胖媽又嘁了一聲,說:
“甚麼大戶,早幾百年就是破落戶,他們就是會窮講究。
“當初,太太嫁到那一家,他們就在賣家業度日。
“虧得咱們太太能掙錢,掙了錢供一家子用,不然,他們早就吃風屙屁了。
“他們現在做買賣的底子,還是太太給留下的。太太當初,為帶走三少爺,幾乎淨身出戶,太便宜他們了。”
珍卿還是頭一回,聽見謝董事長前一段婚姻裡的事。
真沒想到是這個樣兒。 這倒是很好的寫作素材了。
珍卿有點納悶:“為甚麼不帶走四姐?”女孩兒應該更好帶走啊。
胖媽也嘆著說:
“唉,說那時候,太太跟二小姐,趕著去東洋上學啊。
“四小姐哭鬧個沒完,死活不跟媽媽走,把自個兒折騰病了。
“那太太就不敢強帶走她了,在船上要有點好歹,那是叫天天不應。好歹她也姓陸,總不會治死她吧……”
珍卿聽得唏噓,就算是女強人,該過的溝坎還是要過的。
但胖媽忽然跟她說:“五小姐,再有一個禮拜,端午節的時候,我可就過生了啊。”
珍卿問她:“那怎麼的?想讓我給你慶祝,給你買個生日蛋糕?”
胖媽不屑地仰著脖子望天,說:“誰稀得吃那玩意兒。那不是,那不是——”
她難得有點扭捏,支支吾吾地,說:“那不是過生日,都有禮物嗎?”
說著,她扭著大屁股,就要走出門,珍卿真是一言以盡:“哪有自己開口要的?”
胖媽擰著門把手,哼了一聲說:
“自己開口要的,不說別人家裡,謝公館都多了去了。五小姐,你可別裝傻,我侍候你夠勞累的。
“我也不要你堆金添銀,反正你要有心意,讓那些人瞧瞧,我沒有白當哈巴狗兒,沒有白哈巴你。”
說著,她就甩上門出去了。
珍卿動著下巴頦兒,覺得真是世風日下,這老媽子也太狂了,張嘴就想要東西。
想當初,杜家莊的羅大媽,她最討厭的老媽子,也沒說死乞白賴地要東西啊。
時間又過去了四五天。
陸三哥這場感冒,總算是痊癒了。
又是一個禮拜五,珍卿接到古編輯的電話,說《兒童畫報》的銷量又創新高,這個月底盤賬,很快能將第一、二期版稅,寄給杜小姐。
珍卿接到古先生的信,這是一件大高興的事。
第二天,還有一件小高興的事。
施先生給她拿了本雜誌,說幫她投到《輕語》雜誌上的作文《六月》,現在已經出版了,六塊錢稿費也給她帶回來了。
雖然才只有六塊錢,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珍卿拿了稿費也挺高興。
這一天下午,烹飪課上佈置了作業,說要這一次週末,請大家給家人做一頓麵食。
珍卿本來想著,弄一頓禹州風味小吃——麵疙瘩湯,就算交差了。
但是心情亢奮的她,這回決定大幹一場,給大家包一頓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的餃子。
禮拜天的一早上,珍卿跟大廚要了材料,包括豬肉、蘿蔔、大蔥、白菜等。
她打算弄三種口味的餃子——豬肉蘿蔔餡、豬肉白菜餡、豬肉大蔥餡。
稍稍出乎意料的是,刀工不好的杜小姐,切菜就是圖一個碎,光是切那麼多肉和菜,她就溜溜折騰了一上午。
好不容易把餡料都拌好,眼見已經吃中午飯了——這頓餃子,是趕不上中午飯點了。
雄心壯志的杜小姐,這時候的壯志,已經萎了一半去。
中午吃完飯睡一會兒,杜小姐的雄心壯志,又稍稍回來了一些。
柳師傅說晚上吃肉燕,現在也已經開始準備了。
對珍卿來說,揉麵真是個技術活,水放少了乾巴巴的,那她就開始再加點水。
結果沒留神水又加多了,麵糰又是軟黏黏的,只得又再加上一點面。
胖媽在一邊給珍卿打下手,眼見她把個兩拳大的小麵糰,揉來加去,弄成了一個小臉盆那麼大的麵糰。
胖媽杵在一邊,看她一會兒加水,一會兒加面的,壓著聲笑得腰都直不起了。
家裡的大廚之一薛師傅,路過看見順口說一句:
“五小姐,你要給大家烙餅吃啊,這可夠一家人吃的呢?
“你不常幹這個,當心明天胳膊疼,那可寫不動字啦,乾脆讓胖媽幫你幹吧!”
揉麵揉得天昏地暗的珍卿,壓根聽不見人說話了,她在心裡絮絮叨叨的,說這揉麵真不是人乾的事。
就像女媧造人揉泥巴一樣,怪不得她後面揉著揉著,說她“劇務,力不暇供”,累得不行了,就扯著枯藤彈泥水造人,壓根兒不揉泥巴了。
就這揉麵的活兒,就是女媧娘娘天天干,也未必能夠幹得了。
眼見廚房忙活晚飯了,珍卿這面才算揉好了。
這後面還要擀麵皮呢,這個她實在來不了了,乾脆請胖媽和金媽代勞。
珍卿就在一邊包餃子,這個她也不在行啊,餡兒的量估不好,有的餡太多把餃子皮撐裂了,有的包好肚子又是扁的。
眼見又快要吃晚飯了,金媽和胖媽幫著珍卿包,三兩下就幫她包完了。
等終於坐到了餐桌上,珍卿是身心俱疲,這站了一整天,兩條腿好像是別人的,她簡直晚飯都不想吃了。
□□姐要笑不笑地,特意挨在她身邊坐下,說:
“原說是中午吃餃子,若不是有人助你,我看到明天早上,都未必吃得上餃子。你可真夠行的!”
珍卿翻著眼皮乜斜她:“你也未必來得了!大哥別笑二哥。”
□□姐哼了一聲,小聲嘀咕:“那也比你強,你看你前兩回的作業,一回米飯沒蒸熟,一回把菜都炒糊了,讓人都沒法下口,我做的好歹能入口。”
大家都陸續入席了,看著沒精打彩的珍卿,多是要笑不笑的,但基本都不刺激她。
吳二姐笑著說:“萬事都是熟能生巧,你還是做飯的遭數太少,多練練就行了。”
陸三哥也洗完澡下來,按慣例坐在珍卿旁邊,摸摸珍卿的後腦勺,笑著說:
“聽說咱們家五小姐,辛苦了一整天啊。”
珍卿有氣無力地,揉了一把臉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是做不了白案的狀元了。”
□□姐嘲笑:“好像你能做紅案狀元似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