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黑髮雄蟲難得面帶怒容, 斂起眉來, 銀河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說完那句話,銀河眾人眼睜睜看著自家老大被拽走了,提起一口氣都不敢放下。
“……完蛋了,閣下生氣了。”宿姜僵在原地, 眼睛呆呆地隨著走向房間的二人移動。
“應該不會發生甚麼事吧……”文勇大個子杵在宿姜身上, 垮了一張臉。
卜夜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閣下他不想離開……我也不想閣下走!”
林張了張口, “我們誰都沒有權力決定這個。”
黎辰拖著時禹走進臥室,把門一關,氣勢洶洶的模樣。
“為甚麼突然要我回帝星?”
時禹就在雄蟲既是失望又是生氣的目光中僵立在原地, 心中痠麻一片, 連呼吸都感受不到。
卻完全忽略了他們自己,在最開始得知有位雄蟲被綁架後,也是心情淡淡,並不那麼著急。一隻從未聽說過的雄蟲,想必等級也並不高,有銀河去保護他,想必也不會出甚麼事。慢點就慢點吧。
黎辰坐在床上,盯著時禹半晌,驚覺自己所想的細水流長原來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在這很好,誰說我要到帝星去了。”黎辰咬牙道。
這樣優秀的雄蟲,他會擁有一切的。
“對不起, 閣下……”半晌, 才從喉間擠出這兩個字,聲音艱澀沙啞。
他本就無法生育,又有甚麼資格繼續耽誤黎辰呢……只要黎辰去到帝星, 無數雌蟲都會對他趨之若鶩的, 其中定然不乏優秀的, 家世優越的, 漂亮的, 健康的……
儘管這位雄蟲連臉都沒露。
可是他別無他法。
他手指忍不住顫唞起來。在說出這件事之前, 他就預料到雄蟲會生氣, 也許會對他失望,也許會再也不搭理他, 從此他們就是陌路人。可當黎辰真的以這種目光看過來時,那雙墨黑瞳仁真的看著他而含有怒意時, 卻比他想象得還要難接受多了。
“好的閣下,”對面的雌蟲被打斷也沒有絲毫卡頓,像是早就習慣了一般,語氣放得更加恭謹,繼續流暢地說著,“我們已經給您安排了帝星最繁榮地帶的一棟住宅,已經作為您的產業劃在您的名下,希望您到達帝星後可以接受最全面的照顧。除此之外,您的光腦賬戶如今應該已經繫結了幾個星球,作為您的私蟲財產,這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我們會一定會傾盡全力滿足您的!”
他們都不敢細想這位閣下受到了怎樣的委屈。
“滴”地一聲響,光腦顯示接通。下一秒,極富熱情的聲音從光腦裡冒出來,“黎辰閣下您好!這裡是帝星雄蟲保護協會,我是負責人科奇,向您即將來到帝星表以最誠摯熱烈的歡迎!您的到來,簡直……”
如今星際形勢危險緊急,他更不能讓黎辰參與到銀河的危險任務之中。從加入銀河伊始,每隻雌蟲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寫好了遺書,處理好了自己所有的後事以防自己遇難。
黎辰手一抖,想把電話直接掛了。這種滿帶疼惜又憤然的語氣真的讓他很難適應……還是銀河的人正常一點。
這隻雌蟲嘮嘮叨叨說了一堆帝國贈予的東西,包括帝星房產,星球,星幣……說到最後的聲音甚至有點憤慨不平。
真是可惡至極。
直到前不久,他們遵從職責給銀河打電話詢問雄蟲閣下的近況,才終於從時禹的口中聽到說那位閣下是s級,而且是至少s級。
明裡暗裡指責辦事不利的銀河。
甚至不顧自己體內的毒,打算以後自己硬撐。
遠比一隻叫做時禹的雌蟲好的一切。
懊悔,擔憂,震驚……所有的情緒直指辦事不利的銀河。
“您……可有任何不滿意?”科奇一抖,顫顫巍巍地問。
憑空而出的s級雄蟲,帝國的獨一位,開玩笑,訊息一在帝國貴族圈放出來,各個貴族都已經瘋了。
這大概是史上最明明赫赫的一份匹配申請名單了。
這是個危險性高的任務。他們都無法保證自己的性命,又如何能保證黎辰能活下來呢?
“您真是受苦了!”對方十分痛心,“到了帝星,我們絕不會再讓您陷入險境的!”
雄蟲保護協會的幾位負責人在準備著這位閣下的各種事務時,都在暗罵銀河的卑劣,不知道利用職務與這位閣下朝夕相處了多久,還曾將閣下置於險境之中。
這是伴侶之間該有的模樣嗎?
這簡直是帝國的奇恥大辱!
