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奮鬥來的成就感
培英女中一年級的課堂上, 國文老師施先生,講到現今人們推崇的白話文大師,首先都是國學大師。
然後, 施先生又開始一一舉例,說那些白話文先驅, 少年時都受的甚麼教育, 讀了哪些經典書籍。
施先生每回講課, 總是夾敘夾議, 旁徵博引, 揮灑肆意。
聽得這幫女學生特別入迷,因入迷而心生崇拜,因崇拜教課先生而更愛——這門課程。
其實, 也難怪施先生這麼語重心長,一再跟學生們強調國文的美,國文的根。
要知道很長一段時間, 教會中學除了國語之外, 其他學科都是用外文教材的。
學校裡教授的也都是西方文化, 教出來的學生,很多都變成了香蕉人, 渾然不知何為中華民族的自豪感。
這種現狀, 很讓教育界的大佬們痛心。
於是經過反覆的鬥爭,培英女中的中國□□們, 才爭取到現在的成果:
國文的學科地位提高, 中國籍□□的比例增大, 還加了中國的歷史、地理等課程, 加強了愛國主義的教學實踐。
時間上還是按老規矩,下個禮拜三之前交給他。
他放下粉筆拍拍手,告訴大家,下一篇作文就以此為題。
沒想到這個施先生,真不愧是年輕小夥子,腿腳真夠麻利的。
珍卿趕緊接過來一看,竟然是彩版的兒童畫報,肯定是驚華書局的人送來的!
這一會兒雨又大了,珍卿一時顧不得細看,等先回了謝公館再說。
這封面就已是別具匠心的。
跟之前上的聖音女中比, 培英女中風氣確實開化太多。
珍卿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看施先生,帶著她的作文揚長而去了。
珍卿跟□□姐同校,但在□□姐的堅持下,她們鮮少會一起回家。
除非是家裡派汽車來接,她們才會偷摸地同乘一車,其餘時候。
然後,她翻看裡面的內容——一起頭就是她的《葫蘆七子》。
就像珍卿自己一樣,即便要做點抨擊當局的文字,也還是要謹慎地匿名發表。
唉唉唉,別人的作文評改後,都分發下來了,怎麼把她的夾帶走了呢。
這本兒童畫報的封面,是套色印刷的一副彩畫:
這幅畫的背景,是花草茂盛的樹林。
這只是一個詠景的散文,珍卿覺得無可無不可的。
下午又上了四節課,分別是英文、算術、舞蹈、歷史。
她跑下樓來,已經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這一會兒, 施先生講完了寫作理論和名人軼事,又轉回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一間屋子”。
珍卿看著施先生,半個月間他瘦了很多,人都說他是因為生病,但珍卿大概曉得他是為甚麼——而他的這種隱秘的痛苦,恐怕又無人可以訴說。
上完了課以後,收拾好東西出校門,黃大光拉車來接她。
說完了這件事,施先生拿出一把竹骨傘,交給珍卿:“這是你落在荀家的。”
信上也沒多說甚麼,就說《葫蘆七子》,現已發行兩期,先恭送杜小姐閱覽,極盡誠意地請珍卿雅正賜教。
珍卿回過頭,跟叫她的同學說一句:“晚點再聊,我找施先要作文去。”
快到家的時候,珍卿又在郵局停下來——這是離謝公館最近的郵局,問有沒有她的信。
上面有六個小孩兒:有的在跑著放風箏,有的坐在草地上看書,有的站在樹下演奏樂器。
珍卿出來的時候,他早把車上的雨篷升好。
等到下午的時候,施先生特意找到珍卿,說準備把她的作文《六月》,送到一個叫《輕語》的文藝雜誌,問珍卿同意不同意。
回到謝公館,珍卿連功課都不忙做,先一頭扎進房間,先讀古編輯給她的信。
這印刷的質感,著實是很精良:那鮮豔的色彩,精細的造型,漂亮的背景——還真別說,一上來就特別抓人眼球。
