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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東方飯店吃晚飯

第四十章 東方飯店吃晚飯

珍卿坐在黃包車上, 看這城市夜景看得正奇異,拉著她的車伕,把車往路邊一拐, 車把手往下面一放。

珍卿抬頭一看,果見那酒店的門頂上, 鑲著“東方飯店”四個大字——他們目的地到了。

封管家來到珍卿身前, 說請五小姐下車, 引著她走上酒店門口的階梯, 說到裡面就能見到她三哥。

就見那飯店大門裡面, 走出一個打扮很時髦的女人。

她穿著很有設計感的絲質長裙,頭上戴上一個小圓禮帽,帽子簷上還有網紗披垂下來。她拿著一把小摺扇, 不緊不慢地扇動著。

這女人迎面站在他們面前,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很有腔調地說:“哪來的小叫花子嘛, 還特意叫我來接!”

封管家愕然地指著那女人, 說了一個“你”, 又說了一個“不是”,然後話音一頓, 又莫名其妙地閉嘴了。

那女人嬌聲地嚷一句:“封管家, 有甚大驚小怪的,活像沒見過世面一樣, 我跟三哥出來玩, 你不許跟人亂說。”

封管家唯唯諾諾地答應, 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這大廳的北邊,一些屏風、盆景遮擋的區域,還擺列著一些桌椅,有一些客人在喝飲料談天。

這門後的屋子裡,竟然有一個酒吧——這個東方飯店,真是高階大氣上檔次。

珍卿走這一長趟路,身上又出了一身黏汗,身上癢嗖嗖的,一方面身上難受極了,一方面又覺得與這裡格格不入。

走著走著,裡面西洋樂器的聲音,越來越醒耳了,空氣中酒精氣味,也越來越鮮明瞭。

這樣想著,腳步不覺就放慢一些,那領路的女人,徑直往裡面走去了。

珍卿沒機會抬起頭看頭頂上的吊燈,只感覺視線裡煌煌明亮,照得簡直像白天一樣,頭頂上大概裝了許多燈。

非禮勿視,非禮勿禮,珍卿很自覺地,低下了她文明的眼睛。

他們就趕緊跟上去,見裡頭竟還擺著沙發,燈光同外面一樣曖昧不明。

她一瞬間獲得的印象,覺得是個年輕的男子。

“瞧瞧這小黑丫頭,煤堆裡滾過一樣。特意領來這裡相見,陸先生,這怕不是你的女兒吧?”

“家裡斷電,我總要回去處置,不敢在外面逗留。五小姐,你跟著四——,跟著這位小姐進去,沒事的。”

這飯店大堂的設計,很像外國的宮廷建築,深高靜廣,金碧輝煌,有一種莊重典雅的氣質。

珍卿還看見一個洋鬼子,身邊摟著兩個中國姑娘的,那倆姑娘正笑得花枝亂顫。哎,這個世道。

旁邊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醉醺醺地問那位三哥:“三少,你怎麼招來兩個叫花子,帶來蝨子倒不怕,可別有甚傳染病……”

珍卿心想,這女人,看著不是一般的相好,倒像是她那個三哥的真愛,說話的腔調好厲害的嘞!

左右兩邊也各有長廊,好像是上樓梯的地方。

杜三叔忙替珍卿應下,扯著珍卿走過了那大門,就進了東方飯店的前堂。

然後她就頓了一下,打量一下珍卿兩人,皺著眉頭說:“怎麼邋里邋遢的,不曉得收拾利索,黑擦擦地就出門,不講究!”

這女人的妝容很濃, 面容在網紗後若隱若現, 但也能看得出來, 她身姿窈窕,骨相玲瓏,長得一定不難看。

這女人步子踩得又大又快,珍卿小跑著才能跟上。

封管家對珍卿笑說:

“五小姐,你跟著四——這位小姐去吧。她會帶你找三少爺。

那個“三哥”坐在背光處,珍卿抬頭看過去,看不清他的相貌。

她的耳朵裡,就聽見高跟鞋砸地的聲音,空空響在這長廊裡。

那女人就嗤笑一聲,輕飄飄地說一句:“謝公館竟然有了五小姐了,我聽著倒是挺新鮮。哼,跟我來吧。”

那個身姿窈窕的女人,直接帶著珍卿跟杜三叔,走進對著大門的第二個門廊。

才一進到這酒吧裡面,就見一個穿制服的西洋樂隊,在右側一個小舞臺上,賣力地演奏著。

這個女人帶著他們,走到長廊盡頭倒數第二的門前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眼珍卿和杜三叔,不耐煩跟她說:“快點啦!”

