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炫耀者終惹風波
從初一的上學期開始, 本省的督軍跟鄰省的督軍,在省邊境上發生了小規模的軍事衝突。
有兩三個月的時間,睢縣不時能聽見炮聲, 弄得好一陣子人心惶惶,很多富人, 都逃往不打仗的北邊去。
後來, 還有一幫痞裡痞氣的兵勇, 到睢縣來徵糧徵物, 還加收一些名目繁雜的捐稅。弄得縣城裡雞飛狗跳。
珍卿家裡, 也被迫多交了一些捐稅,又因兵痞在街上調戲婦女,擾亂社會秩序, 學校還曾經停學數日,縣城裡的人家都閉門不出。
但珍卿有點小遺憾,她不是被拘在家中, 就是被拘在教室裡, 沒有見到傳聞中的兵痞子。
小小的睢縣, 在亂世的大背景下,不時有一點小的亂子, 勉強維持住了一時安寧。
十一月份的一天, 梅先生叫珍卿去公事房,把月考獎勵的東西給她。
珍卿抱著獎品從樓上下來, 迎面遇到張翠翠和潘玉美, 看見珍卿手裡拿的東西, 張翠翠陰陽怪氣地:“小狀元又滿載而歸啦?”
珍卿瞅著張翠翠, 笑著說:“一分耕耘, 一分收穫嘛。”說著就走開了。
上一回也是發獎品,其中有五支毛筆。
中午吃飯的時候,珍卿去打例菜,轉過身來的時候,見男生排的那一隊裡,有個男孩子正在看她,眼睛忽閃忽閃的。
這人就是放暑假的時候,託潘玉美給她信的那位,名叫潘文紹的。
珍卿哪會熱臉貼冷屁股,對張翠翠就只有面子情。
張翠翠卻很不屑,說:“貨郎挑子裡賣的東西,還好意思送人,我才不要。”說著,隨手丟還給了珍卿。
她沒興趣地收回視線,聽張翠翠很自得地說:
“我堂哥說了,以後用鋼筆寫字,會變成一種流行,因為它代表的是文明。
珍卿找到座位坐下,袁媽把送來的加菜已經擺好。
珍卿毛筆多得用不完,就分給關係還行的同學。當時給了潘玉美一枝,張翠翠站在旁邊,自然也給了她一支。
潘文紹見她走開,特別想扭過頭去再看他,又怕引起人的注意。
珍卿沒有多看他,更不會給他甚麼回應,打完菜自己走開了。
這一會兒,珍卿已經走開了,張翠翠還在鬧脾氣。
但他馬上把頭又扭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又瞅了珍卿兩眼。
張翠翠愣了一下, 氣得跺著腳,跟潘玉美說:“你看把她狂的,仗著先生偏心,眼睛長到頭頂上了!”
過了兩天,上午還沒有上課之前,珍卿在那兒擺放書本用具,聽著張翠翠跟潘玉美在那賣弄:
“我堂哥,在美利堅留學的,戴洋帽,穿洋裝,說的好流利的一口外國話,還送我一支自來水筆,你看,它是這樣寫字的。”
說著,她特意瞅了珍卿一眼,見她沒事人一樣地在翻書,從鼻子裡嗤笑一聲:“井底之蛙。”
他見珍卿看到他,立刻紅了臉,然後就把頭扭到另一邊,整個人有點羞羞答答的。
還是潘玉美勸她兩句,勉強給她安撫下來。
家長們生怕男女一塊兒上學,鬧出甚麼不名譽的事,男女學生就算只有一點交往,師生家長們都很敏[gǎn]。
珍卿覺得很無奈,張翠翠這嬌小姐,你怎麼待她都不對。
“毛筆是落後的工具,以後都會淘汰掉的。毛筆字寫得再好,將來也沒有用武之地。”
珍卿心裡有點好奇,啥是自來水筆,莫非是後世的中性筆?這時候就有中性筆了?
珍卿悄悄瞅了一眼,暗想:啥自來水筆嘛,不就是鋼筆嘛。
今年剛開學的時候,潘玉美找過她兩回,追問她究竟是甚麼心意,是不喜歡潘文紹,還是怕被大人發現。
珍卿明白地跟她說,她沒有這方面的意思,現在年紀還小,不願意搞私相授受的那一套。
潘玉美罵她食古不化,是個小古板,倒也沒有過多的糾纏。
只是潘文紹這小夥子,時不時給珍卿送秋天的菠菜,也是讓人有點肉麻得慌。
珍卿沒有多在意,就自己開吃了,然後就聽見潘玉美的聲音,:“翠翠,這是啥東西?”
張翠翠高高地昂著頭,聲音比平常說話高一些,說:
“這是牛肉罐頭,從美利堅國進口的,在美利堅國,她們軍隊裡最優秀的勇士,才配吃這樣的罐頭呢。”
在珍卿身邊等著的袁媽,低頭小聲問:“小姐,啥是牛肉罐鬥?”
珍卿聽她字音都讀錯,不由好笑,小聲跟她說:“待會兒跟你說。”
睢縣是個小地方,很多人不知罐頭為何物,更別提親眼見過,而張翠翠的罐頭,那還是從美國進口的。
珍卿遠遠地看著,那罐頭是圓柱形的鐵罐,外包裝上黃黃綠綠的,寫著一些英文字。
周圍的許多學生,望著張翠翠的牛肉罐頭,眼睛都拔不出來了。
珍卿瞅了瞅飯堂窗外,樹上的枯葉正簌簌地落下。
已經公曆十一月,農曆十月了,吃這個冷罐頭,不怕鬧肚子嗎?