珍卿連忙拎著包追出去,顧不得有熱情的同學,想要跟她探究一下國文寫作技法。
這兒童畫報,不但圖畫精美,內容也很豐富。
從六三政變那一天開始,珍卿再也沒去過荀家,也再沒有見過荀美蘭。
珍卿就算不是真小孩兒,看多了黑白紅藍的單調印刷品,乍一見這種精良的彩色印製品,也會產生一種想擁有的感覺。
一共是兩本畫報,珍卿先放下一本,拿著其中一本仔細地翻看:
珍卿接著傘,瞬間轉過很多念頭,但終究甚麼也沒有問。
珍卿坐到車裡,把雨傘收起,跟黃大光說:“黃師傅,先去錦江書店,我去買點顏料。”
在學校生活裡,她的說話作文,也未必會顯得過分激進。
今天雨下得不大,照例是黃大光在外面等她。
同學們中間風傳,荀美蘭的父親,在外地謀到差事,所以他們舉家都搬走了。
郵局的人告訴她,不但有信,今天還有一位先生,在這寄放了一本書,指名是給杜小姐的。
算了,要不回來也不影響啥,準備去飯堂吃東西吧。
這本兒童畫報,是彩色套印的八開本書作。面數一共有二十面,容量比一般的畫報稍大些。
裡面涵蓋的學科很廣,包括歷史、地理、科學、名勝等。
可它內容的呈現,卻是深入淺出的。
它以圖文並茂的方式,來敘述故事、傳播知識。
綜合看起來,這是一本益智娛樂兼重的圖書。
珍卿翻完了第二本畫報,跳到床上躺下來,抱著書忍不住傻笑,又忍不住瘋狂彈腿兒。
近來緊張的政治氣氛,讓一向心無掛礙的她,心裡都浮著一層陰霾。
兒童畫報帶給她的驚喜,不但是將要掙錢的驚喜,還有個人的價值感、成就感。
這種不一樣的感覺,會讓你覺得,個人在這樣的時代下,固然會很渺小脆弱,但還是能掌控一些東西,改變一些東西的。 她心裡有一種發飄的感覺,像喝了酒半醉不暈似的。
珍卿自己偷了一會兒,又研究這本書的其他要素。
這一本書有二十面,她的《葫蘆兄弟》,一共就佔了四面的容量,每一面有四幅圖,一共十六幅圖——也就是四分之一集的內容。
而且古編輯在信中說,這是因為改版之後,珍卿的《葫蘆七子》新上來,特別一次性刊載四一集,藉此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力的。
而第二期出來的時候,就只給它載上八幅圖的內容。她翻看後發現確實如此。而且第二期就只十八面了。
這本兒童畫報是個週刊,也就是一個周才發行這一本。
這個連載方式,時間跨度有點大啊。算起來,讀者們每兩個月,才能看完一集內容。
這個更新速度,會不會被讀者罵呢?
不過話說回來,兩期兒童畫報都加印了,銷量完全超出預期,應該是極受讀者追捧的——這個更新速度,應該沒有太打擊讀者。
她把書翻到版權頁上,看見一個圓形的版權印花,上面寫著“驚華書局 翻印必究”。
所以這個時候,大家也有版權保護意識的,就看保護的力度如何了。
珍卿最後才想起來,把書翻到後面,瞅了一眼定價,是八角錢——這個定價真不低啊。
可是按照書的精良程度,八角錢也不能說離譜。
這畫報的銷售物件,只有中上層的階層了,看來銷量還是不會有規模極的效應。
不過即便這樣,她也能小掙一筆,後續連環畫單行本印出來,還能繼續收版稅。
珍卿正看得興味盎然,浮想聯翩,胖媽上來叫吃晚飯。
珍卿關好了門,從走廊上蹦蹦跳跳地過來,正遇著□□姐也下樓來。
這兩姊妹一下碰個正著,真是狹路相逢,珍卿自然而然地不蹦跳了。
她客客氣氣喊一聲“四姐”,就抬腳繼續往下走。
□□姐卻扯住她,沒精打采地說:“先別走,跟我說會兒話。”
珍卿頗感意外,但是不欲配合,就很純良地說了一句:“要吃飯啦。”
□□姐就沒好氣,說:“晚吃一會兒,餓不死你。”
珍卿只好撇撇嘴,收回了向下的腳步,真是不想聽她說話。
然後,□□姐有點失意地說:“如果一個男人,對你忽冷忽熱,若即若離,是不是不夠喜歡你?”