說著那女人咯咯笑了兩聲,她那飽滿白嫩的胸脯,就激動得顫唞了兩下。

這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很多,除了小舞臺之外,只看見北邊一個大吧檯,場中還擺著一些小圓桌子。

她有點不放心地問:“封管家,現在進去找三哥嗎?”

珍卿摸不著頭腦,暗想:這個女人是她“三哥”的相好?這位封管家也認識她?

中國外國的男女客人,就坐在昏暗的燈光中,喝酒抽菸,談天說地。

她身邊醉醺醺的肥頭大耳男,立時看得眼迷口饞,口水都要流一地了。

她看身邊的杜三叔,他好像也有點不自在。

那女人走進去,一屁股坐在一個男人旁邊,抱怨連聲地說:“三哥,人給你帶來了。”

另一個穿著低胸紅裙,妝容很有點冷豔的女郎,也非常嫵媚地,笑睨了三哥一眼說:

他淺藍色的西裝褲子,熨得平整服帖,高檔的黑色皮鞋,擦得證錚明瓦亮。

那個三哥輕笑一聲,說:“姚女士說笑,我生不出她這麼大的。”

說著她曼妙的身姿一扭,抬腳就往裡面走,見珍卿他們沒跟上去,又回頭說了一句:

“還愣著做甚?快跟上來,鄉下人呆頭呆腦,真討嫌——”

這大廳對著門的方向,有三四個門廊,門廊裡面是不同裝設風格的長廊,不知道通向甚麼地方。

珍卿聽得耳朵一動,這三哥的聲音,又磁性又溫潤,好好聽誒。

這三哥光憑這一管動人嗓音,即便浪跡花叢,肯定也比腦滿腸肥的那類吃香些。

不過,她現在特別想知道,這啥時候能吃上飯呢這個。

又聽那位三哥語氣很淡地,對身邊那個帶路的女人說:“你帶兩位客人回房,先好好洗個澡,再安排晚飯。”

珍卿注意到,這個三哥指代他們,說的是“兩位客人”,他無意跟這個場合的人,介紹他們的身份。

珍卿私心裡琢磨,是因為這場合不對嗎?

既然這個場合不對,為甚麼他讓這個女人,把他們領到這裡來呢?

那女人真有脾氣,跟三哥發惱:“你有那麼多人使喚,做甚總要使喚我?”

那三哥壓抑著怒氣,低低地說了一句:“快去!不然,我就把你送回柳州路。”

那女人不甘不願地起身,氣呼呼地吼了珍卿兩人,叫他們跟著走。

珍卿兩人走了以後,一個年輕男子笑嘻嘻地,坐到陸三哥身側跟他說:

“競存,你們謝公館的人,出了名的新式新派。

“四小姐,也到了該社交的年歲,怎麼好把她天天悶在家裡。

“我說帶她來飯店找你,她簡直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就跟來了。你卻忙不迭趕她走,她該多傷心啊。”

那洪老闆也附和著,說:

“三少,範老闆說得很是,你妹子生得花容月貌,這麼大好的年紀,正該多結交聊得來的朋友。

“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青春一旦過去,何處你找少年吶?你小心妹子將來埋怨你。”

那位陸三哥,沒接洪老闆的話茬兒,跟提起話頭的年輕男人,不緊不慢地說:

“範廠長,去年楚家名媛被殘害,至今懸案沉冤,兇手還逍遙法外。滿城的父母都心思惶惶,對自家女孩子格外著緊。

“你私自把舍妹帶出,若有一點差池,預備如何對我母親交代?”

那範老闆不以為然:“競存,你我是多年契交,我怎麼會加害四小姐,出來玩玩嘛,這麼多哥哥給她保駕,怕甚麼!”