珍卿收回視線才發現,潘文紹坐得離她不遠,就只隔著兩排桌子。這一會兒,這小夥子又在看她了。
珍卿沒啥特別反應,又繼續埋頭吃飯。
這天晚上回家,袁媽煨了熱騰騰的牛肉湯,珍卿問她:“怎麼想起來燒牛肉湯?”
袁媽就哼了一聲:“那個張小姐,你看她那啥牛肉罐鬥,乾巴巴、冷颼颼的,就是名頭好聽,吃到嘴裡肯定乾柴一樣。 “你看咱們的牛肉湯,燉得爛和和的,聞著香吃著更香,吃完身上還熱乎乎,那多好?”
珍卿聽得發笑,她發現袁媽真是個妙人。
老銅鈕也是一個妙人。
這老兩口的到來,讓她的生活輕鬆了不少。
吃過牛肉湯後沒幾天,又是一天中午吃過飯,珍卿在教學樓下面溜達。
突然潘玉美踅摸過來,偷偷把她拉到旁邊的巷子裡。
潘玉美往珍卿手裡,塞了兩樣東西,然後湊到她耳邊說:“這是潘文紹給你的。”
珍卿下意識向周圍瞅了一圈,沒看到與潘玉美形影不離的張翠翠。
卻看到一個同班同學,瞅見她們兩人在一塊兒,覺得很奇怪似的,然後她就跑開了。
珍卿看著潘玉美塞的東西,一個明顯是牛肉罐頭,另一個是扁長的小紙盒子,裡面裝的肯定是小件東西。
珍卿也不開啟看,立馬把兩個東西,都丟還給潘玉美,說了一聲:“我可不要,你以後別幹這種事,要不然,我告訴我祖父了。”然後扭頭就走。
剛走出小巷道兒,迎面撞上張翠翠,那張翠翠面帶寒霜,很凌厲地剜了珍卿一眼。
然後,她就跑到潘玉美身邊,把她手裡的罐頭和小紙盒,都奪到手裡,把那小紙盒子開啟來看,然後帶著哭腔質問:
“美美,你不但送她牛肉罐頭,還送她這麼貴重的自來水筆?你是不想跟我好,想跟她好,是吧?”
潘玉美一聽也急了,趕緊跟張翠翠解釋,但是也沒法兒解釋清楚,她不敢把實情告訴張翠翠。
事情要是抖露出來了,她這暗中幫人牽線搭橋的,也沒有好果子吃的。
珍卿聽這倆人的動靜,怎麼鬧得跟捉姦一樣?!橘裡橘氣的,咦,真是肉麻!
經過這個小插曲之後,沒過幾天,珍卿就發現,學校裡的人對她態度怪怪的。
沒過多久,還是一個很好的同學,悄悄地告訴珍卿,有人把她家裡的事情,在學校裡傳開了。
現在大家都知道,她祖父氣死她祖母,而她祖母死後,她祖父還霸佔老婆的嫁妝,把一雙兒女逼走了。
她爹媽逃婚私奔,在外面生下的她,她現在連族譜都上不了。
還有她媽的未婚夫,在她逃婚後跳河死了,她那未婚夫的父母,傷心過度也病死了,弄得人家破人亡……
這時候的女學生,不是大家閨秀,也是小家碧玉。
即便珍卿身世暴露,很多人暗裡瞧不起,也不過是背後說嚼,再不然,就是對她不冷不熱。
沒多少人,敢公然找她麻煩,但不多不代表沒有。
有一天,珍卿趴在桌上睡覺,兩個女生打鬧著玩,把她課桌差點撞倒,課本筆墨,撞散了一地。
珍卿說了兩句,說她們該到外面玩,外面寬敞。
其中叫崔如麗的女孩兒,反倒惡人先告狀:“你課桌佔了過道,擋了別人走路,人家不說你,你心裡沒點數嗎,還要反過來對我們說三道四?”
珍卿一時大為光火,但還耐著性子跟女生指,地上壓出來的桌腳印,證明她的課桌,沒有多佔過道。
那兩個女生爭不過,另一個叫苗小惠的張嘴就說:
“我自然說不過你,你爺氣死你奶,霸佔她的嫁妝。
“你爹背信棄義,哄走人家老婆。
“你娘逃婚私奔,害得人家破人亡。
“你這樣的家風,我這老實人,怎麼鬥得過你!……”
正好庶務長來巡視,替珍卿說了兩句話,把事情摁了下來。
但庶務長一走開,另一個女生崔如麗,就嘖嘖有聲地道:
“小狀元,你可真了不起。小小年紀,就會哄人給你出頭。一點小事,庶務長也出來維護,真是得了你孃的真傳。”
珍卿聽了這話,直覺頭皮發炸,恨不得衝上去跟人拼命。
所謂辱人父母者,莫過於此。
而其他的所謂同學,有少數人幸災樂禍,其他人有的冷漠旁觀,有的面含同情,但是都不敢插嘴。
珍卿看了張翠翠一眼,她家裡的事,能知道這麼詳細的,就是林小霜他們家。
而林小霜和張翠翠,又非常交好。
珍卿掃來這一眼,把張翠翠嚇了一跳,但這個時候,珍卿對她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
只見她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崔如麗和苗小惠桌旁,眾目睽睽之下,把兩人的桌子踢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