而時禹已經是重大失職,一位s級雄蟲現在才上報。
科奇緊張得渾身冒冷汗,完全想不到任何雄蟲放棄到帝星過榮華富貴的生活,而留在星船上跟一群硬邦邦不解風情的軍雌呆在一起的原因。他緊急在腦海中搜尋,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重要事項忘記交代了!雄蟲閣下定是不滿意於這個,他真是糊塗,這都能忘記!
他訕笑道:“們瞭解到您還沒有任何雌君雌侍,所有適齡雌蟲名單都發到您的光腦裡了,都是帝國最優秀的貴族雌蟲,只要您想,他們都可以是您的。”
再深入想,這意味著對方可能一直生活在灰黑色地帶,某個偏僻混亂的星球,以至於身份資訊都無法登陸。
一直以來雄蟲身份系統之中都沒有黎辰這個名字,意味著這位閣下前二十年都從未有接受過帝國對雄蟲的優待和補貼福利。
黎辰是見過時禹發病的樣子的,知道那會有多麼痛苦又煎熬,因此更覺得難以理解。
突然,黎辰的光腦響起來,他垂著眸看了眼,沒接。他這個是一個新光腦,按理說是沒有多少蟲知道的,何況他在這裡本來也沒認識多少人。
“閣下,接吧。”時禹用極輕極輕的聲音道。
後來又被星盜綁架,遭遇了那一系列事情,銀河居然還這麼久不將人送到帝星,必定是想獨佔這隻雄蟲。
這樣一位尊貴雄蟲的憑空出現,讓所有人都兵荒馬亂直到現在,從零開始準備了一系列貴族閣下所需的東西。
“有事說事。”黎辰聽到是雄蟲保護協會,沒有感到太驚訝,語氣淡淡。
面前這隻雌蟲如此乾脆地把他往外推,連一聲提前告知都沒有,沒有商量,也沒有告訴他,自己的顧慮是甚麼。
這種事情,雄蟲保護協會當然要為雄蟲考慮妥當,儘管篩掉了很多低階貴族和落魄貴族,申請名單上的雌蟲還是多的可怕。
帝國珍稀的超s級雄蟲流落在外那麼久,還被綁架了!
對方挑選雌君這一番話說完,房間內的空氣都凝滯了。
黎辰按了幾下光腦,找到了對方說的名單,將他的光腦從手臂上拆下來扔向時禹,沒甚麼情緒地說:“幫我選選?”
逐漸收緊了手上的光腦,時禹機械般地看向名單,滑動,張開口來竟然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捧著黎辰的光腦,黎辰卻感覺似乎有甚麼在那雙冰藍色眼眸中沉寂地破碎了。
倏然,一滴眼淚從雌蟲的眼眶中悄無聲息地滴落,砸在柔軟的地毯上也是寂靜無聲。時禹突然大口地喘起氣來,眼眶猝然紅了一圈,壓抑已久的情緒才終於爆發出來。
“閣下……”痛苦又低啞的聲音綿延,說得極慢,他緩緩跪於黎辰腳前,仰視坐著的黎辰。“我無法……做出選擇。”
“請您懲罰。”聲音是驚人的啞。
黎辰伸出手擦掉雌蟲下巴尖垂掛著的一滴淚,卻不肯放過他這一次,“為甚麼無法選擇?”
深重的情緒在時禹心中翻湧,日日夜夜反覆惦念著的,滾落至舌尖又苦澀下嚥的,都是…… “因為我愛您。”時禹抬眸望來,眼眸中一片赤誠。
能夠愛上黎辰閣下,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黎辰心臟漏跳一拍,狠狠一咬牙。這隻雌蟲平時甚麼都悶在心裡,一張口就是一句重擊,打得他措不及防。
“然後呢。”他問。
“我不想……您娶其他雌蟲作為雌君。”
“那我如果娶很多個雌侍呢?”黎辰的手放在雌蟲的臉側,大拇指輕輕扶動,讓時禹看著他。
時禹臉向上抬著,聽完這話全身肌肉霎時繃緊,眼中不斷冒出一個一個大顆的眼淚,就像是開了水閘就再也止不住一樣,眼尾泛紅。
幾個呼吸來回,他被一種莫名洶湧的情緒抓住,於是終於意識到:“我想佔有您。”
這一句話已經是極大的不該,他閉上眼睛,最後一滴淚水從長睫滾落,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宣判。
原來他竟是如此不堪,如此卑劣,以殘破之軀也在內心中那樣奢望著,能夠站在雄蟲身邊,只他一人。
他幾乎是全身顫唞著,迎來了雄蟲一個輕柔的吻。
一個輕飄飄的,溫熱的吻,落在他唇上,時禹臉上的淚水也沾上了黎辰的臉,像是神主動靠近垂落光芒,染上人間。
“這就是我想聽的。”黎辰說。
這世上只為他一人而打下來的光亮。
雌蟲的愛是等待,它是安靜的,就像雌蟲的眼淚一樣。
那樣一滴晶瑩的眼淚垂落,彷彿一盆冷水澆到黎辰身上,他突然意識到,是不是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他一直所想的“慢慢來”解決不了問題。
蟲族和人類社會之間的觀念差異實在過大,黎辰也常常對此感到混亂,有些在人類社會看來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到了蟲族可能就會變得讓人匪夷所思。
比如他想要跟時禹慢慢相處適應,等到一切任務事了,將表白示愛當做結束的號角,順理成章地進入戀愛,婚姻的階段。
其實這段時間把他也憋著夠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壓住自己的性子想要變得更加耐心和溫和。
但卻完全忽略了,蟲族世界的情況。
如果一隻雄蟲要表達自己對雌蟲的喜歡會怎樣?