陸三哥冷笑一聲,沒有再跟他說話。

那個紅裙女人見勢不對,連忙過來拉扯範老闆,說在酒吧裡悶得頭疼,請範老闆陪她去散散步。

等這冷豔的紅裙女人,拉著範老闆走出去,陸三哥也站起身,扣著西裝釦子,扭頭跟佔陪酒女便宜的洪老闆說:

“洪老兄,小弟有一件閒事要辦,洪老闆自在高樂,一應花銷,都記在小弟賬上,今天我做東道,洪兄可要盡興而歸,千萬不必客氣。”

說著就要告辭而去,醉意迷離、說話都大舌頭的洪老闆,聽言愣了一下,問:“陸老弟,你幾時回來,說好了不醉不歸啊。”

陸三哥客氣地道:“不久便歸,老兄先請自便。”

洪老闆無意間向門口一看,見陸三少的秘書喬松,正跟他們共同的熟人——崔老闆,很緊密地湊在一起說話。

那喬秘書拉著崔老闆,兩個說著話,笑得直仰脖子,十足親熱的姿態。

等到陸浩雲走出去,也拉著崔老闆熱絡說話,勾肩搭背地走出去了。

洪老闆眼中的迷離醉色,頓時一清,丟開扯拉半天的陪酒女。

趕緊跑到酒吧門外,向右邊張望一番,發現早不見那三個人影。

洪老闆開始心慌,急匆匆地往外面走,跑到前堂大廳裡,也沒找到陸三少他們的身影。

洪老闆趕緊問前臺,陸三少住在哪個房間。

問到房間以後,他又滿頭大汗地去等電梯,跑到了五層樓上,去敲陸浩雲的房門。

敲了半天沒有人應,顯然裡面沒有人。

洪老闆熱鍋上螞蟻似的,來來去去找了半天,連陸浩雲的人影也沒看到。

洪老闆正心生惶惑時,忽見陸浩雲跟喬秘書,從飯店門外走了進來。

喬秘書手拿一份合同,正跟陸三少說話,不過這兩個表情平常,也不是特別歡喜的神情。

洪老闆急步走上前,一把扯住陸浩雲,著緊地問道:“陸老弟,那姓崔的怎麼也來此地,不會是陸老弟你請來的吧?”

陸浩雲若有深意地笑,故意含糊其辭:

“洪老哥,海寧工商界的人士,都知道我陸浩雲,好交各路朋友,願意來找我,就是看得起我,我焉有怠慢之理?

“洪老兄,不在酒場裡高樂,怎麼自己出來了?雅座裡有甚麼不快的事?要不然,我給洪老兄定一間房,你先好好歇息?小弟事沒辦完,暫時不能作陪。”

說著就吩咐喬秘書:“給洪老闆開間房。”說著話的態度,不像剛才在酒吧時熱絡了。

這洪老闆神色變幻,看著喬秘書手裡的合同,覺得陸浩雲主僕倆,是故意在他面前裝蒜,肯定是跟那姓崔的,已經把買賣做成了。

這洪老闆思忖片刻,扯住陸浩雲哈哈大笑,道:

“陸老弟,你這樣可就不對,說好今日走賣地的合同,這正事還沒辦完,你把你老哥撂在當地。

“那不是洞房裡正入港,你老弟要鳴金收兵,這不是男人做的事啊。

“老弟你先別忙著走,這合同的事,咱哥倆兒再聊一聊。”

然後,這洪老闆也不管大庭廣眾的,把陸浩雲生拉硬扯地,扯到了大廳旁邊的茶座裡。

兩個人才一落座,那洪老闆就一拍大腿,很豪闊地大笑兩聲:

“陸老弟,西郊那三百畝好地,哥哥大出血勻給你,八千塊成交了。咱們就當交個朋友。”

這洪老闆一說出口,見陸浩雲淡淡地,全不熱心的樣子,他就心裡一個咯噔,說:

“陸老弟,你可不要閃你哥哥,那些好地升值空間很大,你將來規劃起來,準能賺他個盆滿缽滿,八千塊勻給你,哥哥我是大放血啊……”

就見陸浩雲沉默片刻,為難地跟洪老闆攤手,勉強說道:

“洪老哥,不瞞你說,小弟有意購入西郊荒地,是預聞那裡要通開數條鐵路,專司經由海寧的全國商貿貨運。

“可是你看現下的時局,南方gé mìng黨勢如破竹,江越的富豪縉紳,紛紛攜家卷產北逃。

“眼見這gé mìng黨,就要兵臨海寧城下,洋人的遠洋艦,近日總在江海遊弋。海寧的吳大帥,聽說也在招兵買馬。

“海寧恐怕如江越一般,躲不過兵燹戰火,雙方果真大打出手,這個工商業和金融中心,必然免不了一場浩劫。

“洪老哥,你是個心明眼利的人,應該看到,現在甚麼東西都在跌價,只有金銀這等阿物價值瘋張。地價也跌到不能再低了。

“我若現在以高價購地,誰料得準時局如何?若形勢再嚴峻些,我也要舉家逃避兵災?我以高價買進荒地,豈不是白白砸在手裡?”

陸浩雲這一席話,還真把洪老闆說慌了。

洪老闆就是礙於如此時局,才要整飭產業、舉家北遷嘛。

那三百畝荒地,擱了多少年都沒升值。

現在更成了燙手山芋,他是迫不及待地想甩出去。

前日正好聽說這陸三少,有意購入西郊荒地,洪老闆想多賣些錢,有意要抻一抻價錢,就把陸三少抻了好幾天。

沒想到把事情抻裂巴了,洪老闆連忙往回找補,拉著陸浩雲賣慘求情:

“好老弟,你也曉得我洪大星,娶了七房老婆,生了十六個兒女,這一幫子討債鬼,能吃能喝能花能造,我這偌大的家業,都快被他們吃蛀空了。

“這一回舉家往北邊走,要不多備些銀錢,你哥哥我一家子,吃不了幾頓乾糧饅頭,那就要領著闔家老少,挨著街沿兒敲碗要飯了……好兄弟,你忍心看哥哥,落到這個地步嗎?”

陸浩雲聽得直想發噱,但他面上聲色不動,還是為難地沉默著。

洪老闆一直賣慘,陸三少也著實為難。

陸三少最後無奈之下,才告訴洪老闆,他為了履行之前許下的承諾,今天已經購入二百五十畝西郊荒地。

雖然地價已經壓得很低,但他也是礙於情面,才勉強接下來的。

洪老闆這三百畝荒地,他實在是吃不下了,這種時局之下也無意再多購地。

說得洪老闆到最後,不得不跳樓大甩賣,原本說八千塊賣地,後來一降再降,直降到一千五百塊錢。

就這麼戳心的跳樓價,陸三少推了又推,接也接得勉為其難。

洪老闆這小半天,心情起起伏伏,但在接到陸三少,支付給她的一千五百塊銀行本票後,最後定格為帶著慶幸的歡喜——這甩手貨好歹有人接下了啊。

陸浩雲和喬秘書,坐著電梯到四樓,敲響了406的房間門。

崔老闆正在等他們,迫不及待地將兩人迎進來,然後就開門見山地,說起賣西郊荒地的事。

這崔老闆跟洪老闆一樣,本意也想再抻一抻價格。

但陸三少很為難,他說已經買進洪老闆的三百畝,時局動盪不安,他無意再多購置荒地,崔老闆也開始心發慌。

就這樣三招兩下,陸浩雲每畝均價五元,又購入崔老闆二百五十畝西郊荒地。    陸浩雲和喬秘書,回到了五樓房間。

喬秘書把兩份合同,一齊交給陸浩雲。

陸浩雲接過合同,很快地翻了一遍,拿過來簽字鈐印,有點疲倦地說:“你去辦吧。”

喬秘書又拿出一封電報,交給陸浩雲看:

“應天商儲銀行的錢甫貞行長,發來謝電,說感謝您對國民gé mìng的大力支援,說gé mìng若是勝利,功勞簿上必有濃墨重彩的一筆。”

正換衣服的陸浩雲,聽言輕笑了一聲,問喬秘書:

“我若是沒記錯,我只給他一萬塊錢。為gé mìng軍籌措軍餉,與那些獻資百萬的豪商相比,我遠遠算不上功勳卓著吧。”

喬秘書也笑了一下:“錢行長想必知道,陸先生是商界奇才,隨便一個主意,就會點石成金,自然要為他的主子,好好拉攏於您。”

