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珍卿展口舌書法
◎珍卿當然受寵若驚,也不問給多少稿費,興匆匆地答應了。施先生說,付梓之前,或許會有修改,看她同不……◎
上回講到, 謝董事長作了拍賣會前的致詞。
她在講話中羅列了許多數字,又說了些感恩共勉的話,她就很剋制地結束談話, 似乎不欲使氣氛太沉重。
這點到為止的發言,確實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但這種反響, 沒珍卿想象中的多。
其實, 有不少來賓都安然穩坐, 沒有太大的反應。
珍卿卻受到極大震動, 她從謝董事長羅列的數字裡,感受到動盪年代的下層人民的痛苦□□。
謝董事長說在整個西北,因各種災害死亡的人數, 已經達到二十萬,而這個數字還在攀升。
對比後世的各種大災害,這個數字大得讓人驚異, 真是難以放在一起對比。
這次慈善拍賣會, 她也捐了不少首飾, 好的壞的摻在一起,也有十件首飾。
她的師長親友送的首飾和文房用品, 就屬李師父、李師孃給的最貴重。
觀察了一會兒,她就發現杜遠堂兩口子,竟然也在這場子裡。
珍卿不太想跟他們遇見,她趕緊穿了外套,盛了一碗熱湯,跟喬秘書說了一聲,她就端著湯碗跑到露臺外面去了。
有人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就大大方方地跟人問好,受了客人的誇獎,就得體謙遜地答謝一下。
珍卿主要跟著謝董事長,做一個得體的背景板。
今天的拍賣會,謝公館全數人員出動,連杜教授這種書生,也出來幫著撐場面了。
今天是拍賣會的頭一天,前面的拍品都是小打小鬧。
就算散盡她的私財,她又能救活幾個人?她也有責任要盡,也想過安穩的日子啊。
拍賣會進行兩個小時,今天的拍品就算拍完了。
謝董事長跟她前三個兒女,那都是八面玲瓏的人物,滿場地跟人談笑風生,讓人有賓至如歸之感。
所以只稍微捐了一點東西,這一點微薄的愛心,也不知道能否救下一些人命。
□□姐和錢家兩位表姐,都是年輕貌美的可人兒,也都算是謝公館的人。
那些黃包車伕來來去去,還在路上忙碌地跑生活……
她意外投生到這時代,幸運地託身在有產階級,衣食無憂地長大。
她聽見汽車駛動和鳴笛的聲音,還有黃包車的鈴鐺遠近響個不停。
她們身邊幾乎沒空過,青年才俊一撥撥地來上來攀談,有的是人上趕著獻殷勤。
珍卿捐的首飾很快就開始喊價了,五件首飾加在一起,賣了不到三百塊。這還是競拍這種形式,讓拍品價錢虛高的緣故。
不少人都誇獎珍卿,說不愧是名門淑媛,談吐溫雅,見地不凡。同時誇謝董事長巾幗不讓鬚眉,個個兒女都是人中龍鳳啊,布拉布拉布拉。
吳大嫂也跟相熟的太太小姐,自在地寒暄談笑著,應付這種場面算是輕車熟路。
災情糟糕到這種地步,西北的軍/政府責無旁貸。
陸三哥特意吩咐了,叫喬秘書照顧好珍卿。
現在才五點多鐘,天就朦朧黑下來了。
喬秘書給珍卿取東西吃,她就坐到不起眼的角落,一邊慢悠悠吃東西,一邊觀察這裡的人們。
今天吃的飯是自助餐,自助餐對不少人來說,還是很新鮮的招待形式,很多嘉賓看著真新奇得很。
珍卿瞎看了一會兒,忽見樓下近處停車的地方,一個人晃晃蕩蕩走著,走到院中一輛車背後,鬼鬼祟祟不曉得在做甚麼。
人們說笑玩鬧著,也要開始吃晚飯了。
她捐的古董歙硯,倒還沒拿出來拍,肯定要放到後面兩天的。
她緊緊帽子上的帶子,趴在欄杆上往外看,今天來的達官貴人很多,酒店前面停了許多汽車。
她一方面想多捐一點, 一方面又患得患失的,怕捐的東西太多,到時候反倒落到那些蛀蟲手裡。
她能為這時代做些甚麼?她能為這些犬馬一樣活著,豬狗一樣死去的人,做些甚麼呢?