黎辰腦子一空,居然也沒能確定這裡的雄蟲是否真的會表達對一隻雌蟲的喜歡,只是跟雌蟲結婚已經是最大的恩德了。
所以他這樣做,時禹並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回想過去,他每天和雌蟲親近卻沒有做出任何承諾,簡直就像個渣男。
怪不得雌蟲總是表現得如此不安。
黎辰自以為想通了,氣也逐漸消了。儘管他想的跟時禹想的不是一回事……哪隻雌蟲在黎辰那樣親密而耐心的對待下,不會感受到莫大的幸福以及對方的喜愛呢。
“那個……閣下?您還在嗎?”光腦傳出聲音,通訊竟然還沒結束通話。
天知道科奇以及一眾在科奇旁邊偷聽的雌蟲聽完剛才那段驚世駭俗的對話有多震驚,一陣眩暈襲來,幾乎就要站不穩了。
那是雄蟲嗎?
那個雌蟲是誰!!?
黎辰回過神來,這才反應過來通訊還沒結束通話,“剛才聽到了嗎,我有雌君了,所以不用再推薦。”
看著時禹睜大眼的不可思議,黎辰沒等對面反應又補了一句,“還有,我不去帝星,我雌君還在銀河號上。”
“滴”一聲,電話結束通話。
被黎辰伸手一下拽起來時,時禹仍未反應過來,全身一片冰涼僵硬。
“是他們之前給你打電話了。”黎辰指的是雄蟲保護協會讓時禹送回他的電話。
“是。”
“你答應了?”
“是的,我答應了。”
“但卻不告訴我。”黎辰緊接著說。
“我做不到開口……直到今天的最後日期。”時禹感覺自己全身被撕裂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在呆愣地回答雄蟲的問題,一部分還停留在剛剛雄蟲的話語裡,不願走出來。
真正阻礙他們的不是任務,不是雄蟲保護協會,是他自己。
“我再問一遍,你確定想要讓我去帝星?”
“我當不了雌君,”時禹卻蹦出了這樣一句話,他低聲重複道,“我當不了雌君。”
這句話砸愣了黎辰,心跳不由得狂跳起來,他一直以來都會控制不住地對未來的東西感到憂慮,因為他所有看重的東西都要離他所去,既是驚惶又不得不面對,他問:“為甚麼?”
“我的腺體,因為毒素已經受損了,我的……受孕率會非常低。”時禹垂著頭,幾乎不敢看黎辰。
在蟲族,生育和繁衍至高無上,以至於如果一隻雌蟲沒有了生育能力,就相當於一隻廢蟲,不管怎樣都是不配站在雄蟲身邊的。
而黎辰,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是甚麼呢……曾經是人類的黎辰,從未對孩子這種事情有過任何幻想。
但是對於時禹來講,這一定是個非常殘忍的事情。他輕輕擁住了時禹,指尖插|進時禹柔軟的髮絲裡安撫:“我從來不在乎有沒有孩子。”
“反正,我娶定你了,我的雌君。”
“……為甚麼?”半晌,雌蟲才近乎囈語般出聲。
“因為我也愛你。”
眼前世界又變得一片模糊,時禹終於控制不住緊緊地抱住黎辰。
那是很奇妙的一種感受,時禹這輩子沒流過甚麼眼淚,流的血汗倒是不少。也從未如此真切地陷入一個紮實的懷抱之中,感受到那樣溫柔的體溫,直觸及到他心底。
他心裡的聲音告訴他,這樣真的很不應該,雄蟲的縱容和愛不是他能夠接受和放縱自己的理由,可是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對著黎辰,說出自己幻想了很久很久的話。
“雄主。”聲音眷戀又纏綿,這麼多天的痛苦與掙扎終於落在了實處,一顆心重重落下。
“嗯。”
(本章完)