喬秘書跟陸先生三年,見識過他翻雲覆雨的手段,私心裡著實敬畏,有的人天生是點金聖手。

許多不通門路的商人,都覺得現在時局不好,紛紛想帶著家產逃離海寧。

但陸先生卻早知端底,曉得gé mìng黨不會在海寧挑起戰火,為的就是保住海寧這個工商業和金融中心,以免引發全國經濟動盪。

陸浩雲進到洗手間,回頭跟喬秘書說:

“政界軍界的大人物,那都是貪狼餓虎,我們是小商人,不必交結太深。一朝不慎,也許反成了別人的錢袋子。

“喬秘書,以後錢甫貞行長再籌款,還是不必太出頭。”

喬秘書猶疑一下:“萬一得罪他們,怎麼辦?”

陸浩雲面色淡淡地,說:“如果白白送上錢財,全然不求回報,還能得罪他們,這種人物,還有甚麼好說。”

陸浩雲說完這些,看著鏡子裡疲憊的自己,猛然想起來一件事,說:“你去五妹房間,說我在二樓餐廳等她。”

陸浩雲收拾好了,正出門的時候,他的隨從阿永來了。

阿永跟陸浩雲稟報:“三少爺,四小姐送回謝公館了,她鬧騰了一陣,被秦管家勸住了。”