珍卿把熱湯喝冷了,就放在桌上不喝了。
然後就是休息娛樂時間,大家吃吃喝喝,跳舞唱歌,還真都挺嗨皮的。
遠處馬路上的景象,已經看得很模糊。
珍卿挑來選去, 找到李師傅給她的一方古董歙硯,雖是恩師所贈, 但她不太經常用, 咬著牙把它捐了。
珍卿自然也聽說過, 此時的政府軍隊貪汙成風, 很多地方的腐敗, 都是塌方式的塌方。
倒也是了,這慈善拍賣會匯聚全城名流,正是結交人脈的好機會。
如果需要她多說點話,她也鼓動巧舌,落落大方地應對兩句。
驀然間,珍卿感到胸中起了戰慄,她既感覺自己的渺小,也感到這時代的可怕。
吃喝玩樂的時間,比拍賣的時間還長。
杜遠堂是她的侄子,是杜教授的侄孫,想得到一張帖子,還是有辦法的。
這酒店的露臺真大,視野也非常不錯。不過天氣太陰寒,除了珍卿,沒人出來吹冷風。
可是她在報紙上只能看到,軍/政府消極應對災情,處處推卸責任,置民眾生死於不顧。
珍卿正大睜著眼,想在灰濛濛的光線裡,看清這廝在做甚麼勾當。
就聽見那人吹起口哨,緊接著響起隱約的水聲,嘩啦嘩啦還挺流暢的。
珍卿立時頭皮一炸,心裡暗罵一聲“狗B”,竟然又遇到個隨地大小便的貨。
她正驚得要倒退,忽被一隻手擋在眼前,一個清潤的聲音,低低在她耳邊,說了兩個字——“別看”。
然後她的右手,就被握在一隻寬闊乾燥的大手裡,她就像一片雲一樣,被輕飄飄地帶到室內。
回到大廳之後,眼前一時間光芒大盛,她面前的陸三哥,仿若就在萬丈光芒的中心,耀眼得讓人不能迎視。 陸浩雲看她似乎驚魂未定,給她找個座位坐下。
他微微彎身,拍拍她的腦袋,說:“小五,我讓人給你拿杯熱水來,你乖乖坐著別動。”
珍卿迷迷糊糊地點頭。
陸三哥叫侍應生,給她送了一杯熱水,他又被人叫走了。
珍卿抱著熱水杯,看陸三哥輕車熟路地與人應酬,時而謙遜言談,時而側耳傾聽,真是濁世佳公子啊。
想她在杜家莊的私塾上學,往返路上常見人懟著牆角尿尿,不過心裡罵幾句,就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這還是第一回 ,有人捂著她的眼睛,這麼溫柔地說“別看”。
珍卿在想,陸三哥大他九歲,她至少有兩年才算成年。
那時候三哥都快三十了。
在這個三十來歲都能當爺爺的年頭,陸三哥這麼好的條件,愛慕她的小姐貴婦,多如過江之鯽,他會願意等個黃毛丫頭嗎?
再者說了,他身上還有一樁婚事,稀裡糊塗的,到現在還沒退乾淨呢。
珍卿狠狠捶了兩下胸口,有句話咋養說的:你的溫油,讓俺心碎。
陸三哥無意間回頭,看見小妹莫名捶打胸口,不知為何就想發笑。
陸三哥身邊的客人,問他在笑甚麼,他笑著給圓過去了。
忽又見杜教授,興匆匆過來拉住珍卿,神采飛揚地跟她說著甚麼,然後,他就把珍卿給拉走了。
珍卿被喜滋滋的杜教授,拉著向東面走過去,沒兩分鐘,就走到一大群正在吃喝的人前面。
杜教授挺胸抬頭地,跟那兩桌子人介紹說:“諸位,這就是小女珍卿。”
就見這兩桌子七八個人,十幾隻眼睛刷刷刷地,都看向珍卿身上。
然後又很莫名其妙地,這幾個人看著珍卿鬨笑起來。
珍卿真是摸不著頭腦,這幫人看著像是文人學者,為甚麼都對著她笑呢?
難不成家裡都有兒子,替兒子們相看她來啦?