珍卿被迫聽八卦,奇怪地問:“誰呀?”
□□姐白她一眼:“別亂問,你就告訴我,如果一個男人,對你忽冷忽熱,有時候覺得,他愛你愛得不行,有時候又好像漫不在意,讓人捉摸不透。”
珍卿扶扶額頭,努力表現得真誠:“不夠喜歡你,你就別跟他玩,找一個很喜歡你的,不就行了。”
□□姐愕然一愣,然後恨鐵不成鋼:“你都多大了,一點人事不懂!跟你說話,真是對牛彈琴。”
說著伸手想戳她腦門子,珍卿靈巧地跳開了,說:“四姐,你說完了嗎?說完我去餐廳了。”
臨走前想到甚麼,她笑眯眯地對□□姐說:
“四姐,對牛彈琴,人不滿意牛,牛也不愛聽她。
“你以後還是對人彈琴吧,讓牛聽她愛聽的天籟之聲啊。”
□□姐氣得咬牙,珍卿早大搖大擺走了,自己來到了餐廳裡面。
除了吳二姐和陸三哥不在,其餘人倒還挺齊全的。
吃完晚飯以後,大家在外客廳坐著,隨著聊些天兒。
吳元禮挨蹭到父母身邊,小心翼翼地跟父母說話。
他說他生日快到了,想要一套英國產的玩偶房子(doll house)。
這個奇特的生日願意,一下子就讓大家不說話了。
珍卿在心裡想,這個謝公館的大寶孫,還真是愛好獨特。
一般人家的男孩子,不是喜歡刀槍棍棒的,也會喜歡彈珠兒陀螺之類,再不然,就喜歡個猛獸獵犬啥的。
可這個吳元禮,就喜歡西洋的玩偶房子,前清宮廷造的奢侈品鳥籠,還有迷你型的園林、傢俱、小動物,等等。
別看吳元禮這個愛好,乾乾淨淨,一點兒不埋汰兒的。
可是說起來,那是真能燒錢啊。
他隨便買個玩偶房子,一次性就能花上幾十上百的。聽說他一年要買上好多呢。
據聞,吳元禮專有一間屋子,特闢出來擺放他的這些愛物。
這一會兒,吳元禮一提這個要求,他爹立刻板起臉來數落她,連他媽也沒有立刻護著,抿著嘴看他被罵。
都說人前教子。吳大哥教訓兒子,那是連訓帶罵,不時地還動手推拉,一點兒不帶客氣的。
不一會兒,就把吳元禮給整哭了。
謝董事長是不吭聲的,她是個事業型女強人,可不是《紅樓夢》的賈母,往死裡寵孫子的。
最後,吳元禮哭得臉漲紅,又壓抑著不敢太大聲,抽抽得都有點噎氣了。
吳大嫂幾番番想出口,最後竟然都忍住了。
還是杜教授出口勸說,吳大嫂也連忙附和,攬著吳元禮切切地說,他已經知道錯了,叫吳大哥別再罵了。
吳大哥這才勉強止住罵,臨了還威脅一句:“你再敢三心兩意,玩物喪志,我打斷你的腿!”
過了兩天,吳大嫂派了她的心腹方姐,還有兩個男聽差,前往楚州給她母親、妹妹送端午節禮——林太太送二女嫁到周家,之後就傍著那位親家住,在周家陪著二女兒。
珍卿拿了版稅之後,趕緊把許諾給傅律師的一百五十塊,馬不停蹄地給他送去。
拿到錢的傅先生,還暗暗驚奇了一下。
他覺得這小小的女孩子,頗有君子之風,說好得了版稅就給律師費,她果真既不拖延,也不克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