陸浩雲平靜的心情,頓時生出一絲鬱氣,按捺著沒有發作。

四妹惜音性情愚淺,行事稀裡糊塗,範靜庵一說來東方飯店,她就傻乎乎地跟來了。

偏偏一來,就扎進那烏煙瘴氣的地方,還以為是甚麼見世面的好地方。

豈不知那種地方,她這樣涉世不深的一進去,她就被人當成一盤菜盯上了。

他叫惜音去接五妹,叫她按排五妹洗澡吃飯,為的就是把她從酒吧支出來。

她卻更把新來的五妹,特意引到酒吧裡面,莫名被一群人打量評論。

陸浩雲自負穩重,當時都差點忍不住破功,想當場狠狠教訓她一頓。

陸浩雲長噓一口氣,當年母親跟父親離婚,把他帶去東洋留學,而把惜音留在陸家,惜音落在後媽手裡,到底是被養壞了性格。

時間再回到半個鐘頭前。

給珍卿他們帶路的女人,帶他們回到進門的大廳,走到北邊的門廊裡,跟前臺的人說,再開兩間套房,記在陸三少的賬上。

隨後,珍卿就被一個女侍應帶著,坐著那種柵欄門的電梯,一直上到第五層樓。

珍卿和杜三叔分開,她進入一箇中西合璧風格的小套間,典雅多於奢華,看著感覺特別好。

然後就有兩個老媽子,服侍著珍卿洗澡。

話說她身上真是髒,洗下來的黑灰,把人家浴缸都染髒了。

珍卿洗了三遍水,直到洗完後的水沒變黑,她這才算真正洗完了澡。

她穿上老家帶來的衣裳,一個老媽子給她吹頭髮——用吹風機。

另一個老媽子,拿不同的香膏給她擦臉、擦手。

珍卿瞅一眼她們給她用的護膚品,牌子名叫“花仙子”。

等到把頭髮吹乾,老媽子又利利落落地,給珍卿編了兩條辮子,扎的是她們提供的紅綾帶。

珍卿看自己有點寒酸,想著剛才在樓下酒吧,又被人當成叫花子。

她就取了李師孃送的珍珠項鍊,掛在脖子裡面,左手腕子裡也戴了一串珍珠。

為防著有人偷東西,她還特意把包袱,藏到不同的地方。

就這麼折騰完了,她餓得都前心貼後背了。

她正尋思弄點飯吃,然後就有人敲她房門。

一個自稱是陸先生秘書的喬先生,說陸先生在二樓餐廳等著,請五小姐下樓去用餐。

陸先生就是在酒吧裡,算是見過一面的後媽家的三哥。

跟著喬秘書到二樓走廊,遠遠見杜三叔,跟一個身材很高的年輕男子說話。

這男子身材高大,秀頎挺拔,光看這一副身板就很加分了。

他穿著一身服帖的淺藍色衣褲,揹著珍卿的方向站著。

杜三叔本來就比人家矮,還彎腰佝背,諂顏媚笑的。

原來挺得體的一個人,在那年輕男子面前,卻好像被抽去脊樑骨,整個人成了軟體動物。

珍卿看著,一時滋味有些複雜。

杜太爺早跟她說過,她後媽家裡闊得很。

現在一看確實很闊啊——杜三叔給珍卿的印象,是個很體面的商人,到了這陸三哥面前,立時成了一副奴才相。

看來,她以後在後媽家,恐怕也得夾起尾巴,老實做人啊。

來到杜三叔和陸三哥跟前,杜三叔先看見他們,連忙先喊了一聲“珍姑姑來了”!然後跟喬秘書,也問了一聲好。

那陸三哥不經意地側過身來,不期然把珍卿驚豔到了。

嚯,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溫柔鄉里富貴花啊。

就算堆砌出二十個成語,也不足以形容他的相貌和風采。

珍卿正微微仰著脖子,默默瞻仰這陸三哥。

那杜三叔突然說:“陸先生,珍姑姑,我家妻兒盼歸,催促甚急,在下先行告辭,多有失禮。改日再登門拜訪。”

說著他就側著身子,腳步很快地走了——珍卿看在眼裡,覺著他有點落荒而逃的感覺。

珍卿直想嘆氣,杜三叔明擺著想搭上陸三哥,而事情進展得並不很順利。

陸浩雲看這小女孩兒,表情有點呆呆愣愣,倒跟他印象裡的鄉下女孩兒很像。

他就摸摸她的腦袋,微笑著問:“餓了吧,這餐廳有中餐、西餐,想吃點甚麼?”

珍卿暗想,也不知這位陸三哥,是跟她客氣客氣,還是真心想請她吃點想吃的?

珍卿抬眼看他,謹慎地問:“能吃熱湯麵嗎?”

這三天在路上,一直吃冷不冷、熱不熱的食物,也是吃得夠夠的了。

陸浩雲看她問得小心翼翼,配著她樸實的家鄉話,覺得她老實得可憐,就笑著說:“當然可以。”

珍卿心想,也不曉得,這陸三哥是個甚麼風格的繼兄。

他是喜歡繼妹呆傻老實一點,還是貼心可愛一點,或者端莊淑女一些啊?

就是神經錯亂瘋狗型,她也可以勝任啊——um,這個還是算了吧,做起來不大雅相。

想她多年被杜太爺磨鍊,演技已達爐火純清之境。

她又在楊家灣、磨坊店這些地方,來去混了這麼些年,她哪種演藝模式,都可以切換自如的啊!

珍卿說了想吃熱湯麵。陸三哥不用吩咐,他身邊的隨從阿永,去跟侍應生交代去了。

陸浩雲領珍卿進了餐廳,兩人在一張西式餐桌前坐下。

一個制服筆挺、梳著蒼蠅頭——哦,不,是梳著背頭的男侍應,就站在她身邊,動手幫她抽椅子。

珍卿又累又餓,沒提防這侍應生給她抽椅子,差點一屁股坐空,幸好她腦子一個激靈,小腿向後面倒騰一步,才險險地坐到椅子上。

她險險地坐在椅子上,身體不自由主向後仰,雙手死死抓著椅子,這姿勢也確實不雅相。

她坐的這椅子的位置,距離桌子稍遠了一點,她又一下子跳坐在地上,自己調整了一下座椅。

那個抽椅子的男侍應,看著珍卿的動作,目瞪口呆的。

其他侍應也看得傻眼。

珍卿看大家的反應,心裡哼哼:睢你們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沒了網際網路的滋養,一個個少見多怪。

還有這抽椅子的小夥子,穿得這麼像科班出身的,連最基本的,見人下菜碟的技能,你都沒有get到嗎?

就她這種衣服款式,十有八九就是鄉下來的,就算是要給人抽椅子,也該注意一下安全。

珍卿就算是上輩子,也沒享受過抽椅子的待遇,還真是不習慣這個。

她倒也沒想惡語傷人,就是稍稍瞪了這侍應生兩眼。

珍卿安安生生坐下,見對面的陸三哥已經站起身,見她活蹦亂跳的沒啥事,他又重新落座,表情很關切地問:“五妹,沒事吧?”