就見一個頭白鬍子白的老頭兒——他穿著松花綠的綢袍子,外面罩著黑緞面的馬褂兒——他抓著珍卿肩膀,歪頭笑著問她:
“你怎麼說你爸爸是妖精?”
這老頭兒此話一問出來,其他人不免又鬨笑起來。
珍卿不由瞅向杜教授,這嘴可真夠長的,啥話兒都往外面散播。
那先說話的白鬍子老頭,笑眯眯地問珍卿:
“你爸爸掛個篆書對聯,你就說他是妖精,那你可不知道,老夫的家裡,處處都是篆書的遺蹟。
“依你的推議,我是不是也成了老妖精?我的家也是妖精的老巢了。”
說著,他跟著一眾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了。
但大家還是看著珍卿,有意想看她怎麼對答。
珍卿想了一想,一本正經地說道:“即便這樣,以我的推理,老先生當不是妖精。”
這花白鬍子的老先生,就擺出傾聽之態,端看珍卿怎麼把話說圓。
珍卿就不慌不忙地說:
“《南史》有載,梁代的紀少瑜小時候,夢見一個白髮文神,把一管青鏤管筆,贈送給他。
“紀氏從此以後文章大進。以我推測,老先生大約是文神贈給紀少瑜的那支青鏤管筆。
“文神穿梭古今,無方不往,無處不在,想必先生做青鏤管筆的時候,隨文神在先漢以前的年代,遊歷了太久,由此鍾愛先秦時的篆書,這也是未可知的。”
其他人在一旁含笑聽著,端看珍卿能編出甚麼仙語。
這白鬍子老先生猶然不滿意,捋著鬍鬚緩緩笑問:
“既然你說我是那管青筆,那我如今怎麼成人了呢?白髮文神如今何在,怎麼把我丟到人間了呢?”
珍卿很光棍地聳肩膀:“先生自家不知自家事,當去詢問家中師長,或者向夢中告問白髮文神。
“我這個後學晚輩,只能依事推測一番,又不像神仙,能知過去未來,再多的事,晚輩可就無從得知了啊!”
此珍卿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愣,然後鬨堂大笑起來。
一個穿黑綢袍的眼鏡叔叔,拍著白鬍子老頭兒大笑:
“沉公,我看這位小友說得很對,你自家不知自家事,不去問自己本家的人,怎麼倒揪著她問個不停?!這豈不是捨近求遠?”
說得這白鬍子老頭,也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一個灰西裝的八字鬍大叔,過來扒拉著杜教授,手舞足蹈地念著“妙妙妙”:
“令媛果真才思敏捷,頗得墨辯之機啊。”
一個白臉的中年眼鏡帥大叔,過來摸摸珍卿的腦袋,很和煦地說:
“志希,你這位女公子,果然精靈古怪,惹人喜愛。”
總之,大家對珍卿印象很好,然後你一言我一語地,非要珍卿寫幾個字來看看。
那個白鬍子老頭兒,還拉著珍卿立Flag。
他說若珍卿果真寫得好字,他就把珍藏多年的八大仙人的《雛雞圖》,捐給後媽辦的這個慈善拍賣會。
白鬍子老頭扯著珍卿問:“杜小友,你覺得好不好啊?”
珍卿想了一想,坦然自若地說:“如果老先生覺得好,那晚輩自然也覺得好。”說得眾人又笑。
這一會兒,杜教師才跟珍卿解釋,說這些叔叔伯伯們,都是一些名聲在外的大教授,除海寧的大學,還有舊京、新京和粵州各大學的資深教授。
珍卿這才有點肅然起敬,這些陌生的大教授們,基本都還挺低調平和,一點也不張揚猖狂。
杜教授介紹完學界朋友,也不吝嗇誇讚自己的女鵝,說珍卿各種書本寫得都好,但寫得最好的還是小篆,篆書嘛,可不是一般人能會的。
大家就都催促珍卿寫一寫,讓他們都來長長見識。
杜教授取來一張長宣紙,在桌子上小心地鋪開。
這宣紙上下寬、左右長,是這樣長長地書寫——這寫出來的就是詩軸了。
珍卿想著這老先生桑榆晚景,不如寫一首超脫一些的詩詞,她就寫了蘇軾那首有名的《定風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