珍卿跟陸三哥說沒事。

然後就見陸三哥和顏悅色地問:“吃過西餐嗎?”

珍卿就見侍應生拿著餐巾,幫她大腿上鋪好了——就這麼打了個岔。

陸三哥又平和地問:“以前吃過大菜嗎?”

珍卿很憨厚地說:“在夢裡吃過,可能上輩子吃過,這輩子還有點印象。”

陸三哥不由噗呲一笑,他那英俊的眉眼間,盪漾著春波似的笑意,笑得很真情實感。

珍卿耳邊驀然響起一句歌詞:“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天的花兒一樣。”

陸浩雲看她不自覺地摸肚子,吩咐侍應生:“先上點麵包。”

等一籃子麵包上來,珍卿也顧不得別的,趕緊先吃一點東西,先安撫一下她的五臟廟。

那侍應生又跟珍卿說,這是檸檬醬,這是花生醬,那是草莓醬,可以撕著麵包蘸醬吃。

珍卿覺得,這侍應生對西式的吃法,有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真是一副與有榮焉的驕矜表情。

珍卿本來想裝傻充愣,好好地懟他一頓,說不喜歡吃手撕西洋饅頭,你給我來點撕包心菜、手撕虎皮青椒,你說你有沒有?

想想又覺得沒意思,現在崇洋媚外的人太多。

她如今是初來乍到,沒必要跟不相干的人,做無謂的口舌之爭。

陸浩雲見這五妹不感興趣,就擺一擺手,叫那個侍應生退下去。

他讓另一個侍應生,給珍卿介紹一下中餐、西餐,都有哪些經典菜色,要是感興趣,隨時都可以點。

珍卿看這陸三哥,一舉一動都很自在,還有女侍應在偷看他。

她心裡不由嘖嘖,這陸三哥就像是唐僧肉,不知不覺間,就能吸引愛吃肉的妖精。

珍卿下意識觀察陸三哥,陸浩雲也在不著痕跡地觀察他。

之前,四妹惜音被範靜庵帶來,穿得像個交際花,在酒吧裡晃來晃去。

他當時正要哄洪大星賣地,實在不好脫身,場面之中也不好發作。他特意交代她去接五妹,再把五妹安排好。

惜音卻沒認真聽他的話,又冒冒失失地,把五妹領到酒吧裡面。

當時,這小丫頭衣裳黑、臉也黑,真像是黑煤窯裡鑽出來的,讓陸浩雲暗暗嚇了一跳。

現在這小孩兒洗換一新,穿了一身黑色的綢布衫裙,頸子裡掛一串珍珠項鍊,手上還有一串珍珠手串,看來還認真收拾了一下。

她看起來有些呆,但從她這一系列的表現,陸浩雲以經驗判斷,她不會是個很愚笨的孩子。

說到外貌,這孩子真是瘦得嚇人——不過,想到她先前生了大病,倒也正常。

過了一會兒,珍卿想要的熱湯麵終於上來。

侍應生們訓練有素,無聲無息地行動著,給兩個人各上了一小碗麵,侍應生介紹說:“這是青菜雞蛋麵。”

珍卿盯著這一小碗麵,上面有幾根青菜搭配,青菜旁邊,悠然地臥著一顆荷包蛋,麵條只有幾根根,數都數得清的樣子。

真是好袖珍的一碗麵。

珍卿很斯文地吃,沒三分鐘也吃完了。

她剛把青菜雞蛋麵吃完,侍應生就在她面前,又擺了一碗熱湯麵,介紹說:“杜小姐,這是肉絲鮮筍面。”

珍卿點頭稱謝,看著還冒熱氣的肉絲鮮筍面。

她心裡猜想,這面不會是同時做好的,應該是估計著吃的時間,先後做好後端上來——前一碗吃完了,後一碗再熱乎乎送上來。

她默默瞅了對面一眼,陸三哥好有派頭哦,她在睢縣,沒聽說過哪家飯館,吃飯可以這樣上的。

珍卿吃完肉絲鮮筍面,先後又上禹州羊湯麵,還有牛肉拉麵。後面竟然還有三種面,在廚房裡預備著……

她真想問問這陸三哥,這飯店是不是就是他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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